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其華；振翅千山，荊棘自踝。，委塵沙；開謝無主，香燼為痂?！懂惵勪洝埦怼罚汉锨?。，天還沉在黑里，紫宸殿的燈已經(jīng)亮了一個時辰。，玄色常服的袖口用金線繡著暗龍紋，燭火跳動時，那龍便像在云里翻了個身。他面前攤著三本奏折，朱筆懸在指尖，筆尖的赤砂將滴未滴。，說是去年雪大，凍死了三百匹戰(zhàn)馬。
一本**戶部尚書貪墨漕糧，列了十七條罪狀，字字見血。

還有一本，是欽天監(jiān)的密奏，只有幾行字：“臣夜觀天象，見紫微垣東南分野有客星犯主，其光赤白相雜，直沖帝星。古云‘客星犯紫微，主君疾’，與陛下心癥相合。然客星旁忽現(xiàn)輔星，色呈青白，其行漸近帝星，似主……遇奇人可緩君疾。星象示位，在京城東南?！?br>
“星象示位，在京城東南?！?br>
慕容玦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案幾。京城東南……那一片多為商賈聚集之地，茶樓酒肆、當鋪銀號林立，若說有什么“奇人”，最可能藏身于三教九流混雜之處。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暗衛(wèi)匯總市井傳聞時，似乎提過一句——“東南御景樓，出一奇人，琴音可安神，然性孤僻，不近權貴。”當時他只當是風月場中抬價的手段，未置可否。

如今再看……

他合上密奏，心中已有了計較。他本不信這些，但人……總是病急亂投醫(yī)。

慕容玦的目光又在那“主君疾”三個字上停了片刻，左手無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里像埋了塊冰，隨著心跳往四肢百骸滲著寒意。太醫(yī)院院使上個月跪著回的話還在耳邊：“陛下早年所中寒毒已侵心脈，若不能尋得至陽之物調(diào)和，恐……恐難逾不惑?！?br>
四十歲。他今年二十六。

筆尖落下，在軍餉折子上批了個“準”字，字跡瘦硬，撇如刀鋒。戶部那本，他看了半晌，最終只寫了“著都察院暗查，勿驚”。至于欽天監(jiān)的折子，他提起筆，又放下，用鎮(zhèn)紙壓在了最底層。

“高德全?！?br>
“奴才在?！笔卦陉幱袄锏睦咸O(jiān)悄無聲息地趨步上前，躬身時背脊彎成一個恭敬的弧度。

“今日初幾？”

“回陛下，二月十七。”

慕容玦閉上眼，指尖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每月十五之后，這舊傷引發(fā)的頭痛便如期而至，左肩胛下那道陳年疤痕也跟著隱隱發(fā)燙，像有火在皮肉底下燒?！皩m里悶得很，朕想出去走走。”

高德全頭垂得更低：“陛下，今日午時約了兵部尚書議事，未時……”

“推了。”慕容玦睜開眼，眸子里沒什么溫度，“就說朕舊疾復發(fā)，需要靜養(yǎng)。你去安排，朕要出宮?！?br>
“是?！备叩氯桓叶鄦?，頓了頓，又道，“陛下，帶多少人？夜梟可要隨行？”

“讓他遠遠跟著就行。你換身衣裳，陪朕去個地方?！蹦饺莴i站起身，玄鐵扳指在指間轉(zhuǎn)了一圈，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聽說，京城里最近有個很有趣的地方?！?br>
***

辰時末，一輛青篷馬車從西華門悄無聲息地駛出，混入早市熙攘的車流里。

慕容玦換了身靛藍錦袍，料子是上好的吳綢，紋樣是江南時興的纏枝蓮，腰間系著白玉帶鉤，扮相是個家底豐厚的商人。高德全趕車，衣裳換成了深灰色棉布直裰，背影佝僂，像個跟了東家大半輩子的老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簾子外頭，市井聲浪一陣陣撲進來。

“……上好的新茶！雨前龍井！”

“胡記炊餅——三文錢兩個！”

