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1日凌晨4時33分·上海外灘黃浦江的水是冷的。

冷得像千年地宮深處的寒玉，像城樓大火那夜撲在臉上的雪。

張江浩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不，是被吐出來的。

某個看不見的巨口將他從黑暗深處嘔吐至此，連同胃里翻江倒海的記憶與灰燼。

他撞上水泥堤岸，肋骨發(fā)出脆響。

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隨即又被更大的荒謬感淹沒。

眼前不是焚宮沖天的烈焰，不是百官跪伏的殿前廣場。

是光。

鋪天蓋地、毫無章法的光。

高樓如刀鋒劈開夜空，玻璃幕墻流淌著詭*的虹色；對岸尖塔頂那顆巨大的光球，像被釘在刑架上的太陽；江面倒影碎成億萬片，每一片都在尖叫。

“這……是何地妖境……”聲音從喉嚨擠出，嘶啞如破風(fēng)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完好，皮膚蒼白，腕間那道暗紅色焚痕卻灼痛依舊。

焚痕。

這是他**那日，龍涎香混著宮柱滾燙的漆，滴落在腕上烙出的印記。

太醫(yī)說此傷無藥可醫(yī)，將隨他入棺。

可現(xiàn)在，他活著，傷也活著。

“孤……沒死？”

“死”字出口的瞬間，胃部猛然抽搐。

他撲到欄桿邊，對著江水劇烈嘔吐。

吐出的不是食物，是黑色的、帶著焦糊味的灰燼。

一團(tuán)團(tuán)，一簇簇，落在江面旋即散開，像某種不祥的墨跡。

嘔吐持續(xù)了整整三分鐘。

最后他癱坐在潮濕的地面上，指尖摳進(jìn)石縫，試圖抓住一點(diǎn)真實。

腳步聲。

“喂！

你干什么的？！”

刺眼的白光射來。

張江浩本能抬手遮眼——這個動作讓他看清了光源：一個黑衣男子手持短棍，棍頭嵌著顆發(fā)光的珠子。

“巡防保安”的胸牌在光下反光，但張江浩不認(rèn)識簡體字。

他只認(rèn)出那身黑色制服不像官差，倒像……戲服？

“問你話呢！

大半夜在這兒——”保安走近，電筒光掃過他**的身體，話音戛止，“我靠！

你……你衣服呢？！”

張江浩緩緩站起。

江水從發(fā)梢滴落，流過胸膛那道陳年箭疤——那是十二年前征伐北狄留下的。

他應(yīng)該害怕，應(yīng)該解釋，但千年的帝王本能先一步啟動。

他抬起下巴，用盡殘余的氣力，吐出那個字：“朕——”保安愣住了。

“真什么真！

喝懵了吧你！”

電筒光再次晃到他臉上，“***拿出來！”

***？

何物？

張江浩蹙眉。

這賤民竟敢用光首射天顏，還索要莫須有之物。

他該下令拖下去杖斃，可環(huán)顧西周，不見禁軍，不見宮墻，只有這陌生的、光怪陸離的牢籠。

“爾等……”他試圖組織語言，但大腦一片混沌。

記憶像被撕碎又胡亂縫合的帛書，夏宮、戰(zhàn)場、城樓、大火……還有最后一刻，那抹決絕躍下的紅衣。

樓兒。

心口驟痛，焚痕隨之灼燙。

他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哎你別跳！”

保安誤以為他要翻欄，沖上前拉他。

手觸碰到手臂的瞬間，張江浩做出了本能反應(yīng)——一個過肩摔。

動作干凈利落，是禁軍教頭親授的擒拿術(shù)。

保安慘叫著飛出去，手中電筒脫手，在空中劃出弧線。

光斑掃過高樓，掃過江面，最后定格在對岸那顆巨大的光球上。

張江浩僵住了。

那不是太陽。

那是一棟塔，頂端綴著數(shù)個圓球，每個球都在發(fā)光。

光色變幻，從紫到紅到白，妖異莫名。

塔身倒映在江里，像一柄**黃浦江心臟的巨劍。

“妖……妖塔……”他喃喃。

地上的保安掙扎著摸出對講機(jī)：“外灘……觀景臺……有瘋子……**……”**？

張江浩不懂這詞，但他聽懂“瘋子”。

怒意上涌——寡人乃大夏天子，統(tǒng)御九州，爾等竟敢——“嗡——嗚——嗡——嗚——”尖銳的鳴笛聲撕裂夜空。

遠(yuǎn)處橋頭，紅藍(lán)光交替閃爍，正朝此處疾馳而來。

是追兵？

張江浩瞳孔驟縮。

雖不知此世律法，但“**傷人逃犯”幾個詞在腦中炸開。

他看了眼江面，又看了眼那越來越近的紅藍(lán)光。

逃。

必須逃。

他轉(zhuǎn)身沖向欄桿——不是跳江，而是翻越。

動作迅如獵豹，**的身體在夜色中劃過蒼白弧線，落地時腳踩到濕滑的苔蘚，整個人向前撲去。

“砰！”

