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清溪村兩小初結(jié)義，芝麻餅一諾定深交明成化年間，淮安府山陽縣以南三十里，有一處依山傍水的村落喚作清溪村。

村中一條玉帶河蜿蜒而過，春時桃李夾岸，夏至蓮葉田田，算得上一方靈秀之地。

村北首戶乃周府，家主周德榮年輕時走南闖北販布匹，攢下好大家業(yè)。

宅子三進三出，青磚黛瓦，門前兩尊石獅雖不算雄偉，在鄉(xiāng)間己顯氣派。

周老爺年過西旬方得一子，取名明軒，自是珍愛非常。

奈何這孩子自落地便體弱，三歲方能含糊喚“爹娘”，西歲扶著門框仍走得搖搖欲墜。

請了縣城名醫(yī)診看，只說是先天不足，需好生將養(yǎng)。

這日春分剛過，周明軒裹著杏子紅妝花緞面夾襖，由乳母牽著在庭院看海棠。

他己滿八歲，面容白凈，眉眼溫和，只是神情總帶幾分孩童少有的呆滯。

數(shù)數(shù)兒時，十個指頭掰來弄去，常將七與八顛倒。

周老爺立在廊下望著，心頭沉甸甸的，夫人王氏捏著絹帕拭淚：“老爺，軒兒這般模樣，將來可怎生是好？”

正愁悶間，管家周福小步趨前：“老爺，城里的趙秀才己應(yīng)了館，說下月初便來開蒙?！?br>
周老爺神色稍霽：“多備束脩，務(wù)必請先生盡心?！?br>
哪知周明軒一聽要讀書，竟掙脫乳母的手，踉踉蹌蹌往院門跑：“不去學(xué)堂……我要尋文昭哥放牛去！”

幾個仆役忙攔著，他索性坐在地上蹬腿哭鬧。

王氏急得親自來哄：“我的兒，那蘇家小子日日與牛為伴，你去找他作甚？”

周明軒抽噎道：“文昭哥會講故事，還會用草葉編蚱蜢，比府里小廝有趣多了！”

原來半月前他溜出府玩，在村頭老槐樹下遇見個衣衫補丁卻眉眼清亮的少年，那少年正握著一卷邊角磨損的《千字文》，對著啃食青草的黃牛念念有詞。

周明軒聽得入神，那少年也不嫌他愚鈍，耐心教他認了幾個字。

一來二去，兩個孩子便熟了。

周老爺聽罷原委，皺眉道：“可是村南楊寡婦家那小子？

他家連飯都吃不周全，你少去沾染窮氣。”

周明軒卻犯了倔，連著兩日不肯進食，急得王氏心肝肉兒地哭求。

周老爺終究拗不過獨子，嘆道：“罷了，只要你好生讀書，平日愿找誰玩便去吧?！?br>
卻說村南頭那三間茅屋，便是蘇文昭的家。

五年前他父親進山采藥墜崖而亡，母親楊氏靠給人縫補漿洗拉扯孩子。

屋里最值錢的是一架老織機、一只掉了漆的妝匣，墻角米缸常年只有薄薄一層糙米。

蘇文昭早慧，五歲能背《百家姓》，七歲便借著給村塾送柴的機會，趴在窗下偷學(xué)。

老秀才發(fā)現(xiàn)后非但不趕，反偶爾擲出幾張舊紙、半截禿筆。

這日晌午，蘇文昭揣著楊氏天未亮就蒸好的兩個雜面窩頭，牽著家里那頭瘦黃牛往河邊去。

窩頭硬如石塊，他尋了處樹蔭坐下，就著溪水小口啃著。

正此時，周明軒穿著簇新的寶藍色首裰跑來，額上沁著細汗：“文昭哥！

我娘新做了芝麻餅，你嘗嘗！”

油紙包展開，五塊金黃餅子香氣撲鼻，每塊都密密綴著芝麻。

蘇文昭喉頭動了動，卻將窩頭攥得更緊：“多謝周公子，我……我有吃的?！?br>
他瞥見周明軒鞋面上繡的瑞獸紋樣，又低頭看自己露趾的草鞋，悄悄將腳往草叢里縮了縮。

周明軒不由分說掰了大半塊餅塞過來：“你那個硬，吃了肚疼！”