“聽說沒？城南張員外家昨夜走水了，燒了半邊院子，說是小妾爭風吃醋……”

慕容玦靠在車壁，閉目養(yǎng)神。那些聲音離他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他慣于聽的是朝堂上藏鋒的話語，是邊關急報里滾燙的數(shù)字，是后宮女人帶著香風的細語。這種粗糙的、鮮活的、屬于塵世的熱鬧，反而陌生。

馬車又行了一段，喧嘩聲里忽然摻進幾句清晰的談笑。

“誒，王兄，昨晚可見著凝照公子了？”

“見？我連御景樓三樓都沒上去！你是不知道，昨夜為了求見凝照公子一面，禮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和永昌侯的侄子在樓下差點打起來！”

“嚯！這么厲害？那凝照公子當真如傳聞所說，一眼就能勾了人的魂去？”

“何止是勾魂！你是沒聽過他彈琴……嘖，怎么說呢，像是能把人心里的苦楚都掏出來，揉碎了，再泡進蜜水里喂還給你。聽完之后，渾身舒坦，什么煩心事都沒了！”

“這么神？那他接客不？”

“接，也不接。凝照公子有三不宿：一不宿皇親貴胄，二不宿家中有孕婦的男子，三不宿同一人三夜之上。而且，貴得很！據(jù)說聽他彈一曲，這個數(shù)?！闭f話的人似乎比了個手勢。

“五十兩？”

“五百兩！還得看他心情。留宿？那更是天價，據(jù)說京都幾個豪商排隊都排到下半年去了。而且凡留宿過的，出來都跟丟了魂似的，只說好，怎么個好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邪門得很?！?br>
“不宿皇親？這規(guī)矩倒是稀奇，哪有打開門做生意，還把最貴的客往外推的？”

“所以才說人家是奇人啊！據(jù)說有郡王想用強，結(jié)果沒幾天，那郡王騎馬就摔斷了腿，**參的鹽引生意也黃了，你說巧不巧？”

聲音漸漸被車轍聲拋遠。

慕容玦睜開了眼。

“御景樓?！彼吐暷盍艘槐檫@個名字，指尖在扳指上輕輕叩擊。“高德全，你聽過這個凝照公子么？”

高德全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壓得低低的：“回爺?shù)脑?，略有耳聞。是御景樓這兩三年捧出來的花魁，據(jù)說是賣藝不**的清倌人出身，后來……后來出了些事，才轉(zhuǎn)了性子。琴棋書畫俱佳，尤擅音律，在京都風月場里，名頭極響?！?br>
“出了什么事？”

“大約就是五年前，有伙西戎商人不簡單?！备叩氯穆暰€又壓低了幾分，透著謹慎，“明面上是做皮毛生意的商隊，領頭的叫莫罕德，但后來查明，他們與……與當時還未**的太后母族威遠侯府，有些暗地里的銀錢往來，走的還是海外的私港。”

慕容玦的眼神在昏暗車廂里微微一凝。

高德全繼續(xù)道：“他們包下御景樓頂層近半月，行事極其跋扈。最后一晚，看中了凝照公子，樓主和老*都攔不住，用了強……恰巧那會兒，秦烽將軍奉了密旨，暗中查抄與西戎有勾結(jié)的番商貨棧與據(jù)點。接到線報說威遠侯府的一個賬房先生出現(xiàn)在了御景樓，與那莫罕德密會，秦將軍便率兵，以‘查緝里通外國之要犯’為名，圍了御景樓?！?br>
高德全的聲音更低了：“……秦將軍帶隊圍了樓，那莫罕德也是悍勇，竟帶著幾個護衛(wèi)占據(jù)了三樓雅間，以凝照公子為質(zhì)，與官兵對峙了整夜。那晚樓里亂得很，聽說刀劍都見了紅?！?br>
“后來呢？”

