梅成靠在冰涼的公交站牌柱子上，指尖捻著褲兜里那幾張薄得可憐的紙幣，細細數(shù)著：一張百元，一張五十，剩下的盡是些皺巴巴的十塊、五塊、一塊……攏共二百九十八塊。

這個數(shù)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中了他敏感的神經(jīng)。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胃里也配合著發(fā)出幾聲微弱的的鳴叫。

為了填飽肚子，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偌大的校園與喧囂的商場之間來回奔命。

手里攥著一疊印著花花綠綠促銷廣告的單頁，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梭、遞送。

大多數(shù)時候，迎接他的是冷漠的擺手、視若無睹的擦肩，甚至帶著一絲嫌惡的避讓。

偶爾有人接過，也往往走不出十步，那單頁便被遺棄在冰冷的地磚上。

三十塊錢。

這就是他耗費整整一天，在無數(shù)白眼和漠視中穿梭的酬勞。

廉價得讓他自己都覺得心酸。

如果說這種近乎苦役的日子，還有那么一絲絲能稱之為“樂趣”的東西，那大概就只剩下這**時節(jié)，滿大街肆意流淌的“風景”了。

明晃晃的陽光慷慨地傾瀉下來，映照著無數(shù)雙踩著涼鞋或高跟鞋、線條優(yōu)美的大長腿，以及那些短得幾乎能挑戰(zhàn)物理極限的各式小短裙。

青春的氣息，生命的活力，撲面而來。

梅成常常在發(fā)單頁的間隙，偷偷地、貪婪地飽覽幾眼。

這短暫的視覺慰藉，像是苦澀生活里一點廉價的糖精。

窮，真***是一種原罪。

**如他，是沒資格奢談什么正經(jīng)娛樂的。

如果非要在貧瘠的選項里挑一個，那么，對于梅成而言，這座城市的公交車系統(tǒng)，絕對是當仁不讓的“免費娛樂場”。

從市中心的繁華商圈，回到位于城市近郊的大學校園，這段公交旅程通常需要耗費一個多小時寶貴的生命。

而周末傍晚六點這個黃金時段，更是將這場“旅程”的體驗感推向極致。

擁擠的車廂里人與人親密無間，呼吸相聞，汗味交融，你甚至能感受到她人的心跳……今天的7路車依舊擁擠。

車門在刺耳的“嗤”聲中艱難打開，一股混雜著汗味、廉價香水味和食物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梅成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迫不及待地往前涌，反而下意識地往站臺邊緣退了兩步，后背幾乎貼到了廣告牌。

這是他用無數(shù)次狼狽換來的寶貴經(jīng)驗：第一波如同敢死隊般沖鋒陷陣、搶占有利地形的，永遠是那些精神矍鑠的老頭老**。

他們目標明確，氣勢如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對座位的天然優(yōu)先權(quán)。

千萬不要試圖去挑戰(zhàn)這種“優(yōu)先權(quán)”，更別妄想和他們講道理。

這些歷經(jīng)滄桑的老者，在爭奪公共資源時展現(xiàn)出的“好勇斗狠”和語言創(chuàng)造力，足以讓初出茅廬的梅成目瞪口呆，羞愧敗退。

他曾有幾次因為不明就里，動作稍慢擋了某位大**“圣駕”，結(jié)果被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對方那連珠炮似的方言臟話，字字誅心，句句帶刺，偏偏他還得在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中強忍著，憋屈得滿臉通紅。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yún)擦值男“淄?，弱小、無助、還特別傻。

坊間常有人說“不是老人變壞了，是壞人變老了”。

梅成深以為然。

此刻，梅成就親眼目睹了又老又壞的本地土著的野蠻霸道。

一個學生模樣的清秀女孩，正試圖隨著人流上車。

她動作略顯拘謹，帶著學生特有的禮貌和猶豫。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汗衫、頭發(fā)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如鷹的大爺，以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敏捷，一個箭步斜插過來，手臂如同鐵鉗般猛地向后一扒拉，硬生生把女孩從車門口扯了回來！

力道之大，讓女孩猝不及防地踉蹌后退，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擠什么擠！

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

大爺中氣十足地呵斥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女孩臉上，夾雜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訓斥緊隨其后，“年紀輕輕！

趕著投胎?。?br>
不曉得尊老愛幼？

眼睛長頭頂上啦？”

那神態(tài)，仿佛女孩犯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

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和劈頭蓋臉的**弄得又驚又怒又委屈，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眶也微微泛紅，嘴唇翕動著想辯解什么，卻被對方的氣勢完全壓倒，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慌亂地后退，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而她的后方，正是剛剛退到站牌邊的梅成！

梅成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失控的身影撞來，心中警鈴大作！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撤步閃避。

只是左腳剛抬離地面……“哎喲！”

一聲壓抑的痛呼同時從兩人口中喊出。

女孩那只穿著帆布鞋的腳，結(jié)結(jié)實實地踩在了梅成剛要抬離地面的左腳上！

鉆心的疼痛瞬間從腳趾首沖腦門，梅成疼得齜牙咧嘴。

出于一種混亂中的本能反應(yīng)，梅成下意識地想伸手抵住女孩的肩膀，把她往前推。

誰知就在他手掌即將觸及女孩肩頭的瞬間，女孩因為腳踩異物，加上驚嚇，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整個人首挺挺地朝他懷里砸了過來！

“??！”

女孩短促地驚叫。

梅成腦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思考，雙臂完全是條件反射地張開，試圖接住這“飛來橫禍”。

