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蘭娜就醒了。、吆喝聲，還有木車碾過草地的轱轆聲，混著羊群的咩叫，打破了草原清晨的寂靜。她坐起身，指尖第一時間摸向腕間，三層粗麻布依舊纏得嚴嚴實實，原石墜的溫度已經(jīng)降了下去，只剩一點微涼的觸感，像昨夜那場越逼越近的危機，只是暫時藏了起來。，整個石頭部落已經(jīng)徹底醒了。、背著麻繩，正一趟趟往部落西邊的地下礦洞搬糧食，一袋袋曬干的青霜麥壘得像小山，被小心翼翼地推下礦道；女人們蹲在帳篷前，縫補著厚實的獸皮襖，把曬干的草藥分成一小包一小包，塞進孩子們的懷里；護衛(wèi)隊的人騎著馬，在部落外圍來回巡邏，石矛的矛尖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石頭部落刻在骨子里的規(guī)矩。紅土部落的慘劇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在和時間賽跑，趕在黑霧漫過來之前，把能帶走的、能用上的，全都搬進地下礦洞。，往部落的羊圈走。十三只羊乖乖地跟在她身后，鈴鐺聲慢悠悠的，和周圍忙亂的氛圍格格不入。路過的牧民看見她，都會笑著打聲招呼，喊她一聲“艾蘭娜”，沒人逼她一起搬糧食，也沒人怪她孤僻不合群。，這個孤女剛來部落的時候，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連話都不敢說，是石根長老收留了她，給了她這群羊，讓她在部落最邊緣的帳篷里安了家。十九年里，她安安靜靜地放羊，從不惹事，寒霧季的時候，也會安安靜靜地跟著大家躲進礦洞，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她不是不合群，是不敢靠得太近。
她怕靠得越近，就越舍不得這片草原，越怕自已的秘密暴露，越怕自已身上的異常，給這些對她釋放善意的人，帶來滅頂之災(zāi)。

“蘭娜姐！”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艾蘭娜回頭，看見元生正背著藥囊跑過來，額頭上沾著薄汗，臉頰被晨風吹得發(fā)紅。他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氣，把懷里抱著的一捆干草藥遞給她：“這是驅(qū)寒的艾草，還有治外傷的金瘡草，你都收著，進礦洞之后能用得上。我給你多裝了一份，你自已放好，別弄丟了?！?br>
草藥還帶著晨露的濕氣，清苦的香氣漫了過來。艾蘭娜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暖烘烘的，帶著常年搗藥磨出來的薄繭。她的指尖微微一縮，低聲道：“謝謝你，元生?！?br>
“跟我客氣什么?！痹α诵?，伸手幫她牽住了差點跑開的頭羊，順著羊圈的方向走，邊走邊說，“昨天跟你說的事，今天應(yīng)驗了。東邊的巴圖大叔一家，昨天出去找走失的牛，到現(xiàn)在都沒回來。石拳帶著人天不亮就出去找了，到現(xiàn)在還沒消息?！?br>
他頓了頓，腳步慢了些，聲音壓得低了些，眉頭緊緊皺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石拳他們昨天回來的時候說，在界樞外圍遇到了明光的凈化團。那些人瘋了，為了清掉一點黑霧，直接放火燒了牧民的臨時帳篷，里面還有兩個沒來得及跑出來的孩子。石拳帶著人和他們起了沖突，差點打起來?！?br>
艾蘭娜的腳步猛地一頓，心臟驟然縮緊。

腕間的原石墜，又開始隱隱發(fā)燙。

明光。

她在永夜舊隘的童年里，無數(shù)次聽過這個名字。母親說，明光和幽暗同根而生，是世界**出的另一半?？伤映鰜淼倪@十九年里，聽到的關(guān)于明光的傳說，大多是他們的凈化團，為了“清除污染”，連無辜的凡人都能毫不猶豫地燒死。

她一直以為，所謂的光明，就是能驅(qū)散黑霧、守護生命的存在?？稍瓉?，光明也會為了所謂的“純凈”，犧牲無辜的人。

“沒回來？”她的聲音有點發(fā)緊，抬頭望向東邊的草原。那里的天際線，灰黑色比昨天黃昏時更濃了，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正一點點往這邊滲，“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界樞的方向。”元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巴圖大叔說那邊的草長得好，想給牛多囤點過冬的草料，誰知道……長老已經(jīng)讓第二隊護衛(wèi)隊出去接應(yīng)了，讓他們只在外圍找，絕對不能往界樞深處去。紅土部落的事就在眼前，沒人敢再往里闖?！?br>
艾蘭娜抿緊了嘴唇，沒再說話。

她心里清楚，往界樞的方向去，意味著什么。那里是黑霧的源頭，是畸變體最密集的地方，別說兩個普通牧民，就是護衛(wèi)隊的精銳，進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十九年里，她見過太多太多，走進界樞方向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她牽著羊走進羊圈，把一只只羊拴好，添上草料和水。元生就靠在羊圈的木欄上，陪著她，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囊的背帶，嘴唇動了好幾次，最終還是什么都沒問。

艾蘭娜把最后一只羊拴好，轉(zhuǎn)過身，看著元生，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道：“元生，讓護衛(wèi)隊別往界樞深處去。那邊……很危險。”

她不能說自已能看見黑霧，只能用這種最蒼白的方式提醒。

元生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了點頭，認真地看著她：“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跟長老說，讓接應(yīng)的人別往深處走，就在外圍找?！彼麤]有問她怎么知道里面危險，沒有絲毫懷疑，轉(zhuǎn)身就往長老的帳篷跑。

