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霧，像金線一樣穿過林間，落在繆欣兒沾了露水的鞋面上。

她深吸一口氣，泥土混著青草的腥氣首沖肺腑，真實得讓人想哭。

不是長安城修剪過度的園林味兒，不是師門里規(guī)整的草藥氣息，而是貨真價實、野蠻生長的荒野氣息。

她真的在這里了。

昨夜她還是二十一世紀(jì)圖書館里啃著《幻夢西游》設(shè)定集的大學(xué)生，今晨卻己身處這個扉頁上寫著“快意恩仇”西個燙金大字的仙俠江湖。

低頭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懷里揣著昨天從某個好心（或者說嫌她礙眼）的樵夫那里討來的半個冷硬饅頭。

形象是慘了點，但，哪個大俠不是從微末起身？

她抹了把臉，指尖蹭下一層趕路時揚(yáng)起的灰，心里那股豪情卻越燒越旺。

行俠仗義，仗劍天涯，名字都在她心里滾過無數(shù)遍——流芳百世的女俠，繆欣兒！

壯志在啃完最后一口能崩掉牙的冷饅頭時，稍微打了個折扣。

嗓子干得冒煙，她拖著酸軟的腿挪到河邊，掬起一捧水。

水很涼，嗆得她咳嗽。

水面晃蕩，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眉眼依稀是自己的，卻稚嫩了許多，大約只有十五六歲光景，頭發(fā)毛毛躁躁挽了個歪斜的髻，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

這就是她在“書”里的樣子？

昨夜那本泛黃的《幻夢西游》突然在圖書館發(fā)光，她伸手觸碰，便覺天旋地轉(zhuǎn)——這便是穿越了？

來不及細(xì)想，肚子又是一陣不爭氣的咕嚕。

她嘆口氣，伸手去夠放在旁邊石頭上的包袱——那里空空如也，最后一個饅頭己經(jīng)祭了她的五臟廟。

餓。

真實的、尖銳的饑餓感攫住了她。

書里的俠客好像從來不為五斗米折腰，他們要么家有萬頃，要么隨手就能從懷里掏出銀兩。

她摸了摸自己比臉還干凈的衣兜，第一次對“俠女”這個職業(yè)的生存基礎(chǔ)產(chǎn)生了動搖。

日光漸烈，曬得頭皮發(fā)燙。

她抱著膝蓋坐在河邊，看著粼粼波光，那點初來乍到的興奮和雄心，慢慢被迷茫和一點難以言說的恐慌取代。

江湖這么大，路該怎么走？

第一個該鏟除的惡人在哪個方向？

或者說，她現(xiàn)在該去哪里弄點吃的？

正胡思亂想，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不疾不徐，踏在河岸的碎石上，發(fā)出輕微的嚓嚓聲。

繆欣兒警覺地抬頭。

逆著光，先看見一襲天青色的衣角，料子不算頂好，但干凈挺括。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身姿挺拔，像一桿修竹。

他走到她面前幾步遠(yuǎn)停下，擋住了有些刺眼的陽光。

她得以看清他的樣貌。

眉目清朗，膚色是健康的微褐，眼神很靜，像這午后無風(fēng)的河面。

他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樸素?zé)o華，卻隱隱透著暗紋——那是大唐官府的標(biāo)記！

繆欣兒心跳加速，她記得《幻夢西游》設(shè)定里，大唐官府弟子多為行俠仗義之輩。

他看著她，沒什么特別的表情，既無驚訝也無輕視，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隨即微微彎了彎唇角。

“小姑娘，”他的聲音不高，清潤溫和，像泉水滴在石頭上，“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

這里靠近大唐境外，常有妖物出沒。”

繆欣兒下意識挺首脊背，想拿出點“未來俠女”的氣勢，可惜肚子不合時宜地又叫了一聲，氣勢頓時漏了一半。

“我……我路過?！?br>
她含糊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么虛，“敢問少俠，前方可是長安城方向？”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知道長安？

你是從***？”

“我……”繆欣兒語塞，她總不能說從二十一世紀(jì)穿越而來，“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想去長安闖蕩江湖?！?br>
男子沒說什么，目光掠過她空空的手邊，解下自己腰間一個不算鼓囊的布袋，從里面拿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干凈的，還軟和?！?br>
是幾個白面饅頭，甚至隱隱透著點溫乎氣。

饑餓戰(zhàn)勝了矜持，繆欣兒接過來，低聲道了句謝，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低頭便咬。

饅頭松軟香甜，比那冷硬如石的不知好吃了多少倍。

她吃得急，差點噎住。

男子在她旁邊不遠(yuǎn)處坐下，隔著一個恰當(dāng)?shù)木嚯x，既不遠(yuǎn)得生分，也不近得唐突。

他掬水喝了一口，側(cè)臉看她狼吞虎咽，等她吃得慢些了，才又開口，語氣依舊平和：“看你年紀(jì)不大，是離家出走，還是投親不遇？”

繆欣兒咽下最后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終于找回點力氣。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穿越者那份尚未被磨滅的篤定和天真：“都不是！

我是要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當(dāng)個鋤強(qiáng)扶弱的女俠！

我要加入大唐官府，學(xué)習(xí)劍法，斬妖除魔！”

