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添一行血字：“禮部侍郎周府，七十三口，無一生還?！保l(fā)現(xiàn)**脖頸處皆有兩個細如**的血洞——這絕不是人類齒痕。，兵部主事劉府再度被屠，唯一幸存的老仆顫手指向月下黑影：“蜘蛛……他臉上爬著蜘蛛！蜘蛛魔”的告示還未貼滿城墻，燕璃卻在貧民窟聽見孩童歡呼：“蜘蛛俠又丟銀袋子啦！”---，雨水將歇未歇，空氣里一股子黏膩的土腥氣，混著更深處、難以言喻的鐵銹味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長安城還在將醒未醒的混沌里，唯獨這一處宅邸，燈火通明得刺眼，亮得像是要把最后一絲陰影都從磚縫里逼出去。，裹著里面深青色的軟甲，沉默地立在周府各處要道，面甲下的目光冷硬，隔絕了外圍隱約的抽泣與騷動。雨水順著他們精鐵護肩的凹槽滑落，滴答聲里，只有靴子偶爾踩過積水時發(fā)出的輕微嘎吱響。，靴底踏過被水泡得微微發(fā)脹的朱漆門檻。她沒披蓑衣，細密的雨珠凝在烏黑的發(fā)髻和挺直的肩線上，又順著玄色外袍滾落，在腳邊匯成深色的水痕。她步子很穩(wěn)，腰間的狹長橫刀隨著步履輕晃，刀鞘上暗銀色的鎮(zhèn)魔紋在燈火下偶一閃現(xiàn)。
院子里已經(jīng)粗略清理過，尸身覆了白麻布，一具具排開，從回廊一直延伸到正廳前的空地上。白布下起伏的輪廓僵硬，有的纖細，有的矮小。七十三口。

她抬眼，正廳的門大敞著，里頭桌椅翻倒，瓷器碎裂，潑濺開的深褐色在昂貴的絨毯上開出猙獰的花。血腥味在這里濃到了極致，幾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過來，往人鼻腔里鉆，往喉嚨里黏。

仵作老魏佝僂著背，正在一具尸身旁仔細查看，見燕璃進來，忙起身，花白的胡子顫了顫：“燕副統(tǒng)領(lǐng)?！?br>
燕璃點頭，沒說話，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覆著白布的**上。老魏會意，小心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慘白浮腫的臉，雙目圓睜，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口鼻處有黑血淤積。是周侍郎本人。

她蹲下身，指腹隔著一層特制的薄犀皮手套，輕輕撥開死者散亂的衣領(lǐng)。脖頸側(cè)面，靠近耳下的位置，皮膚上赫然是兩個細小的孔洞，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微微內(nèi)陷，周圍有細微的、蛛網(wǎng)般的血絲輻射開。

“傷口極細，入肉卻深，直透血管?！崩衔旱穆曇舾蓾?，“看這間距，絕非尋常刀劍**，也……不像是人的齒痕。倒像是……某種極尖銳的刺，或者……”

他沒說下去。院外有低低的、壓抑不住的號哭傳來，是周府僥幸在外未歸的遠親到了，被鎮(zhèn)魔衛(wèi)攔在門外。

燕璃沒理會那哭聲，又接連查看了幾具**，有男有女，有護院家丁，也有仆婦孩童。傷口的位置大同小異，都在頸側(cè)。只是那些護院的尸身上，多了些刀劍創(chuàng)傷和淤青，顯然死前有過短暫而徒勞的抵抗。

她站起身，環(huán)視這片死寂的屠場。雨后的晨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的云層和彌漫的血氣，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沒有魔氣殘留的明顯痕跡——至少她此刻感知不到。但這份過于“干凈”，本身就不尋常。尋常妖物**，總難免留下些腥臊暴戾的氣息，可這里，除了濃得化不開的血，就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剔透的“空”。

像被什么極其講究、又極其貪婪的東西，**殆盡。

“財物可有丟失？”她問。

旁邊一名鎮(zhèn)魔衛(wèi)上前一步：“回副統(tǒng)領(lǐng)，庫房有翻動痕跡，但金銀細軟遺失不多。更像是……兇手在找什么東西?！?br>
找東西？**正三品大員的府邸，有什么東西值得用七十三條人命來換？或者，根本不是為了東西？