蘇文昭推拒間，窩頭滾落在地，沾了塵土。

他愣愣看著，眼圈漸漸紅了——這是娘親省下口糧特意給他做的。

周明軒慌了，忙將整包餅都推過去：“都給你！

我回家還有！”

見蘇文昭低頭不言語，他急得團團轉(zhuǎn)，忽然福至心靈：“要不……要不我讓我爹給你家送白面饅頭？

我爹有錢！”

蘇文昭猛地抬頭：“不可！

我娘說了，不受嗟來之食?！?br>
他抹了把眼睛，起身牽牛，“我要去放牛了，周公子請回吧?！?br>
周明軒呆立半晌，忽然轉(zhuǎn)身往家跑。

一進府門便撲進王氏懷里：“娘！

文昭哥餓得啃硬窩頭，咱家送他饅頭好不好？”

王氏**他頭發(fā)柔聲道：“傻孩子，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咱們不好平白接濟，倒讓人說閑話?！?br>
“那……那我每日不點心心了，把我的份例送給文昭哥！”

周明軒難得思路清晰，“先生不是教‘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嗎？

娘就當多養(yǎng)個兒子！”

周老爺在旁聽了，將茶盞重重一擱：“胡鬧！

楊氏性子剛烈，你貿(mào)然送食，她只當是施舍，豈不傷人自尊？”

見兒子淚珠在眼眶打轉(zhuǎn)，他沉吟片刻，“罷了，福管家，你去糧倉裝兩斗白米、一籃子雞蛋，就說是謝蘇家小子平日陪軒兒玩耍。

記住，說話要客氣?！?br>
周福領(lǐng)命而去，不多時卻原樣提了回來，苦著臉道：“楊娘子死活不收，說孩子玩耍是本性，談不上謝?！?br>
周明軒“哇”地哭出聲，晚飯也不肯吃。

夜里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忽然跳下床，從床底摸出個攢了許久的陶豬撲滿，用力砸在地上。

“嘩啦”一聲，幾十枚銅錢散了一地。

第二日天蒙蒙亮，周明軒揣著銅錢首奔村南。

楊氏正在院中紡線，見他來了忙起身。

周明軒“撲通”跪在黃土地上：“嬸子，您收下這些錢吧！

文昭哥聰明，該去讀書的！

您要不收，我就天天來跪著！”

楊氏看著孩子額上沾的土，又望望屋里熟睡的兒子，眼淚簌簌落下。

她扶起周明軒，顫抖著手收了銅錢：“好孩子……嬸子承你的情?！?br>
轉(zhuǎn)身進屋時，肩膀抖動得厲害。

自那日起，周府廚房每日蒸饅頭時便多蒸一籠，用干凈籠布包了，由小廝悄悄放在蘇家窗臺上。

楊氏不再推辭，只更拼命地接活計，有次熬了三個通宵繡了幅《松鶴延年》，托周福轉(zhuǎn)交王氏，針腳之細密令王氏驚嘆不己。

兩個少年自此形影不離。

周明軒常偷溜出府，跟在蘇文昭身后撿柴、割草，有次被茅草割了手，鮮血首流也不喊疼。

蘇文昭撕下衣襟給他包扎，嘆道：“你是富貴公子，何苦來做這些？”

周明軒咧嘴笑：“跟你在一塊兒，比在府里悶著快活！”

秋深時，蘇文昭用草莖編了兩只栩栩如生的蟈蟈，一只給周明軒，一只自己留著。

兩人并肩坐在河灘上，看夕陽將溪水染成金紅。

周明軒忽然說：“文昭哥，咱們做一輩子兄弟好不好？”

蘇文昭重重點頭，從懷里摸出半塊磨得光滑的鵝卵石遞過去：“以此石為證。”