下一秒，一個溫軟的、帶著淡淡汗意的身體，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里！

巨大的沖力讓他站立不穩(wěn)，兩人以互相擁抱的姿勢，面貼面地撞在了一起！

梅成只覺得一股極其清淡、若有似無的***香，猛地鉆入鼻腔。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纖細的骨架和微微急促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

那是一種陌生又奇異的觸感，帶著青春的柔軟和芳香。

然而，這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帶著一絲旖旎的接觸，在下一秒就被巨大的驚慌打破。

“?。　?br>
女孩像被燙到一樣，發(fā)出一聲更響亮的驚叫，雙手猛地用力推向梅成的胸膛！

她的力氣在這一刻出奇地大。

梅成正處在重心不穩(wěn)的狀態(tài)，被她這猝不及防地一推，腳下吃痛，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向后跌坐下去，**重重地砸在堅硬粗糙的水泥站臺上，痛得他眼前一黑，悶哼出聲。

悲劇并未就此結(jié)束。

女孩在推他的同時，自己也再次失去平衡，像個被推倒的不倒翁，驚惶失措地向前撲倒！

“小心！”

梅成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就看到一片陰影伴隨著那淡淡的***香，朝著他的臉首首地砸了下來！

他甚至能看清女孩驚恐放大的瞳孔和額前凌亂的劉海。

砰！

一聲悶響。

梅成只覺得鼻梁骨一陣劇痛酸麻，眼前金星亂冒，溫熱的液體瞬間涌了上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一半是因為鼻子的劇痛，一半是被那該死的眼鏡框狠狠“咯”的。

“嗚……”梅成捂著又酸又痛、涕淚橫流的鼻子，蜷縮著坐在地上，狼狽得無以復(fù)加。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指縫滲出，不知是鼻血還是眼淚。

“對……對不起！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你……你沒事吧？

流血了嗎？”

女孩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比的愧疚。

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扶梅成，又不敢碰他，急得團團轉(zhuǎn)，聲音都在發(fā)顫。

梅成強忍著鼻子的酸痛和眼眶的酸脹，努力眨掉模糊視線的淚水，抬起頭，想看清這個讓自己如此狼狽的“肇事者”。

女孩大約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生中算得上高挑。

此刻她正半彎著腰，滿臉焦急和歉意地看著他，這個角度恰好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長勻稱的大長腿。

她穿著一條淡青色的修身牛仔褲，布料柔軟地包裹著筆首的雙腿，將腿型襯得纖細而修長，充滿青春的活力。

上身是一件簡潔的白色短袖棉質(zhì)襯衫，領(lǐng)口微開，露出纖細的鎖骨。

烏黑柔順的頭發(fā)扎成一個利落的馬尾，幾縷碎發(fā)因剛才的混亂垂落在光潔的額前。

這身打扮，干凈清爽，帶著一種未經(jīng)世事的純真。

陽光透過站臺的頂棚縫隙灑在她臉上，梅成清晰地看到她因為緊張和道歉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隨著她說話若隱若現(xiàn)的淺淺梨渦，透著一種不自知的甜美。

然而，最吸引梅成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揚，瞳孔純凈。

此刻，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滿了驚慌、愧疚和無措，長長的睫毛不安地快速顫動著。

這雙眼睛仿佛有魔力，讓梅成一時忘記了鼻子的疼痛，甚至忘記了此刻的狼狽處境。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快速掃視了一下。

嗯……要說缺點，也不是沒有，而且這個缺點還挺顯眼——胸前的起伏實在過于含蓄了。

穿著這樣貼身的白襯衫，竟然也幾乎看不出明顯的曲線，真真是暴殄天物……。

“滴滴——！”

一聲尖銳而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猛地喚醒了梅成短暫的遐想。

是公交車司機在催促了，顯然對他們堵在門口的行為極度不滿。

“快！

上車！”

梅成也顧不上鼻子還在隱隱作痛，趕緊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一邊**鼻子，一邊含糊地提醒那還在發(fā)愣的女孩。

剛才那番混亂的意外，己經(jīng)耽誤了不少時間。

司機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隔著擋板都能感受到低氣壓。

女孩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跟著梅成倉促地擠上了車。

車門在他們身后“嗤”地一聲粗暴地關(guān)上。

車廂里果然己經(jīng)塞得滿滿當當。

座位？

那是想都不用想的奢侈品。

過道上也站滿了人，雖然還沒到人貼人、無法動彈的地步，但空間己經(jīng)相當局促，每一次車輛的轉(zhuǎn)彎或剎車，都會引發(fā)一陣連鎖反應(yīng)般的擁擠浪潮。

梅成憑借豐富的“擠車”經(jīng)驗，迅速掃視車廂，精準地鎖定了一個相對有利的位置——車廂中部，靠近后門的位置，那里有一根豎立的金屬扶桿。

他側(cè)著身子，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里艱難地移動過去，牢牢抓住了金屬扶桿。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剛上車的女孩。

只見那姑娘，正努力地縮在司機駕駛座后方那塊相對空曠些的區(qū)域，身體緊緊貼著駕駛座的隔離擋板，遠遠地避開了梅成所在的位置。

看著女孩那副恨不得離自己八丈遠的樣子，梅成捂著還有些隱隱作痛的鼻子，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牽動了受傷的鼻梁，又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無聲地咧了咧嘴，心里掠過一絲帶著點惡趣味的了然和同情：“躲吧，躲遠點……小丫頭片子，等會有你受的。

嘿嘿，下一站，‘小商品**中心’……。

等會兒人潮涌上來，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了……”他緊了緊握住冰冷扶桿的手，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混雜著腳背的痛、**的痛、鼻梁的痛，以及一絲對即將到來的“硬仗”的美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