燕璃走到正廳主位后方的墻壁前。那里原本該掛著一幅名家山水，如今畫軸被利器劃破，歪斜地掛著，露出后面墻壁上一個淺淺的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一個印匣，如今空空如也。

“周侍郎的官印不見了?！辨?zhèn)魔衛(wèi)低聲道。

官??？燕璃眉頭微蹙。偷官印，遠比偷錢財麻煩，風(fēng)險也大得多。除非，這印本身有什么特殊用處，或者，兇手意在**，意在表明——我能取走你們最代表身份和權(quán)柄的東西。

“周圍鄰里，昨夜可曾聽到或看到什么異常？”

“雨大，雷聲也響，問了幾戶，都說沒聽清周府內(nèi)有特別的動靜。只有更夫說，三更天路過巷口時，隱約看見周府后院的墻頭，好像有黑影晃了一下，太快，還以為是雨大眼花?！?br>
燕璃走出正廳，沿著回廊向后院走去。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干凈，血跡早已淡去。她在一處墻根停下，這里泥土略顯松軟，有一個極淡的、幾乎被雨水抹平的印記，不像是人的鞋履，倒像是某種獸類的爪痕，但更纖細，更……規(guī)整。

她伸出手指，虛虛懸在印記上方一寸，凝神感知。一絲極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陰冷滑過指尖，稍縱即逝，快得像錯覺。不是常見的妖氣，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種魔物氣息。

“副統(tǒng)領(lǐng)。”另一名鎮(zhèn)魔衛(wèi)匆匆從月亮門進來，手里捧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東西，“在后院池塘邊的假山石縫里發(fā)現(xiàn)的，藏得很隱蔽?！?br>
燕璃揭開油布。里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鱗片，邊緣不規(guī)則，入手冰涼堅硬，表面有天然的、螺旋狀的暗紋，對著光看，隱隱泛著暗沉的紫紅色。

“像是蛇鱗，但質(zhì)地不對，太硬，也太冷?！崩衔簻愡^來看了看。

“收好，帶回司里，請鑒物司的人仔細查驗。”燕璃將鱗片交還，心頭那縷疑云更重。蛇？還是別的什么？

她重新看向那一排排白布覆蓋的輪廓。七十三條人命，無聲無息，在這雷雨之夜被收割。對手不是尋常之輩，而且，目的絕非****那么簡單。

離開周府時，天色已然大亮，只是依舊陰沉。街道上行人漸多，議論紛紛，恐懼像看不見的波紋，隨著周府**的消息擴散開去。燕璃翻身上馬，黑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她勒住韁繩，最后回望一眼那洞開的、仿佛吞噬了所有生氣的朱紅大門。

“去兵部劉主事府上?！彼{(diào)轉(zhuǎn)馬頭，對隨行的兩名鎮(zhèn)魔衛(wèi)道，“周侍郎與劉主事，一個是禮部要員，一個是兵部實權(quán)主事，雖品級不同，但都深得圣心。傳令下去，加派人手，暗中護衛(wèi)這幾日可能與周侍郎有過密切往來的幾位朝臣府邸，尤其是……”她頓了頓，“與‘新政’、‘削藩’有關(guān)的。”

“是！”鎮(zhèn)魔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燕璃一夾馬腹，黑馬疾馳起來，踏碎一街漸散的雨漬和彌漫的不安。風(fēng)掠過耳畔，帶著濕冷的氣息。她隱約覺得，昨夜那場血雨，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兩日，鎮(zhèn)魔司上下如同繃緊的弓弦。燕璃幾乎沒合眼，反復(fù)勘驗現(xiàn)場帶回的證物，詢問周府可能結(jié)怨的線索，梳理朝堂上明里暗里的關(guān)系。那塊黑色鱗片，鑒物司的老學(xué)究們翻遍了典籍，也只說“似蛇非蛇，似蛟非蛟，陰氣極重，來歷不明”。

沒有魔氣大規(guī)模爆發(fā)的跡象，沒有已知的、能造成那種傷口的妖物在京城附近活動的記錄。兇手像是從陰影里憑空伸出的一把刀，精準、冷酷，然后再次隱匿于無形。