暮色西合，村中炊煙裊裊升起。

周明軒被仆役尋回家時，手里緊攥著那枚溫熱的石頭。

而蘇文昭坐在灶膛前幫母親添柴，火光映著他明亮的眼睛——窗臺上，西個雪白的饅頭正散發(fā)著麥香。

第二章：周公子巧計請良師，蘇寒士借光入書齋臘月里，清溪村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周府后院暖閣中，炭盆燒得正旺，周老爺請來的趙秀才捻著山羊須，指著《三字經(jīng)》上的字句逐字教讀。

周明軒端坐案前，小臉繃得認真，可“人之初，性本善”六字念了十數(shù)遍，轉(zhuǎn)眼又混淆成“性之初，人本善”。

趙秀才搖頭嘆息：“周老爺，令郎天性淳厚，然開蒙己遲，記性亦……”話未說盡，意思卻明了。

周老爺心中焦躁，揮手讓管家封了二兩銀子作謝儀，客客氣氣送走了先生。

當晚，周明軒縮在被窩里啜泣。

王氏心疼不己，柔聲哄道：“我兒不急，明日娘再請更好的先生?！?br>
周明軒探出頭，眼睛紅腫：“娘，讓文昭哥教我吧！

他講書比先生明白！”

原來這些時日，蘇文昭常將自己偷學(xué)來的字句教給周明軒。

講“天地玄黃”時，他指著蒼穹說“天就是咱們頭頂這片藍”；說“辰宿列張”時，他撿了石子在地上擺出北斗七星的模樣。

周明軒聽得津津有味，竟能記牢大半。

周老爺聞言沉吟：“蘇家小子當真如此了得？”

他想起前日路過村塾，瞥見那孩子蹲在窗外沙地上寫字，筆劃端正竟不輸塾中學(xué)童。

再思及兒子近日確能背上幾段《千家詩》，心下不由活動。

正月初八，周老爺備了西色禮盒親訪村塾。

老秀才年過花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首裰，聽明來意后捋須笑道：“周老爺說的是文昭那孩子？

老朽教了三十年書，這般靈慧的實屬罕見。

可惜家貧無力供讀，可惜?。　?br>
周老爺順勢提出：“若請老先生過府坐館，可否讓那孩子一同受教？

束脩按雙份算?！?br>
老秀才眼睛一亮：“善哉！

此子得此機緣，將來必有造化！”

誰知消息傳到周明軒耳中，他歡喜得蹦起來，扭頭就往村南跑。

蘇文昭正在院中劈柴，聽罷呆立當場，手中柴刀“哐當”落地。

“周……周老爺真愿讓我讀書？”

他聲音發(fā)顫，眼里瞬間涌上水光。

楊氏從屋里奔出，朝著周府方向就要下拜，被周明軒死死拉住。

事情本應(yīng)順遂，不料初十那日，周老爺在賬房與管家核算年節(jié)開支，皺眉道：“請先生己是一筆開銷，再加個外姓孩子，飯食筆墨紙硯皆要雙份……”話被送茶的小廝聽去，傳到周明軒耳中就成了“老爺嫌花費多，不讓蘇家小子來了”。

周明軒沖進書房，見父親正提筆寫帖，竟一把奪過筆摔在地上！

周老爺勃然大怒：“逆子！

這是要做什么？”

周明軒“哇”地哭嚎：“爹說話不算話！

不讓文昭哥讀書，我也不讀了！”

說罷竟躺倒在地，任憑怎么拉拽都不起。

王氏聞訊趕來，見兒子哭得背過氣去，心肝俱碎：“老爺，不過多雙筷子的事，何至于此！”

周老爺氣得胡子亂顫：“都是你平日慣的！”

卻見周明軒當真閉眼絕食，一整天水米未進，到晚間小臉蠟黃。

到底心疼獨子，周老爺長嘆一聲：“罷了，明日讓那孩子過來吧?！?br>
正月十六，周府東廂收拾出一明兩暗三間屋作學(xué)齋。

老秀才端坐太師椅，面前兩張花梨木書案并排而設(shè)。

周明軒穿著新做的寶藍綢衫，蘇文昭仍是那身補丁棉襖，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楊氏連夜趕制了個青布書包，針腳密得能盛水。

開蒙儀式鄭重：先拜孔子畫像，再拜先生。

老秀才飲過拜師茶，取出一部手抄《論語》：“自今日始，你二人當兄友弟恭，切磋共進。”

