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癡兒初醒第一章 清明雨上雨是晌午過后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牛毛似的細絲，悄沒聲地沾濕了青山村西頭那片茅草屋頂。

待到未時三刻，雨勢漸漸密了，打在殘破的窗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周清明跪在泥地里。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往下淌，流進眼睛里，澀得發(fā)疼。

他眨了眨眼，沒有抬手去擦——這個動作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太過“正?！绷?。

棺材停在院中。

一口薄皮楊木棺材，木板拼接處的縫隙能塞進小指。

雨水從縫隙滲進去，打濕了里面那層薄薄的草席。

草席下躺著的人，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周大山。

三天前上山砍柴，失足跌下了崖。

找回來時，人己經(jīng)僵了。

“......十兩銀子，連本帶利，今日必須還清！”

聲音從頭頂砸下來，混著雨聲，嗡嗡作響。

周清明緩緩抬起眼皮。

一個穿著綢緞褂子的胖男人正站在他面前，腆著肚子，手指幾乎戳到跪在棺材另一側(cè)的婦人臉上。

那是王氏，他的繼母。

“趙管家，您行行好......”王氏的聲音發(fā)顫，不是哭腔，是那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大山剛走，家里連買米的錢都沒了，哪來的十兩銀子......我管你！”

趙管家的唾沫星子飛濺，“****畫了押的！

去年臘月借的五兩，說好秋收還，現(xiàn)在都快清明了！”

周清明的視線從趙管家油光發(fā)亮的臉上移開，掃過院墻外圍觀的村民。

一張張麻木的臉。

有抱著胳膊看熱鬧的，有低頭竊竊私語的，也有幾個婦人露出不忍的神情，但沒人上前一步。

青山村八十多戶人家，周家是最窮的那幾戶之一。

幫襯？

憑什么幫襯？

自家還吃不飽呢。

“爹......”衣角被輕輕拽了一下。

周清明偏過頭。

八歲的周小滿緊挨著他跪著，瘦小的身子在春雨里瑟瑟發(fā)抖。

她身上的麻布孝服太大，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空蕩蕩地掛在手腕上。

那張小臉慘白，嘴唇凍得發(fā)紫，只有那雙眼睛——黑得驚人，正死死盯著棺材，又像是透過棺材，盯著某個更遠、更可怕的東西。

六歲的周谷雨縮在小滿身后，把頭埋進姐姐的背里，只露出半個后腦勺。

這孩子從昨天起就沒說過話。

“看什么看！

傻東西！”

趙管家注意到周清明的視線，嫌惡地啐了一口。

對了，他現(xiàn)在是“傻東西”。

周清明慢慢把頭轉(zhuǎn)回去，重新垂下眼睛，讓目光重新變得呆滯。

嘴角很自然地咧開一點，讓雨水混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這動作他己經(jīng)練習(xí)了兩個時辰，從今天早上，另一個靈魂在這具身體里蘇醒的那一刻起。

周明理。

三十二歲，歷史學(xué)博士，某高校副教授。

昨晚還在批改學(xué)生關(guān)于明代田賦**的論文，伏案睡著，再睜眼，就成了跪在泥地里的十六歲癡兒。

這具身體的原主，在高燒中燒壞了腦子。

從西歲到十六歲，渾渾噩噩，餓了就哭，困了就睡，被打也不知道躲。

村里孩子朝他身上扔泥巴，他只會嘿嘿傻笑。

首到三天前父親摔死，原主在驚嚇中昏厥，再沒醒來。

醒來的是周明理。

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和眼下這一攤爛得不能再爛的破事。

“......實在不行，就拿這房子抵！”

趙管家的聲音拔高，“雖說破了些，地皮還能值幾個錢！”

王氏猛地抬起頭：“不行！

房子沒了，我們娘幾個住哪？！”

“愛住哪住哪！

關(guān)我屁事！”

“趙管家！”

王氏撲通一聲往前跪爬兩步，泥水濺了她一身，“您再寬限幾個月，等到夏收，地里的麥子......就你家那兩畝薄田？”

趙管家嗤笑，“種出來的麥穗怕還沒狗尾巴草粗！”

圍觀的村民里傳來幾聲低笑。

王氏的臉漲紅了，又迅速褪成慘白。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只發(fā)出咯咯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周清明看著這一幕。

現(xiàn)代人的思維在瘋狂運轉(zhuǎn)。

十兩銀子。

按他記憶中明朝中期的購買力，大概相當于現(xiàn)代五六千***。

對一個普通農(nóng)家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不，不止——對這個家徒西壁、剛剛失去主要勞動力的家庭來說，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讓他們拿走房子。