肩膀撞碎消防栓的玻璃罩。

碎碴飛濺，刺入皮肉，冷水從破裂的管道噴涌而出，將他澆得透徹。

痛。

真實的、尖銳的痛。

這痛反而讓他清醒了。

他拔出肩上一片玻璃，血混著水順臂流下，流過腕間焚痕時，那暗紅色紋路竟微微發(fā)亮，像炭火將熄前的余燼。

來不及細(xì)想。

警笛聲己至百米內(nèi)。

張江浩爬起，赤足踩過碎玻璃，沖向堤岸另一側(cè)的臺階。

冷水從消防栓噴向夜空，在路燈下形成一道短暫的虹。

他從虹下奔過，水珠掛滿睫毛，模糊了視線。

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階，腳底被石子硌出血痕。

前方是開闊的步行道，更遠(yuǎn)處是車流如織的馬路——那些鐵盒子亮著燈，呼嘯而過，速度比最快的駿馬還驚人。

他該往哪兒逃？

左？

右？

猶豫的剎那，身后傳來吼聲：“站??！”

張江浩回頭。

堤岸上，三名穿同樣黑衣的人己翻過欄桿，正朝他追來。

其中一人舉著那個會發(fā)光的短棍，光柱鎖住他。

無處可逃。

除非……他的目光落在馬路對面。

那里有狹窄的巷口，昏暗，堆著雜物。

若能沖過去——一輛公交車正從右側(cè)駛來，車燈刺目。

張江浩計算距離、速度。

夠嗎？

不夠也得夠。

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里混著江水腥氣、汽車尾氣的惡臭、還有某種陌生的甜膩味道——然后，沖了出去。

赤足踩上柏油路的瞬間，滾燙的觸感激得他險些摔倒。

公交車司機(jī)顯然看到了這個突然沖出的瘋子，猛按喇叭。

“嘀——！??！”

震耳欲聾的鳴響。

張江浩卻在這一刻進(jìn)入了某種奇異狀態(tài)。

時間變慢了。

他能看清公交車擋風(fēng)玻璃后司機(jī)驚恐的臉，能看清車輪濺起的水花在空中分解成珠，能看清對面巷口一只黑貓弓起背的弧度。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側(cè)身，擦著車頭滾了過去。

公交車急剎，輪胎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尖叫，車尾甩出弧度，差點(diǎn)撞上護(hù)欄。

張江浩己滾到馬路對面。

肩上的玻璃碴更深了，血染紅半身。

但他沒停，踉蹌著撲進(jìn)那條暗巷。

巷子很窄，堆滿廢棄的紙箱和散發(fā)著餿味的垃圾桶。

他蜷縮在最深處的陰影里，大口喘息，耳朵豎起來聽。

警笛聲在巷外停下。

腳步聲、對講機(jī)雜音、咒罵聲。

“……跑進(jìn)巷子了…………叫增援…………**瘋子力氣真大……”張江浩屏住呼吸。

血從肩頭滴落，在水泥地上積成一小灘。

他低頭看那血，再看腕間焚痕——此刻，那道暗紅色的印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從灼痛轉(zhuǎn)為麻木的*。

仿佛這具身體在自我修復(fù)。

不，不是修復(fù)。

是 適應(yīng)。

就像當(dāng)年他初**，面對滿朝心懷鬼胎的老臣，一夜之間學(xué)會隱藏所有情緒。

此刻，這具死過一次的軀體，正在學(xué)習(xí)如何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存活。

巷外的喧囂持續(xù)了約一刻鐘，漸漸遠(yuǎn)去。

他們沒有進(jìn)來搜——或許覺得一個瘋子不值得大動干戈，或許以為他早己逃遠(yuǎn)。

張江浩這才緩緩放松緊繃的肌肉。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抬頭看巷口那一線天空。

天光己從深黑轉(zhuǎn)為墨藍(lán)，高樓輪廓逐漸清晰。

遠(yuǎn)處傳來輪船的汽笛，悠長而沉悶。

他該想很多事：這是哪里？

何年何月？

樓兒是否轉(zhuǎn)世？

如何回去？

但此刻，他只想著一件事——冷。

**的身體在晨風(fēng)中顫抖，傷口泡過臟水后開始發(fā)熱。

他需要衣物，需要食物，需要一個地方弄清楚：這該死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撐著墻站起來。

巷子另一頭通向另一條街，隱約有店鋪的燈光。

走。

必須走。

離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東方——那顆巨大的光球塔依舊矗立，在漸亮的天色中顯得突兀而傲慢。

張江浩瞇起眼。

“暫且容你。”

他對著那塔，也對著這個世界，輕聲說，“待孤弄明白此間法則……”他轉(zhuǎn)身，赤足踩過污水，走向巷子深處。

晨光從他背后照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影子邊緣模糊，像隨時會消散的魂。

但影子的主人，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堅定。

腕間焚痕，在曦光中徹底隱入皮膚。

仿佛從未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