“后來是秦將軍親自帶人破窗而入，救下了人。但混亂中，那莫罕德趁亂從后巷水道溜了，只抓了幾個他手下的護衛(wèi)。再后來西戎那邊使了銀子，交了罰金，這事也就不了了之。至于凝照公子……”高德全頓了頓，“人是救下了，可據(jù)說經(jīng)了三天三夜的折磨，又當眾被從那種地方帶出來……心氣兒算是徹底斷了。養(yǎng)好傷后，便不再堅持賣藝不**，開始接客了?！?br>
慕容玦沉默了片刻。五年前……正是他清洗太后余黨的時候。秦烽那次的行動，確實是他諸多布置中很小的一環(huán)。只是他當時關注的，是威遠侯府與西戎往來的賬本、是朝中還有哪些人牽涉其中，至于行動中順帶救下的一個風塵中人，他連簡報都未必會細看。

原來，那個被救下的人，就是今日名動京華的凝照。

“秦烽做得干凈?！彼罱K只平淡地說了這么一句，聽不出情緒。

慕容玦回想了一下，秦烽似乎在某次軍報閑聊時提過一句“煙花之地有個絕色，惹得外藩人不肯走”，他當時忙于布局清洗太后余黨，只當是**軼事，聽過便忘。

“三不宿……”慕容玦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什么笑意的弧度，“不宿皇親貴胄。有趣?！?br>
“爺，咱們這是要去……”

“去御景樓?！蹦饺莴i重新閉上眼睛，“朕倒要看看，是個怎樣的人物，敢立這樣的規(guī)矩?！?br>
***

御景樓不在最喧囂的秦淮河畔，反在城東南一條相對清靜的街巷深處。樓高三層，白墻黛瓦，飛檐翹角，門口兩盞素絹燈籠，上面墨筆寫了“御景”二字，字跡清雋灑脫，不像歡場，倒像文人雅士的別院。

只是這“清靜”也是相對的。未近午時，樓前已停了數(shù)輛華貴馬車，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聚在門口，正與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管事低聲交涉，臉上帶著急切與不甘。

慕容玦的馬車在街角停下。高德全先下車，垂手立在一旁。慕容玦撩簾下車，目光在御景樓的牌匾上掃過，隨即落在門口那些人身上。

“這位爺，面生啊。”一個穿著絳紫綢衫、搖著灑金折扇的年輕公子湊過來，打量慕容玦一眼，見他氣度不凡，便笑道，“也是來求見凝照公子的？”

慕容玦微微頷首。

“嘖，勸您今兒個別費功夫了?！弊仙拦佑蒙茸又噶酥笜莾?nèi)，“凝照公子今日不見客。我們這兒位，”他指了指身邊幾人，“可都是提前三天遞了帖子，還備了厚禮的，照樣吃閉門羹。管事說了，公子今日心情不佳，誰都不見。”

旁邊一個胖些的商人打扮男子**手，低聲抱怨：“五百兩銀子我都準備好了，就為聽一曲，連門都進不去……”

慕容玦沒說話，走到那中年管事面前。管事正陪著笑應付一位顯然身份不低的錦袍青年：“李公子，實在對不住，凝照公子今日真的不見客，您這**珊瑚樹固然珍貴，可公子吩咐了，今日就是搬座金山來，也不見?！?br>
被稱作李公子的青年臉色難看，哼了一聲，拂袖轉(zhuǎn)身，正好撞見慕容玦。見慕容玦衣著雖佳但并非京中熟面孔，眼神便帶了幾分倨傲與不耐，側(cè)身繞過，上了自已的馬車離去。

慕容玦對管事的說：“我要見凝照公子。”

管事笑容不變，語氣卻客氣而疏離：“這位爺，方才的話您想必也聽到了。公子今日不見客。您若要聽曲賞舞，樓里另有幾位姑娘色藝雙絕，小的可為您引薦?！?br>
“我只見凝照?！蹦饺莴i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朝高德全略一示意。高德全上前，將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遞到管事手中。

