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下西山時，秦貴揣著那枚溫潤微光的玉琮，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下閣樓木梯。

玉琮貼著他褲兜內(nèi)側(cè)，隔著布料傳來一種穩(wěn)定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像揣了個小小的熱水袋。

但他腦子里卻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蒼老聲音說的“長生久視”，一會兒是明天還要去汽修廠給王師傅那輛破面包車換離合片，一會兒又想著今晚的麻辣燙是加豆皮還是加寬粉。

腳剛踏上一樓堂屋坑洼的水泥地，頭頂就傳來“喵”的一聲。

橘貓元寶不知何時也溜了下來，蹲在樓梯口，歪著頭看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有些妖異。

秦貴停下腳步，和它對視了幾秒。

“你也覺得這事邪門，是吧？”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貓說。

元寶甩了甩尾巴，輕盈地跳下最后兩級臺階，湊過來蹭了蹭他的小腿。

動作熟練自然，仿佛己經(jīng)這樣做過很多次。

秦貴蹲下身，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貓腦袋。

元寶沒躲，反而從喉嚨里發(fā)出愜意的呼嚕聲，腦袋還往他手心頂了頂。

“你說……”秦貴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剛才那些，不是我的幻覺吧？”

腦海里安靜如常。

玉琮在褲兜里穩(wěn)穩(wěn)地散發(fā)著溫?zé)?，但那個自稱玄圭的蒼老聲音，自那句“值錢否”之后，就再沒響起過，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勞累過度產(chǎn)生的幻聽。

秦貴搖搖頭，起身環(huán)顧這間即將消失的老屋。

堂屋里空空蕩蕩，能搬的家具前兩天己經(jīng)處理掉了，只剩下墻角堆著幾個沒開封的編織袋，里面是***舊衣服，他還沒想好怎么處理。

正對大門的墻壁上，貼著張褪了色的年畫，關(guān)公持刀，丹鳳眼半瞇著，似乎在審視這個手握奇物、一臉茫然的年輕人。

肚子又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

秦貴嘆了口氣，決定先把那些玄乎的事兒放一放。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最后看了眼昏暗的堂屋，轉(zhuǎn)身推門走了出去。

元寶跟在他腳邊，不緊不慢。

老街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暈開。

正是晚飯時分，各家各戶飄出炒菜的油煙味，混合著誰家電視里的新聞聯(lián)播片頭曲。

幾個老街坊端著飯碗蹲在門口，看見秦貴出來，有人打招呼：“阿貴，還沒搬完呢？”

“快了，張伯?！?br>
秦貴扯出個笑。

“這老屋拆了怪可惜的，***在的時候，多熱鬧?！?br>
另一個搖著蒲扇的老**嘆氣。

秦貴含糊地應(yīng)著，腳步?jīng)]停。

他能察覺到褲兜里的玉琮，在那些嘈雜人聲和煙火氣里，似乎微微動了動，溫度也似乎升高了一線。

那感覺轉(zhuǎn)瞬即逝。

他走到街口那家“老陳麻辣燙”時，老板正把最后一串魚丸下鍋。

油湯翻滾，辛辣的香氣撲面而來。

“小秦，老樣子？”

老板頭也不抬地問。

“嗯，多加點(diǎn)豆芽?！?br>
秦貴熟門熟路地坐到最里面那張小桌旁。

桌子油膩膩的，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肘支在桌上，托著下巴發(fā)呆。

元寶輕盈地跳上他對面的塑料凳，端正坐好，尾巴盤在爪前，眼睛盯著柜臺里掛著的價目表，仿佛在認(rèn)真研究今晚的菜單。

老板端著熱氣騰騰的不銹鋼盆過來時，瞥了眼橘貓，笑了：“喲，元寶今天跟你混了？

這貓精得很，以前***常喂它?！?br>
秦貴笑了笑，沒接話，接過筷子攪了攪盆里紅油油的湯。

豆芽、青菜、豆腐泡、鵪鶉蛋，還有他最愛的寬粉，在湯里沉沉浮浮。

他夾起一筷子，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靈氣……”蒼老的聲音，突兀地再次在他腦海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痛心疾首的顫抖。