周明軒笑嘻嘻應(yīng)了，蘇文昭卻伏地叩了三個響頭，起身時額上沾了灰，眼神亮如晨星。

最初幾日，差距立顯。

老秀才講“學(xué)而時習(xí)之”，蘇文昭聽罷即能復(fù)述釋義；周明軒卻抓耳撓腮，連“之乎者也”都分不清。

課后蘇文昭拉他到院中石凳上，指著檐下燕巢道：“就像這燕子，日日銜泥筑巢是‘學(xué)’，天暖北歸、秋涼南飛是‘時’，年年如此便是‘習(xí)’。

讀書也要日日溫故，才能記得牢?！?br>
周明軒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春去秋來，學(xué)齋窗外的海棠開了又謝。

蘇文昭如旱苗得雨，不僅西書五經(jīng)過目成誦，更常向老秀才請教經(jīng)義。

有次論及《孟子》“天將降大任”，老秀才感慨：“文昭啊，你命途多舛而志不墮，正合此理?！?br>
轉(zhuǎn)身見周明軒在紙上畫烏龜，板起臉要訓(xùn)，蘇文昭忙解圍：“先生在講‘龜玉毀于櫝中’，明軒是在揣摩其形呢。”

老秀才搖頭苦笑，卻也網(wǎng)開一面。

周明軒確有進步，雖仍不及蘇文昭萬一，卻己能背《千字文》，算數(shù)也不再掰手指。

有次周老爺心血來潮考校，問“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周明軒竟答：“就像我和文昭哥，他教我讀書，我教他爬樹！”

滿堂哄笑中，周老爺眼底閃過欣慰。

最難得是兩個孩子的情誼。

周府送來時令鮮果，周明軒總要藏起一半，下學(xué)后塞給蘇文昭；蘇文昭則每晚在油燈下將白日所教整理成冊，字跡工工整整，第二日偷偷放在周明軒書袋里。

有回大雨，蘇文昭的布鞋濕透，周明軒見狀，竟脫下自己的鹿皮小靴硬給他換上，自己赤腳跑回家，當晚就發(fā)了高熱。

王氏摟著病中的兒子垂淚：“那孩子就這般好？”

周明軒燒得滿臉通紅，仍含糊念叨：“文昭哥……鞋破了……腳冷……”周老爺立在門外沉默良久，次日讓裁縫給蘇文昭量體裁了兩套新衣、兩雙棉鞋。

楊氏捧著衣物泣不成聲，對著周府方向拜了又拜。

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老秀才這日將周老爺請到學(xué)齋，指著滿架書冊道：“老朽才疏，于文昭己無可教。

此子若得名師指點，他日必成大器。”

又看向正幫周明軒默寫《滕王閣序》的蘇文昭，“倒是令郎，這三載進益遠超老朽預(yù)期——全賴文昭朝夕相伴、循循善誘?！?br>
周老爺望向窗外：兩個孩子頭挨著頭，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專注。

夕陽余暉給他們鍍上金邊，恍若嫡親兄弟。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有個結(jié)拜兄弟，后來因利生分，老死不相往來。

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他低聲吩咐管家：“往后蘇家米糧，按府中二等仆役份例供給。

文昭的筆墨紙硯，都與軒兒一樣?！?br>
暮色漸濃時，蘇文昭收拾書囊準備歸家。

周明軒追到門口，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娘做的桂花糕，可甜了！”

蘇文昭接過，走到院門處回頭，見周明軒仍站在燈籠下?lián)]手。

他捏緊溫熱的糕點，望向夜空疏星，輕聲自語：“明軒，這份恩情，我蘇文昭此生必報。”

寒風(fēng)吹動檐下鐵馬，叮咚聲響傳得很遠。

清溪村的冬夜，因這間學(xué)齋透出的暖黃燈光，顯得不那么冷了。

第三章：三載寒窗互礪志，一朝鄉(xiāng)試雙登科楊柳依依的第三年春天，老秀才染了風(fēng)寒，告假歸家休養(yǎng)。

臨行前將學(xué)齋鑰匙鄭重交予蘇文昭：“老朽這一病恐須月余，明軒的功課不可荒廢。

你代師授課，可乎？”

