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個人出來。，躺在他面前，蓋著破布。，一個一個合上他們的眼睛。張鐵頭，跟了他四年，替他擋過兩刀，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他的方向。王三愣，去年冬天自已餓著肚子把干糧讓給新兵，身中五箭，死的時候手里還握著刀。李拐子，腿腳不利索但跑得最快，每次探路都是他去，腿上中箭后爬了十幾步，死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一個，一個。，十五張臉，十五個再也睜不開的眼睛。，轉(zhuǎn)身看著那十五個活著的人。。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三月天特有的寒意。

王杰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從今天起——”

他頓住。

不對。

這不是他想說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涌到嘴邊的話壓回去，換了一句：

“先把兄弟們埋了。等撫恤下來，我?guī)麄兓丶??！?br>
十五個人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王杰沒有再說話。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些**。

野狼谷。

他記住這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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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覺得自已還想睡，而且是一直睡不夠的那種困。

可總有人在不停地搖晃他，急切的呼喚一聲接一聲，像要把他的意識從深淵里硬拽出來。

“隊正……隊正……你快醒醒……”

隊正？

這稱呼在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沒找到對應(yīng)的記憶。

他努力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耳邊還有別的聲音——直升機的轟鳴？不對，那是演習(xí)時的記憶。中部戰(zhàn)區(qū)的紅藍對抗，自已提交的作戰(zhàn)方案，電磁模擬對抗的代號叫“朔風”……然后呢？

然后怎么就在這兒睡著了？

“身中三箭，昏迷了三天三夜，隊正的呼吸總算穩(wěn)了，應(yīng)該快醒了?！?br>
身中三箭？

王杰的神經(jīng)猛地一跳。特種兵的職業(yè)本能讓他瞬間捕捉到這句話里的危險信號——箭？什么年代了還有箭？

他咬緊牙，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了幾秒，慢慢清晰。他看見的是一張張湊近的臉——黝黑，粗糙，有的眼眶通紅，有的嘴唇干裂。十來個人，穿著或灰或褐的短褐，上衣下褲，窄袖緊身，頭發(fā)用布巾包著，渾身上下透著股狼狽勁兒。

不是演習(xí)。不是醫(yī)院。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地方。

“我這是在哪？”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隊正醒了！”有人飛快地往外跑，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欣喜，“快告訴張鐵山，隊正醒了！”

“隊正，這是兵營，咱們已經(jīng)回兵營了。”一個面色黝黑的年輕人湊過來，眼眶紅紅的，手里還端著碗黑乎乎的湯藥，“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嚇死我們了?！?br>
兵營？王杰盯著那碗藥，又盯著那年輕人的臉。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喊：不對，全都不對。

“這是怎么回事？”他問。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jīng)穩(wěn)住了。

年輕人的臉色黯下去：“咱們在野狼谷被遼軍算計了……三十個兄弟，死了十五個?！?br>
死了十五個。

這話像一把刀，直直扎進王杰胸口?？伤髅鞑徽J識這些人，為什么會有這種反應(yīng)？

“為什么會這樣？”他聽見自已在問。

“應(yīng)該是被孫德祿那狗賊算計了?！蹦贻p人咬著牙，“他早就想對您下手……”

孫德祿。

這個名字一出現(xiàn)，王杰的腦子里突然像炸開了鍋。

無數(shù)陌生的畫面、聲音、情緒，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涌進來——

野狼谷的冷風，兩側(cè)山坡上涌出的遼兵，箭雨從頭頂落下。張鐵頭沖上來擋在他身前，喉嚨被射穿，血噴在他臉上。李拐子拖著中箭的腿拼命往前爬，嘴里喊著“隊正快走”。那個騎著**遼軍頭目，用刀尖挑開他的衣領(lǐng)，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了一句——

“情報沒錯，全在這了！”

還有孫德祿的臉。笑瞇瞇的，三個月前找他“做生意”，被他拒絕之后說：“王隊正好義氣，可別后悔?！?br>
這些不是他的記憶。

可它們正在變成他的記憶。

王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特種兵的心理素質(zhì)讓他迅速做出判斷：要么是瘋了，要么是——

他睜開眼，看著那個年輕人：“今日是何年月？”

年輕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隊正醒來后還會問這么話句：“今兒是乾祐七年三月十八?！?br>
乾祐七年。