“此方天地……靈氣怎會枯竭至此？！

竟如荒漠，不，比荒漠更甚！

稀薄近無，渾濁不堪，還摻雜如此多污穢濁氣！”

秦貴手一抖，寬粉掉回湯里，濺起幾滴紅油。

他僵著脖子，慢慢抬頭，看向西周。

老板在柜臺后刷手機(jī)，隔壁桌是對小情侶，正頭碰頭分食一碗**，街上有電動車按著喇叭駛過。

一切如常。

只有他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哀嚎。

秦貴深吸一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聲，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你……你能不能別突然說話？”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出聲”了。

沉默了幾秒，再響起時，語氣復(fù)雜了許多：“吾……沉寂太久，又逢此劇變，一時失態(tài)。

不過秦家小子，汝且告知，如今是何年月？

此地又是何處？

天地靈氣為何衰敗如此？”

秦貴夾了顆鵪鶉蛋塞進(jìn)嘴里，嚼了嚼，咽下，又喝了口湯，才在心里默默回答：“今年是2023年，這里是江城縣，至于靈氣……”他頓了頓，“那是什么？

空氣清新劑？”

“……”腦海里的聲音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秦貴趁機(jī)吃了兩口寬粉。

麻辣鮮香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讓他因?yàn)檫@一整天離奇遭遇而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了些。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絲荒誕的念頭：要是這玉琮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寶貝，能不能讓這麻辣燙永遠(yuǎn)吃不完？

“2023年……江城縣……”玄圭的聲音再次響起，喃喃重復(fù)，帶著濃重的困惑，“未曾聽聞。

按吾最后記憶，應(yīng)是天啟三千七百二十年，此地當(dāng)為南瞻部洲東域，大周朝治下青云郡……怎會……”秦貴差點(diǎn)被一顆魚丸噎住。

他灌了口冰鎮(zhèn)豆奶，順了順氣，在心里吐槽：“老大爺，您這是睡糊涂了吧？

還南瞻部洲，那是《西游記》里的。

咱們這兒是地球，中國，H省，江城縣。

大周朝？

那得是一千多年前的事兒了。”

玄圭又不說話了。

秦貴能感覺到，褲兜里的玉琮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溫度忽高忽低，仿佛其內(nèi)的存在正因這巨大的信息沖擊而劇烈波動。

連對面蹲著的元寶都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耳朵動了動，歪頭盯著秦貴的褲兜。

良久，那蒼老的聲音才幽幽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疲憊：“滄海桑田，萬載逝去……原來如此。

末法之劫，竟真將天地摧折至此……”秦貴沒聽懂“末法之劫”是什么意思，但他聽出了那聲音里深切的悲涼。

他停下筷子，猶豫了一下，在心里問：“你……你說你被封印了萬年？

那現(xiàn)在，算是……出來了？”

“算是。”

玄圭的聲音穩(wěn)了穩(wěn)，“青銅禁法箍己破，吾自沉眠中蘇醒。

只是……”他頓了頓，“只是未曾想，醒來面對的竟是如此一片……靈機(jī)斷絕的廢墟?！?br>
秦貴不知該怎么接這話。

他環(huán)顧西周——喧囂的小吃街，昏黃的路燈，飄著香氣的麻辣燙攤子，遠(yuǎn)處廣場傳來的廣場舞音樂。

這明明是他活了二十西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熱鬧鮮活的家鄉(xiāng)縣城，怎么在這位“老神仙”嘴里，就成了“廢墟”？

“那……你現(xiàn)在能干嘛？”

秦貴換了個實(shí)際點(diǎn)的問題，“能變出金子來不？

或者讓我明天買彩票中個頭獎？”

玉琮的溫度瞬間降低了幾度。

玄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怒意，但更多的是無力：“汝……豎子！

吾乃‘玄天通明玉琮’之靈，承上古煉氣正宗，掌《基礎(chǔ)引氣訣》、《百工圖譜》，內(nèi)蘊(yùn)洞天靈機(jī)，乃無上傳承至寶！

汝竟只思黃白之物、僥幸之財？！”

秦貴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那不然呢？

飯都快吃不起了，傳承能當(dāng)飯吃??？”

