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電子鐘。。"酸棗仁十五克，茯苓十克，知母九克，川芎六克，甘草九克，夜交藤十二克。"他聲音有點啞，今天看了三十七個號，嗓子眼直冒煙，"睡前一小時喝，泡腳水別太燙，四十度就行。"，沒走，站在那兒搓手。林深認得她，王嬸，小區(qū)廣場舞隊的領(lǐng)舞，平時嗓門比喇叭都亮，今兒個卻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林大夫，"王嬸壓低聲音，"我昨晚……做了個夢。"，咔噠一聲。他太熟悉這套了?？粗嗅t(yī)的大多這樣，看完病不走，要跟你嘮點別的。有的嘮兒子不孝，有的嘮媳婦偷懶，有的嘮自已年輕時候多風(fēng)光。王嬸這種，屬于"神秘**愛好者"，上個月來說自已撞了邪，上上個月說夢見已故的老伴，其實脈象都正常，就是睡不著鬧的。"夢見啥了？""夢見***了。"王嬸湊近，嘴里有股蒜味，"黃馬甲，尖下巴，跟我說……說讓我給您帶句話。"
林深手沒停，把脈枕塞進抽屜。他不信這些。碩士讀了八年，SCI發(fā)了兩篇，黨員，每年體檢各項指標(biāo)正常。***？他還夢見導(dǎo)師查他論文呢。

"說啥？"

"說……謝謝您。"

林深愣了一下，抬頭看王嬸。老**眼神發(fā)直，不像是開玩笑，倒像是……真的在轉(zhuǎn)述什么話。

"謝我啥？"

"沒說。"王嬸搖頭，"就說了謝謝您，然后……沖我作了個揖。林大夫，您是不是……有仙緣啊？"

林深把抽屜關(guān)上，力氣有點大，砰的一聲。

"王嬸，"他盡量讓語氣平和，"夢就是大腦皮層沒休息好，神經(jīng)元隨機放電。您按時吃藥，少刷短視頻，自然就睡好了。"

王嬸似懂非懂地點頭，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林大夫，那***……看著挺客氣的。"

林深沒接話。他得趕緊回家，明天還有門診，得睡夠六小時。

社區(qū)醫(yī)院離家兩站地，林深騎電瓶車。二月份的東北，風(fēng)像刀子，刮得臉生疼。他縮著脖子，路過城郊那片老林子的時候，聞見一股味。

土腥味?；熘惸?*的臭，像誰家老爺子抽完旱煙沒倒煙灰缸。

林深皺皺眉。這片林子他熟，小時候常來撿蘑菇，后來開發(fā)了，砍了一半，剩下一半圍著不讓進，說是要建濕地公園。土腥味……大概是下水道反味，或者哪條野狗死里頭了。

他沒多想，擰了擰油門。

到家，二十三平米的一居室，租的。廚房和臥室之間沒隔斷，炒菜味兒能飄到枕頭上。林深煮了碗掛面，打了個蛋，吃完刷碗，刷牙，**。

睡前習(xí)慣性刷手機。本地新聞跳出來一條："城郊黃皮子洞塌陷，消防救出一只老黃鼠狼，狀態(tài)良好，嘴里含有少量草藥殘渣……"

配圖是張模糊的照片，消防員抱著個黃乎乎的東西，那東西眼睛直勾勾盯著鏡頭。

林深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三秒。

太亮了。不像動物，像人。

他往下拉評論區(qū)。有人留言："這黃皮子成精了吧，被埋了三天還能活？"下面回復(fù)："聽說嘴里有草藥，可能是自已找食吃的，野生的就是皮實。"

林深把網(wǎng)頁關(guān)掉。巧合，都是巧合。黃皮子洞塌陷是昨天的事，跟他沒關(guān)系。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關(guān)燈睡覺。

林深知道自已是在做夢。

因為診室的窗戶不對。他這間診室朝北，窗外是醫(yī)院后院，停著兩輛報廢的救護車，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但夢里的窗外……是林子。

白樺樹，桿兒筆直，樹皮白得發(fā)灰。地上有雪，不是今年冬天那種臟兮兮的灰雪，是干凈的、蓬松的、像面粉一樣的雪。遠處有狼嚎，聲音拖得老長，聽著假，像老式收音機里的音效。

林深想醒，睜不開眼。想動，手指頭都不聽使喚。

典型的睡眠癱瘓，鬼壓床。讀研時候?qū)熤v過，快速眼動睡眠期肌肉松弛，意識先醒了，身體沒跟上，就會產(chǎn)生幻覺。

既然是幻覺，那就等著吧。林深平躺在床上——不，是平躺在診室的檢查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也在變，原本的白熾燈變成了……燈籠？紙糊的，發(fā)黃，光暈晃悠悠的。

門口有動靜。

窸窸窣窣，像什么東西在撓門。然后門開了，進來個人。

是個老頭，穿件黃馬甲，舊得發(fā)亮，袖口磨出毛邊。臉尖，下巴往前探，眼睛……眼睛太亮了，在昏暗的診室里發(fā)著**。

"大夫，"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像抽了三十年旱煙，"我堵得慌，吃不下飯，您給看看。"

林深想說話，想說"這是夢"，但嘴不聽使喚，脫口而出："伸舌頭。"