第三日，黃昏，天色比前兩日更加晦暗，鉛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偏偏沒有雨。空氣干燥而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燕璃正在司內(nèi)與幾名統(tǒng)領(lǐng)碰頭，匯總各方消息。突然，急促的腳步聲撞碎了室內(nèi)的沉悶。

“報——！”一名鎮(zhèn)魔衛(wèi)幾乎是跌撞進來，臉色煞白，“兵部劉主事府上……出事了！和劉府相鄰的幾條街都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我們的人趕到時，府門大開，里面……里面……”

燕璃霍然起身，帶倒了身后的椅子，木椅砸在地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白?！”

劉府所在的街巷，已經(jīng)被人群遠遠圍住，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又被鎮(zhèn)魔司迅速調(diào)來的更多人手隔離在外?？諝饫锬枪晌兜?，燕璃太熟悉了，和周府如出一轍，只是更加新鮮，更加濃烈，直沖腦門。

府內(nèi)景象，堪稱周府的復(fù)刻。尸橫遍地，血流成河。同樣精準的頸側(cè)傷口，同樣徒勞的抵抗痕跡，同樣被翻找過的混亂，以及……劉主事的官印，也不翼而飛。

壓抑的怒火在燕璃胸中翻騰，燒得她指尖發(fā)冷。兩次了！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對手完全視鎮(zhèn)魔司如無物！

“有沒有活口？！”她聲音寒冽。

“正在搜尋……前院后院都沒有……”一個鎮(zhèn)魔衛(wèi)澀聲回答。

就在這時，后院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驚呼：“這里！這里有個活的！”

燕璃身形一動，已如箭般掠向后院。柴房旁邊堆放雜物的小巷盡頭，一個渾身臟污、瑟瑟發(fā)抖的老仆蜷縮在幾個破筐后面，褲子濕了一**，散發(fā)出尿騷味。他懷里死死抱著一根燒火棍，眼神渙散，嘴里喃喃不休。

一個鎮(zhèn)魔衛(wèi)正試圖讓他平靜下來：“老伯，別怕，我們是鎮(zhèn)魔司的，你安全了。告訴我，你看到什么了？”

老仆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睛里驟然爆發(fā)出極度的恐懼，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高高的、灰蒙蒙的夜空，聲音嘶啞尖利，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

“蜘……蜘蛛！他臉上……臉上爬著蜘蛛！紅的……黑的……會動！從墻上……‘嗖’一下就……就沒了！鬼！是鬼啊！”

蜘蛛？臉上爬著蜘蛛？

周圍瞬間一片死寂，只有老仆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燕璃走到老仆面前，蹲下身，盡量放緩了語氣：“老伯，你看清那人的樣子了嗎？除了臉上的蜘蛛，還有什么特征？”

老仆瞳孔縮得更緊，茫然地搖頭，只是反復(fù)念叨：“蜘蛛……黑影……飛的……殺光了……都殺光了……”

“副統(tǒng)領(lǐng)！”另一邊又有鎮(zhèn)魔衛(wèi)喊道，“西側(cè)墻頭有發(fā)現(xiàn)！有踩踏和摩擦的痕跡，很新！還有……”

燕璃快步過去。靠近后院外墻的屋瓦上，有幾片碎瓦，痕跡凌亂。而在墻頭一塊**的苔蘚上，印著半個清晰的、略帶弧度的壓痕，不大，邊緣有些奇特的紋路，不似尋常鞋底。

她躍上墻頭，向外望去。外面是另一條僻靜的后巷，堆著些雜物，空無一人。但就在巷子拐角的地面上，一點暗紅格外刺眼。

她掠下墻頭，走近查看。是血，尚未完全凝固，顏色鮮紅，不是死者的暗紅。血量不多，像是滴落的。

受傷了？兇手在離開時受了傷？

“追！”燕璃一聲令下，“以劉府為中心，向外輻射搜索！留意任何可疑痕跡，或有新鮮血跡之人！重點是——臉上可能有蜘蛛紋飾，或戴著蜘蛛面具的人！”

“蜘蛛魔”這個代號，在這一刻，隨著劉府老仆那聲凄厲的指認，隨著墻上那半個詭異的痕跡和這滴新鮮的血，死死釘在了鎮(zhèn)魔司的卷宗上，也釘在了長安城惶惶的人心里。