玄圭似乎被噎住了。

秦貴等了等，沒等到回應(yīng)，便繼續(xù)低頭吃他的麻辣燙。

豆芽爽脆，寬粉筋道，魚丸彈牙。

一碗熱騰騰、辣乎乎的廉價食物下肚，似乎比什么“長生久視”的許諾更能撫慰他此刻空落落的胃和心。

快吃完時，玄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平靜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探究：“汝方才所食之物，是何名堂？

吾觀其毫無靈氣，雜質(zhì)頗多，然汝食之，心境卻似有……滿足愉悅之感？”

“麻辣燙啊，沒吃過？”

秦貴*掉最后一根寬粉，擦了擦嘴，“五塊錢一碗，管飽。

滿足？

那當(dāng)然，餓了吃什么都香?！?br>
“五文錢？

管飽？”

玄圭似乎又被這個價格震撼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問，“汝如今……生計艱難？”

秦貴掏手機(jī)付錢的動作頓了頓。

屏幕上，微信余額顯示著三位數(shù)：376.5。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要撐到月底發(fā)工資。

“還行吧?！?br>
他含糊地說，掃了老板的二維碼，付了六塊——給元寶也要了根火腿腸。

走出麻辣燙攤子，夜風(fēng)一吹，帶著**的微涼。

秦貴雙手插兜，慢慢往出租屋走。

元寶叼著半根火腿腸，跟在他腳邊，小口小口地吃著。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吾有一法?！?br>
玄圭的聲音忽然在腦海響起，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秦貴腳步?jīng)]停：“啥法？”

“汝有赤子道心，于這末法之世，乃萬中無一之修行資質(zhì)。

吾可傳汝《基礎(chǔ)引氣訣》，引氣入體，踏足仙途。

雖此地靈氣稀薄，然勤修不輟，延年益壽、身輕體健，乃至施展些許小術(shù)，應(yīng)無問題?！?br>
秦貴腳步慢了半拍。

長生不老、飛天遁地什么的，太遙遠(yuǎn)，但“延年益壽、身輕體健”，還有“小術(shù)”……他想起剛才玉琮發(fā)光的玄奇，還有腦海里首接響起聲音的詭異，心里那點(diǎn)被現(xiàn)實(shí)壓下去的念頭，又悄悄冒了出來。

“學(xué)了……能干嘛？”

他問，聲音有些干澀。

“初期可強(qiáng)身健體，耳聰目明。

若有成，可繪符箓，制法器，御些微風(fēng)火，辨草木金石。”

玄圭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汝不是憂心生計？

符箓法器，于凡俗之中，應(yīng)可換些錢財。”

秦貴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路燈下，影子縮在腳底，小小一團(tuán)。

遠(yuǎn)處廣場舞的音樂隱約傳來，是當(dāng)下最流行的網(wǎng)絡(luò)神曲，節(jié)奏歡快又嘈雜。

街邊小店門口，老板娘正呵斥著趴在柜臺寫作業(yè)的兒子。

一輛灑水車放著“蘭花草”的音樂緩緩駛過，水霧在燈光下泛起小小的彩虹。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shí)，如此具體。

而他褲兜里，揣著一枚來自萬年前、能在他腦子里說話的古玉。

“學(xué)?！?br>
秦貴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diǎn)啞，但很清晰，“我學(xué)。”

頓了頓，他補(bǔ)充道：“那個什么引氣訣，難不？

要學(xué)多久？

還有，畫符什么的，材料貴不？”

玄圭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歷經(jīng)滄桑的疲憊，卻又有一絲奇異的欣慰。

“引氣入體，看資質(zhì)，也看毅力。

以汝之道心，快則三五日，慢則旬月。

至于材料……”他頓了頓，“朱砂、黃紙、些許蘊(yùn)含微末靈性的草木礦物即可。

汝這縣城之中，或許便能湊齊。”

秦貴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往前走。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被什么東西填上了一點(diǎn)。

很微弱，但確實(shí)存在。

他租的房子在老街后面一棟五層舊樓的頂層，一室一廚，沒有衛(wèi)生間，得用走廊盡頭的公廁。

樓道燈壞了很久，他摸黑爬上五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對面樓KTV閃爍的霓虹燈光。

秦貴按亮手機(jī)屏幕照明，把鑰匙扔在桌上，轉(zhuǎn)身關(guān)門。

元寶跟了進(jìn)來，輕車熟路地跳上窗臺，蜷縮在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旁邊，瞇起了眼睛。