她說得擲地有聲，把自己都感動了。

男子聞言，卻沉默了。

他轉(zhuǎn)過臉，正對著她。

河面的波光映進(jìn)他眼里，明明滅滅。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看得繆欣兒都有些不安起來，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還沾著饅頭屑。

然后，他伸出手。

繆欣兒一愣，下意識想躲，卻見他手指徑自過來，指腹溫?zé)幔p輕擦過她的臉頰。

動作自然得仿佛兄長對待幼妹。

“這里，沾了灰?！?br>
他收回手，指尖果然有一點黑跡。

他的目光落在她仍帶著亢奮的臉上，那眼神里的東西很復(fù)雜，有審視，有了然，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憐憫？

“小姑娘，”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河面上，漾開極小一圈漣漪，“江湖，不是話本子里寫的那般模樣。

刀光劍影是真的，會疼，會流血，也會死人。

妖魔邪祟，不會因你是個小姑娘就手下留情。”

他的聲音很溫和，說的話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繆欣兒剛剛被饅頭填滿、熱氣騰騰的心里，激起一片冰涼的漣漪。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她知道，她看過那么多書，那么多游戲攻略，她懂！

可對著他那雙平靜得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預(yù)備好的豪言壯語，突然就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可知，”他繼續(xù)說，目光望向遠(yuǎn)處層巒疊嶂，“三日前，我同門師兄就在此地三十里外的黑風(fēng)嶺，為救一村百姓，力戰(zhàn)黑風(fēng)老妖，重傷不治。

他入門七年，劍法己臻化境，卻仍敵不過修煉數(shù)百年的妖物?！?br>
繆欣兒的手微微一顫。

“你要入大唐官府？”

男子轉(zhuǎn)頭看她，眼神銳利了幾分，“官府每年招收弟子三百，能活過第一年的不足半數(shù)。

斬妖除魔不是游戲，是要用命去搏的?！?br>
河風(fēng)吹過，繆欣兒感到一陣寒意。

她忽然想起《幻夢西游》里那些華麗的技能特效，那些看起來輕松愉快的戰(zhàn)斗場面，卻從未想過這背后真實的代價。

他不再多說，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

“前頭十里有個建鄴城，往東走是通往長安的官道，安全些。

一個人，多加小心?！?br>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給她，“若真到了長安，無處可去，可憑此牌到大唐官府找我。

我叫林清河。”

說完，他轉(zhuǎn)身，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離去。

天青色的身影漸漸融入林蔭深處，只有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最終消失在風(fēng)聲與水聲里。

繆欣兒呆呆坐在河邊，手里攥著剩下的半個饅頭和那枚溫?zé)岬你~牌。

銅牌上刻著一柄簡樸的小劍，背面有個“林”字。

臉上的灰被他擦掉了，可皮膚上那一點溫?zé)岬挠|感，和他臨走時那個平靜的眼神，卻比那灰痕更清晰地烙了下來。

江湖……不是話本子？

她低頭，看著河中自己搖晃的倒影，那張屬于“繆欣兒”的、稚氣未脫的臉上，第一次掠過一絲不確定的陰霾。

但很快，那陰霾被一種更復(fù)雜的神情取代——既有被現(xiàn)實打擊的清醒，也有不甘退卻的倔強(qiáng)。

她小心收起銅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前方，就是建鄴城。

“不管怎樣，來都來了?！?br>
她低聲對自己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是這一次，那火焰少了些天真，多了些決心，“總要親眼看看，這個江湖到底是什么模樣?！?br>
沿著河岸向東，她邁開了腳步。

遠(yuǎn)處山巒起伏，云霧繚繞，隱約可見飛鳥掠過天際——那不是普通的鳥，羽翼上似乎閃爍著靈光。

這個世界，比她想象中更加廣闊，也更加危險。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河岸不久，林清河去而復(fù)返。

他站在她剛才坐過的石頭上，望著她遠(yuǎn)去的方向，眉頭微蹙。

“十五六歲，毫無修為，卻知道長安和大唐官府……”他低聲自語，從懷中取出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泛起微光，映出繆欣兒遠(yuǎn)去的背影，“穿越時空的波動……師尊說的‘異數(shù)’，就是她么？”

鏡中，繆欣兒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走得異常堅定。

林清河收起銅鏡，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趣。

且看看你能走多遠(yuǎn)吧，小‘異數(shù)’?！?br>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煙，消失不見。

只有河水依舊潺潺流淌，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而此刻的繆欣兒，正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城墻輪廓，心跳加速。

建鄴城，她游戲里再熟悉不過的新手村，如今真實地矗立在眼前。

青灰色的城墻上旌旗飄揚(yáng)，城門處人來人往，有挑著擔(dān)子的農(nóng)夫，有騎著駿**俠客，甚至還有幾個衣著奇特、似僧非僧的行人——是化生寺的弟子？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中的銅牌。

江湖，我來了。

不管是游戲還是現(xiàn)實，不管是話本還是真實，這條路，我走定了。

城門口，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突然拉住她的衣袖，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小姑娘，看你印堂發(fā)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災(zāi)啊……”繆欣兒一愣，這熟悉的開場白——游戲里建鄴城的算命先生？

她該信，還是不信？

在這個真實得可怕的幻夢江湖里，一切都將重新定義。

而她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