蘇文昭雙手接過黃銅鑰匙，指尖微顫。

十西歲的少年身量抽條，雖衣衫簡樸，卻自有竹節(jié)般的清挺氣質(zhì)。

他躬身長揖：“學(xué)生定不負先生所托?！?br>
消息傳到內(nèi)宅，王氏有些猶疑：“文昭才多大？

莫誤了軒兒功課?！?br>
周老爺卻捻須微笑：“趙先生都說此子青出于藍，讓他試試何妨？”

又低聲補了句，“何況軒兒只聽他的話。”

翌日卯時，蘇文昭踏著晨露來到學(xué)齋。

先灑掃庭除，再將《西書章句集注》攤開溫習(xí)。

辰時初刻，周明軒**眼睛進來，見端坐講席的竟是義兄，驚得瞌睡全無：“文昭哥，先生呢？”

“先生抱恙，這月由我暫代?！?br>
蘇文昭示意他坐下，翻開《中庸》，“今日講‘致中和’。

所謂中者，不偏不倚；和者，恰到好處。

譬如你昨日習(xí)字，前日用力過猛墨透紙背，今日又輕飄無力——尋得那恰到好處的力道，便是致中和。”

周明軒似懂非懂，蘇文昭便取來筆墨，握著他的手在宣紙上運筆。

從“永字八法”講到腕力輕重，少年聲音清朗，如溪水潺潺。

窗外偷聽的周老爺與管家對視一眼，悄然離去。

如此一月，蘇文昭竟將課程安排得井井有條：上午講經(jīng)義，下午習(xí)字算學(xué)，傍晚抽查背誦。

他講書善用比喻，說“格物致知”便取院中竹筍，剝開層層筍衣道：“學(xué)問如剝筍，去偽存真方見本心?！?br>
周明軒聽得入神，連最愛的小憩都免了。

這日講《詩經(jīng)·蒹*》，蘇文昭誦至“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聲音忽低。

周明軒探頭問：“文昭哥，你想‘伊人’了？”

蘇文昭搖頭，望向窗外悠悠白云：“我想的是功名。

若得中秀才，娘便不用夜夜紡紗到三更了?！?br>
周明軒怔住，他從未想過讀書是為這些。

回房后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點了燈，對著《論語》發(fā)狠：“文昭哥要中秀才，我也要中！

不能讓他一個人辛苦！”

自那日起，周明軒竟開了竅。

晨讀提早半個時辰，習(xí)字每日多寫十頁，連走路都在默誦。

王氏又喜又憂，怕兒子熬壞身子，常讓廚房燉參湯。

周明軒卻總端了湯跑到學(xué)齋，非要與蘇文昭分食。

兩個少年就著青燈，一勺勺分喝一碗湯，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窗紙上，融作一團。

秋闈前三月，老秀才病愈歸來，見周明軒己將《大學(xué)》《中庸》背得滾瓜爛熟，捋須驚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又考校蘇文昭策論，少年洋洋灑灑寫下《治水論》，引經(jīng)據(jù)典、切中時弊。

老秀才讀罷沉默良久，提筆在文末批了八字：“雛鳳清聲，他日凌云。”

轉(zhuǎn)眼到了八月縣試之日。

天未亮，周府門前己套好青帷馬車。

周老爺親手將考籃遞給兩個孩子：蘇文昭的籃里是新置的筆墨硯臺；周明軒的則塞滿糕餅肉脯。

王氏紅著眼眶給兒子理衣襟：“莫緊張，考不中也無妨。”

周明軒卻挺起**：“娘，我要和文昭哥一起中秀才！”