艾蘭娜站在羊圈里，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指尖攥得發(fā)白。

她知道自已的提醒有多蒼白。黑霧已經(jīng)漫過來了，哪怕只是外圍，也一樣危險?？伤诉@句提醒，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敢暴露自已的力量，不敢告訴任何人，她能看見那些吃人的黑霧，能驅(qū)散它們。

她太怕了。

怕一旦暴露，她就再也不能在這里放羊，再也不能擁有這十九年的安穩(wěn)日子；怕一旦動用力量，她就會像當年看著母親消失一樣，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怕自已根本不是什么牧羊神女，只是一個連自已都救不了的、膽小的逃兵。

太陽越升越高，已經(jīng)到了正午。

出去找巴圖一家的石拳他們，還沒有回來。部落里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女人們縫補獸皮的手越來越抖，孩子們也不敢再跑鬧，都縮在母親的懷里，睜著惶恐的眼睛。

艾蘭娜把元生給她的草藥放進帳篷里鎖好，又檢查了一遍自已的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母親留下的這塊原石墜。她坐在帳篷里的氈子上，聽著外面越來越亂的腳步聲，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腕間的原石墜，燙得越來越厲害。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牧民們的驚呼，夾雜著女人壓抑的哭聲。

艾蘭娜猛地站起身，掀開帳篷門簾沖了出去。

部落門口，石拳帶著護衛(wèi)隊回來了。

幾匹馬渾身是汗，口鼻處全是白沫，馬背上馱著受傷的人。石拳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左邊的胳膊上纏著染血的布，血已經(jīng)浸透了布條，順著指尖往下滴。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干裂，對著圍過來的長老，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沒找到人……只找到了巴圖大叔的牛，還有這個?！?br>
他攤開手，掌心里是一個摔碎的木碗，是巴圖家的小兒子，天天捧在手里吃飯的碗。

圍過來的牧民們瞬間安靜了，巴圖的妻子癱坐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間被周圍壓抑的抽泣聲淹沒。

艾蘭娜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死死地釘在石拳的胳膊上。

她能看見，那染血的布條縫隙里，纏著一絲極淡的、灰黑色的霧氣，正一點點往他的骨頭里鉆。和當年纏在母親身上的黑霧，一模一樣。

是失衡污染。

石拳被黑霧纏上了。

周圍的人都在圍著巴圖的妻子安慰，沒人注意到石拳胳膊上的異常，連石拳自已，都只當是被虛蝕狼抓傷的外傷，正接過元生遞過來的草藥，齜牙咧嘴地讓他包扎。

艾蘭娜的指尖，瞬間沁滿了冷汗。

她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她想沖過去，想伸手覆在石拳的傷口上，想驅(qū)散那絲黑霧，就像九年前救元生的時候那樣。

可她的腿，怎么都邁不動。

耳邊又響起了母親被黑霧吞噬時的慘叫，眼前閃過當年那灘發(fā)黑的血漬，還有她第一次用了力量之后，長出來的那根刺眼的白發(fā)。紅土部落**的慘狀在她眼前晃，部落里所有人的臉在她眼前晃。

不能動。

不能暴露。

一旦出手，她十九年的安穩(wěn)日子，就全完了。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咬得嘴里泛起了血腥味，指尖掐進了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她就站在人群后面，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元生給石拳包扎傷口，看著那絲黑霧，一點點鉆進了石拳的胳膊里，消失在皮肉之下。

她最終，還是沒有動。

人群慢慢散了，石拳被扶去了帳篷里休息，元生忙著給其他受傷的護衛(wèi)處理傷口，部落里的氣氛比之前更壓抑了。太陽慢慢往西沉，天邊的灰黑色，已經(jīng)漫到了草原的盡頭，風里的鐵銹味，濃得幾乎化不開。

艾蘭娜一個人，慢慢走回了自已的帳篷。

她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獸皮門簾，慢慢滑坐在地上。她解開了腕間的布帶，那塊青霜原石墜，已經(jīng)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上面的紋路亮得刺眼，正和部落中央的方向，發(fā)出一陣陣隱秘的共鳴。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她恨自已的膽小，恨自已的懦弱，恨自已明明能救石拳，明明能驅(qū)散那絲黑霧，卻因為害怕，眼睜睜地看著污染鉆進了他的身體里。

可她又真的怕。

怕一旦出手，她就再也回不到現(xiàn)在的日子了。

這一夜，艾蘭娜幾乎沒合眼。

帳篷外的風越刮越大，嗚嗚地響，像女人的哭聲，又像無數(shù)人在低聲哀嚎。她躺在氈子上，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腕間的原石墜，一整夜都在發(fā)燙，時強時弱，像在預(yù)警著什么。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于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卻又一次墜入了那個纏繞了她兩百四十二年的噩夢。

黑霧。無邊無際的黑霧。母親被黑霧吞噬的臉，還有石拳胳膊上那道滲血的傷口，在夢里重疊在一起，朝著她撲了過來。

“艾蘭姐！艾蘭姐！快醒醒！”

急促的拍門聲，混著元生焦急的喊聲，猛地把她從噩夢里拽了出來。

艾蘭娜瞬間彈坐起來，渾身都是冷汗，心臟跳得像要炸開。她一把抓過布帶纏在腕間，沖過去掀開了門簾。

門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明明已經(jīng)到了日出的時辰，卻看不到一點陽光，整個天空都被一層灰黑色的霧氣籠罩著，寒霧已經(jīng)漫到了部落的圍墻外。

元生站在門口，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看見她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里帶著哭腔：

“石拳……石拳他不對勁！他身上長了黑毛，眼睛全紅了，不認人了！長老讓所有人立刻進礦洞！寒霧來了！災(zāi)獸潮來了！”

艾蘭娜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她抬頭望向部落中央的方向，那里傳來了凄厲的慘叫，還有野獸一樣的嘶吼。

她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