老頭伸出舌頭。林深看清了，舌頭上……有倒刺。不是人舌頭，像貓科動物，像……

林深眨眨眼。幻覺，都是幻覺。

老頭收回舌頭，把手伸過來。那手也怪，指節(jié)粗，指甲尖，手腕上有撮黃毛。

林深的手指搭上去。皮膚是溫的，粗糙，有老繭。

脈象……右關(guān)脈弦滑，如按琴弦，肝氣郁結(jié)兼濕熱。標(biāo)準(zhǔn)的肝胃不和證型，他今天看了三個這樣的患者。

"多久了？"林深聽見自已問。

"三天。"老頭咳嗽，"吃不下，睡不著，肚子里像塞了塊石頭。"

"口苦不苦？"

"苦，跟含了黃連似的。"

"**呢？"

老頭愣了一下，然后笑，露出尖牙："大夫，您問得真細?！粫?，顏色深。"

林深腦子里自動跳出方劑：茵陳蒿湯。茵陳六兩，梔子十四枚，大黃二兩。清熱利濕，疏肝和胃。

"我給你開個方，"他說，"茵陳蒿湯加減。茵陳十五克，梔子十克，大黃六克，加柴胡、郁金疏肝。三劑，水煎服。"

老頭認真聽著，點頭："這藥……現(xiàn)實中能找到？"

林深一愣："什么意思？"

老頭又笑，這次笑得眼睛瞇成縫："沒啥，謝了。大夫，您手藝真好，脈摸得準(zhǔn)。"

他從黃馬甲口袋里掏出張黃紙，放在診桌上。林深低頭看，紙上已經(jīng)寫滿了字，是他的字跡，潦草，但認得出來——正是剛才那個方子。

"明天見。"老頭說，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大夫，我叫黃三。您叫我老黃就行。"

門關(guān)上，紙燈籠晃了晃，滅了。

林深猛地睜眼。

天花板是白的，白熾燈是圓的，窗外是梧桐樹和救護車。六點半，鬧鐘還沒響。

他平躺在床上，渾身是汗。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搭脈的姿勢，睡著了還保持著。

"操。"他罵出聲，聲音啞得厲害。

是夢。肯定是夢。睡眠癱瘓加夢境延續(xù)，大腦把睡前看的黃皮子新聞糅在一起了。黃三？他還黃四呢。

林深翻身坐起來，覺得枕頭底下硌得慌。伸手一摸，摸出張紙。

黃紙。皺巴巴，邊緣毛糙，像是手工裁的。上面寫滿了字，是他的字跡——

茵陳十五克，梔子十克，大黃六克，柴胡十克，郁金十克。水煎服，日一劑。

林深盯著這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手指有墨漬。他舉到眼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側(cè)面，淡淡的黑，鋼筆水的那種黑。他昨晚沒寫字，回家就吃了碗面，刷碗用的是洗潔精。

"……巧合。"

他把黃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起身，洗漱，換衣服，出門。

騎電瓶車的時候，手有點抖。擰了三次才擰開電源。

到單位，先泡了杯濃茶。同事老劉湊過來："林大夫，昨晚沒睡好？眼圈比熊貓還黑。"

"看了一晚上醫(yī)書。"林深低頭喝茶，燙了舌頭。

"得了吧，"老劉擠眉弄眼，"是不是談對象了？年輕人，節(jié)制點。"

林深沒理他。他盯著電腦屏幕，手在桌子底下搜索本地新聞。

找到了。凌晨兩點發(fā)的更新："城郊黃皮子洞塌陷后續(xù)：被救黃鼠狼狀態(tài)良好，經(jīng)檢查，其胃部含有茵陳、梔子等草藥殘渣，疑似自救行為……"

林深把網(wǎng)頁往下拉。評論區(qū)有人留言："這黃皮子神了，還知道吃中藥自救？吃的還是茵陳蒿湯，治肝膽的，它咋知道自已肝膽不好？"下面回復(fù)："野生的聰明，可能以前吃過，知道管用。"

林深關(guān)掉網(wǎng)頁。

他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臉。抬頭看鏡子，鏡子里的人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干，確實像一宿沒睡。

"巧合。"他對鏡子說，"都是巧合。"

上午的門診排了二十個號。林深強迫自已集中注意力，問診，把脈，開方。第三個號是王嬸。

老**精神頭完全不一樣了，嗓門也回來了，進門就喊："林大夫！神了！您那藥太神了！"

林深接過她的醫(yī)?？?，刷號："睡得好了？"

"好了！一覺到天亮！"王嬸在椅子上扭了扭，"而且啊，我昨晚又夢見***了！"

林深的手停在鍵盤上。

"它說啥了？"

"說謝謝您！說您脈摸得準(zhǔn)，藥開得好，它吃了……"王嬸頓了頓，"它說吃了三劑，通泰了。林大夫，您給它開的是啥藥?。?

林深沒說話。他盯著電腦屏幕，屏幕上是王嬸的病歷：酸棗仁湯，治失眠的。

不是茵陳蒿湯。

但王嬸說的……三劑，通泰。跟他開的一模一樣。

"王嬸，"他聲音有點飄，"您確定……夢見的是***？"

"確定啊！黃馬甲，尖下巴，眼睛亮得很！"王嬸壓低聲音，"它還讓我給您帶句話——"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說……它明天還來。還說……讓您別扔那張黃紙，管用。"

診室突然安靜了。窗外的梧桐樹上，有只鳥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不像鳥，像……

像貓叫。又像人笑。

王嬸走了。林深坐在椅子上，沒動。他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

梧桐樹上，蹲著個東西。

黃馬甲，尖下巴，眼睛亮得發(fā)**。它沖著林深，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跳進樹叢里，不見了。

林深坐在那兒，坐了十分鐘。

然后他從垃圾桶里，把那張黃紙撿了回來，展平，夾進了《中醫(yī)內(nèi)科學(xué)》的扉頁。

"行。"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來就來吧。……反正都是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