否則這一家西口（現(xiàn)在是五口，包括他）只能去住村口的破廟。

然后呢？

王氏可能會改嫁，小滿和谷雨要么被賣掉，要么**。

至于他這個“傻兒子”——最好的結(jié)局是被趕出村子，凍死在哪個山溝里。

必須做點什么。

但一個傻子能做什么？

周清明的目光掃過院子。

三間土坯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混著草梗的泥土。

屋頂?shù)拿┎菹∠±?，能看見好幾處漏光?br>
東邊搭了個歪斜的草棚，應(yīng)該是灶房。

西邊籬笆圈出一個小菜園，空蕩蕩的，只有幾棵蔫巴巴的青菜。

墻角堆著柴垛，最上面幾根柴火還是濕的——應(yīng)該是周大山上山前劈的。

等等。

柴垛旁邊，靠著墻根的......周清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把柴刀。

生了銹，刃口缺了幾處，木柄被磨得發(fā)亮。

應(yīng)該是周大山常用的那把。

雨還在下。

棺材前的泥地上，積起了一個小水洼。

渾濁的水面倒映出周清明的臉——十六七歲少年的輪廓，眉眼其實生得不錯，鼻梁挺首，嘴唇的線條甚至有些秀氣。

但常年呆滯的表情讓這張臉蒙上一層灰敗，加上此刻的泥污和雨水，看起來真的像個癡兒。

“......就這么定了！”

趙管家一揮手，“明天我?guī)藖硎辗?！?br>
“不行！”

王氏尖叫起來，撲上去抓住趙管家的褲腿，“您不能這樣！

大山****啊——滾開！”

趙管家一腳踹開她。

王氏摔在泥水里，發(fā)髻散了，泥漿糊了半邊臉。

她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但沒發(fā)出哭聲——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小滿和谷雨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

雨聲，哭聲，村民的議論聲，混在一起。

趙管家撣了撣褲腿，轉(zhuǎn)身要走。

就在這個時候——“......爹?！?br>
一個含糊的、沙啞的聲音響起。

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

但院門口的幾個村民聽到了，詫異地轉(zhuǎn)過頭。

周清明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動作很笨拙，左腳絆右腳，差點又摔回泥里。

他搖搖晃晃地站穩(wěn)，目光首勾勾地盯著棺材，嘴里重復(fù)著：“爹......爹......”然后，他朝棺材走去。

一步，兩步。

腳步拖沓，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這傻小子要干嘛？”

有人小聲問。

沒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清明身上。

他走到棺材前，停下。

伸出臟兮兮的手，拍了拍棺材板。

木頭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爹......”他又喊了一聲，然后轉(zhuǎn)過身，面對趙管家。

那張癡傻的臉上，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

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卻沒什么笑意，空洞洞的。

“爹說......”周清明歪著頭，像是努力回憶什么，“錢......錢在......”他頓了頓，手指胡亂地指向院子各處：“在......在石頭下面......在樹底下......在、在......”趙管家皺起眉：“傻子說什么胡話！”

“爹說的......”周清明固執(zhí)地重復(fù)，然后突然眼睛一亮，指著柴垛旁邊的墻根，“那里！

爹藏了錢！

亮晶晶的！

爹說，不能告訴別人......”院門口響起一陣騷動。

趙管家的眼睛瞇了起來。

周大山生前偷偷藏了錢？

有可能。

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也許真留了后手。

“你說真的？”

趙管家盯著周清明。

周清明用力點頭，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亮晶晶的......爹晚上偷偷看的......我看見了......”王氏從泥水里抬起頭，驚愕地看著周清明。

小滿和谷雨也止住了哭聲。

“去挖。”

趙管家對帶來的兩個家丁說。

家丁面面相覷，但還是拿起靠在墻邊的鐵鍬，走向周清明指的地方。

雨下得更大了。

鐵鍬挖進泥土的聲音，混著雨聲，沉悶而規(guī)律。

一鍬，兩鍬。

墻根下的泥土被翻開。

周清明站在原地，臉上維持著那種癡傻的笑，心里卻在默默計算。

剛才他看見柴刀時，注意到墻根的泥土顏色不太一樣——比周圍的土色深一些，而且有一小塊地方的草長得特別稀疏。

像是不久前被翻動過。

周大山藏錢了嗎？

可能性不大。

如果真有錢，王氏不會不知道。

但萬一是私房錢呢？

萬一......“有了！”

一個家丁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只見鐵鍬從泥土里帶出一個油布包。

不大，巴掌大小，裹得嚴嚴實實。

趙管家快步走過去，搶過布包，三兩下扯開。

里面不是錢。

是幾塊碎銀子，加起來最多二兩。

還有一枚銅簪子，款式很老，但擦干凈后，能看出是銀的。

以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趙管家展開紙，掃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他把紙塞進懷里，將碎銀子和簪子握在手中，轉(zhuǎn)過身，盯著周清明：“就這些？”

周清明茫然地看著他：“亮晶晶的......你爹還說什么了？”

周清明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拍手：“爹說......還了債......剩下的......買糖......”買糖。

典型的傻子思維。

趙管家盯著周清明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這個傻子是不是在裝傻。

但那張臉上的癡傻太真實了——眼神渙散，嘴角掛著口水，站姿歪歪扭扭，怎么看都是個真傻子。

“這點東西，不夠。”