全城搜捕的告示連夜印制，天還未亮，就已貼滿了各主要街口。繪著猙獰蜘蛛圖案、旁邊寫著“窮兇極惡，凡提供線索者重賞”的告示，在晨風(fēng)中嘩啦作響，引得無數(shù)行人駐足，面露驚懼，交頭接耳。

燕璃沒時間休息，她親自帶隊，在劉府周圍可能的逃遁路線上反復(fù)排查。血跡在兩條街外徹底消失，兇手顯然處理過傷口，且對京城巷道極為熟悉。

日頭漸高，**仍無突破性進展。燕璃心知這樣漫無目的找下去不是辦法，兇手兩次得手，行事周密，絕不會輕易留下線索。她需要換個思路。

“去城西，”她忽然對身旁的副手道，“周侍郎和劉主事，雖說都是**命官，但出身、交際圈不盡相同。唯一可能都有關(guān)聯(lián)的……是‘新政’。城西貧民窟，是上次清丈田畝、核實人口的重點，也是阻力最大的地方之一。去聽聽那邊的人怎么說，特別是關(guān)于‘蜘蛛’?！?br>
城西的“窟窿巷”，是長安繁華表皮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潰爛傷疤。低矮歪斜的棚屋擠擠挨挨，污水橫流，氣味熏人。與內(nèi)城那種精致的恐懼不同，這里的空氣里彌漫著更直接的麻木、艱辛和一點點茍且的盼頭。

燕璃換了便裝，素色布衣，頭發(fā)用木簪簡單綰起，臉上也稍微做了點修飾，掩去了過于銳利的輪廓。她穿行在狹窄的巷道里，耳中充斥著叫賣、哭罵、咳嗽以及孩童的嬉鬧。

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追逐著一只癟了的破毽子，從她身邊跑過，險些撞上。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癟嘴要哭。

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女孩趕緊把他拉起來，拍打著塵土，小聲哄道：“不哭不哭，等晚上蜘蛛俠來了，說不定又能撿到銅板，姐姐給你買糖餅?！?br>
蜘蛛俠？

燕璃腳步微頓。

那女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拉著弟弟快步走開了。

燕璃不動聲色，繼續(xù)往前走，目光掃過巷子兩邊。墻根下，幾個老人曬著稀薄的太陽，低聲閑聊。

“……昨兒老孫頭家的病，就是靠那袋錢抓的藥……”

“噓，小聲點，官家正抓那‘蜘蛛魔’呢……”

“什么魔不魔的，俺看就是俠客！專偷那些為富不仁的，接濟咱們窮苦人……”

“就是，周扒皮家的看門狗，前天不知被誰打斷了腿，嘿，大快人心！”

“可不敢亂說……”

燕璃在一個賣粗面餅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兩個餅，狀似無意地問：“老人家，剛才聽孩子們說什么‘蜘蛛俠’丟銅板，是怎么回事？”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嫗，打量她一下，壓低聲音：“姑娘是外頭來的吧？咱這兒最近是有點稀奇事兒。就前幾天開始，總有個臉上蒙著布、畫著蜘蛛樣兒的人，半夜三更，往一些實在過不下去的人家門口，丟點碎銀子銅板，或者放點糧食。不留名不留姓，扔了就走。大家一開始也怕，后來得了實惠，就偷偷叫他‘蜘蛛俠’?？刹桓易尮俨盥犚?，告示上那‘蜘蛛魔’畫得可瘆人……”

蜘蛛面具，或者蜘蛛紋面。夜間出沒。

一個****命官滿門，取走官印。

一個偷偷接濟貧民，懲治惡仆。

會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是，動機何在？如果不是，為何都帶著“蜘蛛”標志？巧合？

燕璃咬了一口粗面餅，粗糙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她看著巷子深處晦暗的光線，那里藏著這座帝都最真實的饑寒與最模糊的傳說。告示上墨跡未干的“蜘蛛魔”，與貧民口中小心翼翼的“蜘蛛俠”，像一枚血腥銅板的正反兩面，在她腦海中來回翻轉(zhuǎn)，敲擊出令人不安的回響。

或許，那滴在劉府后巷發(fā)現(xiàn)的新鮮血跡，指向的并非單純的“魔”。而這座看似被恐怖籠罩的城池，陰影之下，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渾。

她需要更接近那“蜘蛛”，無論是魔，還是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