王杰快速搜索腦子里剛涌進來的那些記憶碎片。后漢的年號，乾祐七年，對應(yīng)的是——

后周顯德元年，公元954年。

五代十國。

北漢。

他穿越了。

王杰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胸口卻猛地一陣劇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低頭，看見自已胸前裹著粗布，布上滲出褐色的藥渣和暗紅的血漬。三處箭傷，最深的那個離心臟不到三寸。

他想起那些記憶里的一幕：自已中箭墜馬，張鐵頭被射穿喉嚨，李拐子爬了十幾步死在他面前……

三十個人，死了十五個。

王杰靠在墻上，閉著眼睛，讓那些記憶繼續(xù)涌進來。原主也叫王杰，是北漢龍捷軍左廂斥候營副隊正，代正隊。手下這三十個人，不是**撥付的兵，是他這幾年一個一個從邊境上招募來的——流民、破產(chǎn)的農(nóng)戶、躲債的逃犯、沒了主家的佃戶。這些人沒有軍籍，沒有**發(fā)的糧餉，全靠原主想辦法弄錢養(yǎng)活。他父母死于遼騎劫掠，他自已靠軍功從小卒熬到隊正，知道**在北漢當兵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招的人，都是沒人要的**窮漢，跟著他，至少能吃飽飯，死了有人收尸。

然后，有人把他們賣了。

死在野狼谷的那十五個，是跟原主最久的老兄弟。張鐵頭跟了他四年，替他擋過兩刀。王三愣是自已餓著肚子把干糧讓給新兵的人。李拐子腿腳不利索，但每次探路都是他去，因為別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

一個，一個，全死了。

然后他來了。

現(xiàn)代特種兵王杰，原中部戰(zhàn)區(qū)“刀刃”特種大隊作訓(xùn)參謀，演習(xí)中遭遇電磁異常，然后——

然后他就成了這個王杰。

他睜開眼，看著那十五張等待他說話的臉。

“孫德祿，”他一字一頓，“是誰的人？”

年輕人——他想起來了，叫李二郎——趕緊答：“晉陽城的通事，專門給遼人當眼線，背后靠著一位叫‘劉賬房’的人，沒人敢動他?！?br>
王杰點點頭。原主的記憶里有這些。

“劉賬房是誰？”

李二郎搖頭：“沒人知道。有人說是個胖子，有人說是個瘦子，還有人說是個女人。但都說是‘劉賬房的人’?！?br>
王杰瞇起眼睛。

“咱們現(xiàn)在有多少人？”

“就……就咱們十五個了?！崩疃傻穆曇舻拖氯?，“張鐵山帶著人在外面守著，怕有人趁您昏迷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王杰又點點頭。十五個人，十五個剛死了兄弟的殘兵，傷的傷，怕的怕，難免會有人落井下石

他慢慢坐直，不顧胸口的疼。

“扶我出去。”

李二郎要攔，被他看了一眼，手就縮回去了。

王杰下了床，腿軟得厲害，但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外走。李二郎要扶，被他推開。

營房外，十五個人圍坐在地上。見他出來，齊刷刷站起來。

王杰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張鐵山，三十二歲，張鐵頭的弟弟，眼睛還紅著。

張順，二十五歲，原主的老鄉(xiāng)，手里攥著一塊炭。

趙弩，二十三歲，獵戶出身，眼神里還有驚惶。

王駒，二十四歲，養(yǎng)**，嘴唇干裂。

還有另外十一個，名字和臉，正在和原主的記憶一一重疊。

王杰沒有說話。他看向空地另一邊——那里整整齊齊排著十五具**，身上蓋著破布。有些布已經(jīng)被風吹開，露出底下僵硬的肢體和發(fā)黑的血跡。

“上頭來人看過沒有？”他問。

張鐵山答：“指揮使那邊昨日派人來驗看過，登了名冊，說要報上去請撫恤。我給那幾個軍爺塞了錢，人家才沒像以往那么過多為難。”

“然后呢？”

“然后……就沒了。等了三天，沒下文?！?br>
王杰沒說話。他懂——**士兵，死了就死了，上頭哪會真管。尤其是他們這種自已招募的私兵，**眼**本不算人。

他走到那些**前面，跪下來，揭開第一塊布。

張鐵頭。

眼睛已經(jīng)合上了——應(yīng)該是兄弟們幫忙合的。但脖子上的血洞還在，箭從這邊穿進去，從那邊穿出來，喉嚨徹底斷了。

王杰把手放在那張臉上，停了幾秒。

他想起原主記憶里的張鐵頭——不愛說話，但每次打仗都沖在最前面。有一次原主被人**，是他一個人砍翻三個，把原主從死人堆里拖出來。原主問他要什么，他說：“俺娘在家沒人管，隊正每個月幫俺捎點錢回去就行?！?br>
原主替他捎了四年。