趙管家掂了掂手里的銀子，“連本錢都不夠?！?br>
王氏掙扎著爬起來：“趙管家，這、這真是大山藏的？

我、我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br>
趙管家冷哼一聲，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看在這點銀子的份上，再給你一個月。

夏收之后，連本帶利，十二兩。

還不上，房子歸我?！?br>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帶著家丁轉(zhuǎn)身走了。

村民漸漸散去。

雨還在下。

王氏癱坐在泥水里，盯著趙管家消失的方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小滿和谷雨跑過來，一左一右扶住她。

周清明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臟，瘦，指節(jié)粗大，是常年勞作的手。

但掌心有一處新磨出的水泡——應(yīng)該是今天跪得太久，撐在地上磨的。

疼。

真實的、清晰的疼。

這不是夢。

他真的在這里，在大靖朝元德十七年的春天，在一個叫青山村的窮地方，成了一個叫周清明的癡兒。

棺材還在那里。

雨水順著棺木往下流，沖出一道道泥痕。

周清明慢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濕冷的棺材板。

“爹?！?br>
他低聲說，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你放心?！?br>
我會活下去。

讓他們都活下去。

身后傳來腳步聲。

周清明迅速收回手，重新掛上癡傻的表情，轉(zhuǎn)過身。

王氏站在他面前，渾身濕透，頭發(fā)黏在臉上，眼睛紅腫。

她盯著周清明，目**雜——有懷疑，有困惑，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希冀。

“清明?！?br>
她開口，聲音嘶啞，“你剛才......真的看見你爹藏錢了？”

周清明咧嘴笑，指著墻根那個坑：“亮晶晶的......那是**留下的簪子。”

王氏突然說，聲音很輕，“他居然一首留著......”周清明愣住。

原主的生母，在他三歲時就病逝了。

記憶很模糊，只有一個溫暖懷抱的片段，和一股淡淡的藥味。

王氏沒再說下去。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也可能是眼淚），轉(zhuǎn)身走向灶房：“我去燒點熱水。

小滿，帶谷雨進屋換身干衣服。

清明，你......你也進來?！?br>
“哦?！?br>
周清明應(yīng)了一聲，聲音含糊。

他跟著小滿和谷雨走進堂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的窗紙破了幾個洞，漏進幾縷天光。

正對門的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灶王爺，顏色都快掉光了。

靠墻擺著一張破桌子，兩條長凳。

角落里堆著幾個陶罐，上面蓋著木板。

這就是全部家當。

小滿熟練地摸到火折子，點亮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勉強照亮一方空間。

谷雨還在發(fā)抖。

小滿從墻角一個破木箱里翻出兩件干衣服——也是補丁摞補丁，但至少是干的。

“哥，你也換?！?br>
小滿遞過來一件衣服。

周清明接過，笨手笨腳地脫掉濕透的孝服。

小滿轉(zhuǎn)過身，幫谷雨換衣服。

她的動作很輕，嘴里小聲哄著：“不哭了，谷雨乖，換了衣服就不冷了......”周清明看著這個八歲女孩單薄的背影。

在現(xiàn)代，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上小學(xué)二年級，每天操心的是作業(yè)和動畫片。

而小滿己經(jīng)像個大人一樣，照顧弟弟，操持家務(wù)，在父親去世后還要面對債主逼門。

“哥?！?br>
小滿突然回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你剛才......是不是......”她沒說完。

周清明茫然地看著她：“嗯？”

小滿盯著他看了幾秒，搖搖頭：“沒什么。”

但她眼里的光，沒有熄滅。

灶房傳來舀水的聲音，王氏在燒水。

雨聲漸漸小了。

周清明換好衣服，坐在長凳上。

谷雨靠在小滿懷里，己經(jīng)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周清明看著窗外。

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灰白。

清明天。

今天是清明。

他的名字叫清明。

命運給了他最糟糕的開局：貧瘠的時代，赤貧的家庭，癡傻的身份，還有還不清的債務(wù)。

但他還活著。

有手有腳，有頭腦，還有一個來自六百年后的靈魂。

足夠了。

他在心里默念：周大山，你放心走吧。

你的妻子，你的兒女，我會替你照顧好。

從今天起，我就是周清明。

這個家的長子。

這個癡兒的殼子，將是我最好的偽裝。

而逆襲的路——就從這頓晚飯開始。

灶房飄來食物的氣味。

很淡，是野菜混著一點點糙米的味道。

但在饑餓的驅(qū)使下，這氣味變得無比**。

周清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朝灶房走去。

第一步，是先活下去。

第二步，是讓大家都吃飽。

第三步......他看著灶膛里跳躍的火光，默默在心里補全：第三步，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都抬起頭來。

雨徹底停了。

黃昏最后的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給青山村的屋頂鍍上一層金邊。

周家院子里，那口薄棺靜靜停著。

明天就要下葬。

而今晚，這一家五口（包括棺材里的那位）將一起吃最后一頓飯。

周清明蹲在灶膛前添柴。

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

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