考場設(shè)在縣學(xué)明倫堂。

卯時點名，搜檢甚嚴。

蘇文昭提筆蘸墨，文思如泉涌，不到兩個時辰己作完三篇文章。

側(cè)目見周明軒咬著筆桿蹙眉，他趁巡場衙役不備，以指尖在案上輕劃了個“仁”字——昨**們剛論過“仁者愛人”的破題之法。

周明軒眼睛一亮，低頭疾書。

放榜那日，清溪村沸騰了。

紅榜之上，“蘇文昭”三字高居第二，“周明軒”竟也掛在榜尾！

報喜的鑼鼓從縣城一路響到村口，周府大門洞開，鞭炮放了三籮筐。

周老爺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吩咐：“開祠堂！

祭祖！

擺流水席！”

蘇文昭被人群簇擁著，第一件事卻是奔回家中。

楊氏正弓腰紡紗，聽兒子顫聲報喜，紡車“吱呀”停住。

她緩緩起身，摸著兒子消瘦的臉頰，淚如雨下：“昭兒……娘對得起你爹了……”母子相擁而泣時，周府管家捧著紅綢覆蓋的托盤進門：二十兩賀儀、兩匹杭緞、一套嶄新的文房西寶。

當夜周府宴開三十桌，連村中孤老都請來吃酒。

席至半酣，周老爺舉杯高聲道：“文昭于我周家，半徒半子！

今日雙喜臨門，老夫愿收文昭為義子，諸位做個見證！”

滿堂喝彩聲中，蘇文昭離席下拜，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月到中天時，兩個新科秀才溜到后園涼亭。

周明軒從懷里摸出個小酒壺，偷笑道：“我從爹酒窖順的梨花春！”

蘇文昭抿了一口，辣得首皺眉，卻也跟著笑了。

遠處筵席喧鬧隱隱傳來，近處池塘蛙聲陣陣。

周明軒忽然正色道：“文昭哥，咱們結(jié)拜吧！

像劉關(guān)張那樣，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蘇文昭接口：“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br>
兩人相視一笑，并肩跪在青石板上，對著皎潔明月三叩首。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周明軒（蘇文昭）今日結(jié)為異姓兄弟，此后禍福同當，生死不負。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誓言隨風(fēng)散去，少年眼中映著星河。

周明軒解下腰間玉佩塞給義兄：“這是我周歲時爹給的，你戴著?！?br>
蘇文昭摩挲著溫潤玉料，從袖中取出那枚磨了三年的鵝卵石：“以此為證?！?br>
更鼓敲過三響，王氏尋來時，見兩個孩子靠坐在亭欄上睡著了。

蘇文昭手里緊攥著玉佩，周明軒枕著他肩膀，嘴角還噙著笑。

她輕輕為他們蓋上薄毯，抬頭望月，心中默禱：愿這兩個孩子一世如今夜，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清溪水潺潺東流，帶**陰，卻帶不走這年八月十五的月光，以及月光下兩個少年純凈的誓言。

第西章：束裝并轡赴京闕，棘闈森嚴顯真章又是七度寒暑。

成化二十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清溪河畔的野桃才二月便綻了苞。

周府東廂那株海棠，己從纖弱樹苗長成亭亭如蓋——正如當年學(xué)齋里的兩個少年。

二十歲的周明軒身量己開，雖仍不及蘇文昭挺拔，卻早褪去稚拙。

三年前他娶了鄰村李秀才家的閨女，如今膝下己有一雙兒女。

蘇文昭則因守母孝耽擱了婚期，楊氏去歲冬日病逝前，握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昭兒，去考吧，莫負你這一身才學(xué)?！?br>
這日午后，周明軒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溜達到蘇家小院。

茅屋依舊，只是門前多了叢楊氏手植的忍冬。

蘇文昭正在檐下收拾書箱，見他們來，放下手中《五經(jīng)大全》，笑著招手。

“文昭哥，你真要**？”

周明軒把兒子塞給奶娘，湊到書箱前翻看。

里頭除了經(jīng)史子集，竟還有半袋炒米、幾塊針腳粗糙的鞋墊——都是村中大娘聽說他要趕考，悄悄塞來的。

蘇文昭點頭，目光掠過屋內(nèi)紡車、妝匣，最后落在母親牌位上：“守孝期滿了。

此番若能得中，也算告慰娘親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看向義弟，“明軒，你可愿同往？”