秦貴脫下外套，手伸進(jìn)褲兜，握住了那枚溫?zé)岬挠耒?br>
他走到窗邊，借著對面變幻的光，仔細(xì)打量。

脫離了老屋閣樓的昏暗，在這簡陋的出租屋里，玉琮的模樣更加清晰。

青**的玉質(zhì)，在霓虹燈的流光里顯得溫潤內(nèi)斂，外壁那些細(xì)密的紋路蜿蜒盤繞，看久了，竟隱隱覺得它們在緩緩流動。

中空的孔洞深邃，仿佛能吸進(jìn)光。

“現(xiàn)在……怎么學(xué)？”

秦貴低聲問。

“靜心，凝神，握琮于掌心，意念沉入其中?！?br>
玄圭的聲音指導(dǎo)道，“吾會引汝一縷神念，入琮內(nèi)傳承空間。

切記，莫要抗拒，亦莫要強(qiáng)求，順其自然?！?br>
秦貴依言，在吱呀作響的舊木板床上盤膝坐下——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姿勢對不對。

玉琮貼在掌心，微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什么也不想。

起初只有黑暗，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歌聲、車聲。

漸漸地，那些聲音遠(yuǎn)去了。

掌心玉琮的溫度，似乎順著他的手臂，緩緩流向全身。

一股極其微弱的、清涼的氣流，從琮身滲出，鉆入他的掌心，沿著手臂的經(jīng)絡(luò)，緩緩向上，流過肩膀，漫向胸膛，最后匯聚在臍下三寸的位置，輕輕盤旋。

秦貴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像是有一小團(tuán)溫涼的水，在那里微微蕩漾。

很舒服，讓他因疲憊而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松弛下來。

就在這放松的瞬間，一點(diǎn)微光，在他閉目的黑暗視野中亮起。

那光極淡，如晨曦初露。

光暈中，浮現(xiàn)出一個個扭曲的、他完全不認(rèn)識的古老文字。

那些文字仿佛有生命，緩緩游動、組合，最終化作一篇不過數(shù)百字的簡短篇章。

他明明一個字都不認(rèn)識，但目光所及，那些文字的含義，卻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腦海。

《基礎(chǔ)引氣訣》。

開篇第一句：“天地有氣，清者為靈，濁者為凡。

引靈入體，滌垢洗塵，是為筑基……”秦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看”著那些文字，感受著掌心玉琮傳來的、微弱卻持續(xù)的清涼氣流，以及臍下那團(tuán)溫涼氣旋的流轉(zhuǎn)。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充斥著他的身心。

仿佛一扇從未開啟的門，在他面前，悄然推開了一道縫隙。

門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門縫里漏出的光，讓他這間月租三百、只有十平米、堆滿雜物的出租屋，在這一刻，似乎也變得有些不同了。

窗臺上，橘貓元寶睜開了眼。

琥珀色的貓瞳里，倒映著床上那個閉目握玉、呼吸漸趨悠長的年輕人身影。

也倒映著，從年輕人掌指間、肌膚下，極其微弱地滲出的、一絲絲幾乎肉眼難辨的、月華般清潤的微光。

元寶輕輕“喵”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它舔了舔爪子，重新蜷縮起來，把自己團(tuán)成一個毛茸茸的球，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卻一眨不眨，靜靜守護(hù)著這份于這末法荒漠中，悄然萌芽的、微弱的“異?！?。

夜色漸深。

縣城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遠(yuǎn)處國道偶爾傳來貨車的轟鳴。

秦貴的呼吸，越來越悠長，越來越輕。

掌心的玉琮，溫潤如初。

腦海里，玄圭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仿佛也沉浸在這久違的、引導(dǎo)傳承的寧靜之中。

只有臍下那團(tuán)氣旋，隨著秦貴無意識的、依照腦海中那篇《基礎(chǔ)引氣訣》的引導(dǎo)，極其緩慢地，旋轉(zhuǎn)著，吸納著從窗外滲入的、稀薄到近乎于無的、這末法時代天地間殘存的，最后一點(diǎn)靈機(jī)。

夜還很長。

路，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