**未開，但雕工古拙，隱隱透出一股沉郁的檀香。管事是識貨的，神色微凜，打開一道縫隙，只見黑色絲絨墊上，靜靜地躺著六顆龍眼大小的明珠，**無瑕，在幽暗處自發(fā)著柔和的瑩光，竟是極為罕見的夜明珠。

這份禮，比方才那株三尺高的珊瑚樹，只重不輕。

管事合上**，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卻依舊搖頭：“爺，不是小的不給您通傳，實在是公子立了規(guī)矩，今日不見，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這禮，您收回去，或者存于柜上，待公子哪日愿見了，小的再為您呈上?！?br>
慕容玦倒是有些意外。他料到會受阻，卻沒想到對方連如此重禮都不為所動，規(guī)矩執(zhí)行得這般死硬。這凝照公子，好大的架子。

“凝照公子現(xiàn)在何處？”他問。

“公子自然在樓上雅居靜修?！?br>
“好?！蹦饺莴i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便往樓內(nèi)走。

“哎！爺！您不能硬闖！”管事急忙上前阻攔，樓內(nèi)也閃出兩個身形矯健的護院，面色不善地擋在樓梯口。

高德全腳步一動，慕容玦卻抬手止住了他。他抬眼，目光掃過那兩個護院，明明沒什么凌厲之色，卻讓那兩人心頭莫名一寒，動作僵了僵。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水綠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從三樓下來，手里捧著個空了的白玉香爐。她看到樓下對峙的情形，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看向管事。

管事忙問：“青杏，公子有何吩咐？”

小丫鬟青杏小聲說：“公子說，樓下太吵，讓把新制的‘雪中春信’點上?！彼D了頓，目光好奇地落在慕容玦身上，又快速低下頭，補充了一句，“公子還說……若那位讓柳管事都覺著為難的客人還未走，便告訴他：心意太盛，過猶不及。不見?！痹捯袈湎拢瑯翘菘谝黄澎o。

幾個還在圍觀的公子哥兒發(fā)出低低的嗤笑。紫衫公子搖著扇子，對慕容玦投來同情又略帶幸災樂禍的一瞥。

慕容玦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抬起頭，目光投向三樓那扇緊閉的、雕著纏枝蓮紋的楠木門。

心意太盛，過猶不及……

不見。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

很好。

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走出御景樓。高德全默默跟上，將那紫檀木匣從管事手中取回。馬車駛離那條街巷，車廂里，慕容玦指間的玄鐵扳指，轉(zhuǎn)動得比平時快了些。

“查。”他吐出兩個字，“這個凝照公子，什么來歷，什么喜好，平日接觸什么人，事無巨細，朕都要知道?！?br>
“是?！备叩氯珣溃t疑一下，“陛下，那您的心疾……”

慕容玦按了按胸口。

“無妨?！彼蜍嚧巴饬鲃拥慕志埃鄣咨钐?，那點被勾起的、冰冷的興味，悄然沉淀，化作更深的探究。

遇奇人可緩君疾。

凝照公子，三不宿。

他倒要看看，這朵帶刺的、連皇親貴胄都拒之門外的“花”，究竟是何方神圣。

馬車駛向皇城，將市井喧囂再次拋遠。而御景樓三樓那扇窗后，一道倚在軟榻上的身影，正將指尖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輕輕按在縱橫交錯的棋盤某處。

棋盤上，黑子大勢洶洶，白子看似零落，卻隱有反撲之機。

窗外春光正好，一縷穿過窗欞，落在他握著棋子的手上，手指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食指與中指側(cè)有極薄的繭。

他望著棋盤，眸光沉靜，又仿佛空無一物。

樓下那場小小的風波，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漣漪。

只有他自已知道，在聽到那丫鬟復述“心意太盛，過猶不及。”時，他眼前閃過的，是另一雙眼睛——沉靜、威嚴、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審視，與這滿樓尋歡客、權貴子截然不同。

那不是商人的眼睛。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將棋子收入棋簍，起身走到琴臺邊。焦尾古琴靜臥，他伸手，虛虛拂過冰涼的琴弦。

山雨欲來。

風，已經(jīng)吹進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