王杰把那塊布蓋回去，移到下一具。

王三愣。身中五箭，死的時候手里還握著刀。刀沒***，手攥得太緊，掰不開。

原主記憶里的王三愣，是個愣頭青。剛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會，吃飯最快，挨罵最多。去年冬天，營里缺糧，他自已餓著肚子把干糧讓給新來的兵，被人發(fā)現(xiàn)還嘴硬說“俺不餓”。原主后來悄悄給他多留了一份，他偷偷抹眼淚，被原主看見，臉紅得跟猴**似的。

李拐子。腿上的箭還在，沒人敢拔。他爬了十幾步，膝蓋的皮肉全磨沒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李拐子是原主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三年前，邊境一場遭遇戰(zhàn)，原主打掃戰(zhàn)場時聽見有人**，扒開**堆，發(fā)現(xiàn)他腿已經(jīng)被砍斷一截，但還在喘氣。原主把他背回來，養(yǎng)了三個月，腿瘸了，但命保住了。從那以后，李拐子就成了營里最拼的那個——他總說自已這條命是隊正給的，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三年。他賺了三年。

一具，一具，一具。

十五具，十五張臉。每一張臉背后，都是一段原主記憶里的往事。那些往事現(xiàn)在也成了他的往事。

王杰站起來，轉(zhuǎn)身看著那十五個活著的人。

十五雙眼睛，都在看他。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三月天特有的寒意。

他開口，聲音不高：

“先埋人。”

營房外有一片空地，土質(zhì)松軟，離水源遠，是安葬的好地方。

張鐵山帶人去挖坑。十五個人，十五個坑。沒有人說話，只有鐵鍬鏟土的悶響。

王杰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傷還沒好，幫不上忙，只能看著。

坑挖好了，三尺深，夠深，夠?qū)?。張鐵山在坑底墊了一層干草——這是老規(guī)矩，不能讓兄弟直接躺在冷土上。

他們把**一具一具抬過來，輕輕放進坑里。每放一具，王杰就蹲下來，最后看一眼那張臉。

張鐵頭。王三愣。李拐子。一個，一個，一個。

張鐵山從懷里掏出十五塊木牌，是他連夜削的。每塊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筆畫深淺不一，但一筆一劃都認得出來。

他把木牌遞給王杰。

王杰接過來，在第一塊木牌上按了一下，讓它嵌進土里。張鐵頭三個字，對著天。

第二塊。王三愣。第三塊。李拐子。

十五塊木牌，十五個名字。

他站起來，退后一步。

張鐵山他們開始填土。土落下去，砸在草席上，發(fā)出悶響。一下，一下，一下。

沒有人哭。

土填平了，堆成十五個小土包。張鐵山在每座墳前放了一塊石頭，算是記號。

王杰站在那排土包前面，很久沒動。

風從遠處吹來，吹得木牌輕輕晃動。

他想起張鐵頭說過的話?！鞍衬镌诩覜]人管，隊正每個月幫俺捎點錢回去就行?！彼哪炅耍總€月都捎，一次沒落下。

他想起王三愣把干糧塞給新兵時那副嘴硬的樣子?！鞍巢火I。”其實餓得半夜起來喝涼水。

他想起李拐子從死人堆里被扒出來時，渾身是血，腿已經(jīng)斷了一截，還在喘氣?！岸嗷钜惶於际琴嵉?。”三年。他賺了三年。

十五個人。十五張臉。

王杰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袱。里面是從**上取下來的東西——張鐵頭的玉佩，王三愣的銅錢，李拐子的箭頭，還有另外十二個人的信物，一件一件，都用布包著。

他把包袱遞給張鐵山。

“收好。等撫恤下來，一起送回家。”

張鐵山接過包袱，手在抖。他把包袱揣進懷里，用袖子壓了壓。

王杰轉(zhuǎn)身，看著那十五個活著的人。

十五雙眼睛，都在看他。

他開口，聲音不高：

“先回去。天亮后，張順替我去指揮使司那邊報備。人埋了，地方記著。等撫恤下來，我?guī)麄兓丶摇！?br>
沒有人說話。

他走回營房，沒有回頭。

身后，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隊正好像……變了個人?！?br>
另一個聲音接道：“死過一次的人，哪能不變?！?br>
王杰聽見了，但他沒有停。

他坐在鋪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原主的——那十五個人，不能白死。一個是自已的——不能急，慢慢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空。

野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