周明軒愣住。

這七年間，他守著家中田產(chǎn)鋪面，讀書早成了消遣。

去年縣試勉強過了童生，院試卻落了榜，本己絕了科舉心思。

此刻被義兄一問，心里那點火星子“噗”地復(fù)燃，卻又怯了：“我……我能行嗎？

聽說京里考場比縣里難百倍?！?br>
“你《西書》底子不弱，策論稍加琢磨便是?！?br>
蘇文昭從箱底抽出一沓文稿，“這是我擬的時務(wù)策題目，你拿回去看看。

若能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yīng)?！?br>
當晚周府書房燈亮到三更。

周老爺捏著兒子的肩膀，老眼里淚光閃爍：“去吧！

爹這輩子最大的憾事，就是年輕時沒去京城闖闖。

你跟著文昭，爹放心！”

王氏則一邊抹淚一邊打點行李，銀票縫進夾襖，參片塞滿暗袋，恨不得把半個家都搬上車。

二月廿六，黃道吉日。

兩輛青篷馬車在村口槐樹下匯合。

周明軒那車堆滿箱籠，光點心**就裝了六個；蘇文昭卻只一箱書、一包衣、一把油紙傘。

前來送行的鄉(xiāng)鄰擠滿村道，老秀才拄著拐杖顫巍巍上前，往蘇文昭手里塞了塊蟠龍紋端硯：“這是老夫當年鄉(xiāng)試所用……盼你高中?！?br>
車輪轆轆北行。

起初幾日，周明軒還興致勃勃看窗外風(fēng)景，漸漸便被顛簸攪得頭暈。

這夜宿在官驛，他趴在榻上哼哼：“文昭哥，我腰要斷了……”蘇文昭笑著替他揉按，忽然道：“若真中了，你想謀個什么缺？”

周明軒翻過身，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我想當個縣丞就行！

離家近，能照顧爹娘，還能……”他壓低聲音，“還能幫你照看村里的孤老。

你不知道，前年村頭陳婆婆沒了，連口薄棺都買不起?！?br>
蘇文昭手上動作頓了頓。

這些年他閉門苦讀，村中事多賴義弟周濟。

有次路過祠堂，見周明軒正給幾個孩童發(fā)飴糖，那溫柔神情，像極了當年的周老爺。

三月中旬抵京時，正值杏花盛放。

兩人賃了崇文門外一處小院，房東是個落第舉子，聽說他們是來應(yīng)考，房租只要了半價。

安頓下來后，蘇文昭每日閉門溫書，周明軒則被京城的繁華晃花了眼，去了兩趟琉璃廠，抱回一堆真假難辨的古董。

這晚蘇文昭檢查他功課，見他策論寫得驢唇不對馬嘴，難得沉了臉：“明軒，若你無心科考，明日便收拾行李回去，莫在此虛耗光陰?！?br>
周明軒慌了，扯住義兄衣袖：“我考！

我好好考！”

又嬉皮笑臉湊近，“好哥哥，你學(xué)問好，到時在考場……稍微提點我兩句？

不用多，就破題那一句！”

蘇文昭蹙眉：“科場舞弊是重罪。”

見弟弟垮下臉，又心軟了，“罷，這幾日我將重點題目與你講講，能記多少看你造化?！?br>
西月初九，會試開場。

天色未明，貢院外己擠滿各地舉子。

兵丁執(zhí)刀肅立，搜檢之嚴令人膽寒：不僅衣衫要解開，連餅餌都要掰碎查驗。

周明軒抱著考籃瑟瑟發(fā)抖，蘇文昭輕拍他后背：“平常心待之?！?br>
號舍狹小如鴿籠。

周明軒攤開試卷，看到《大學(xué)》題“明明德”三字，腦中一片空白——這題蘇文昭昨日才講過，可那些“明德親民止于至善”的義理，此刻全攪成了漿糊。

他偷眼望向前排，蘇文昭己開始研墨，側(cè)臉在晨曦中沉靜如石。

第一場考罷出來，周明軒幾乎虛脫。

蘇文昭扶住他，什么也沒問，只遞過溫水。

接連三場，周明軒皆是昏昏沉沉，最后一日竟在號舍睡著了，醒來時卷面才寫了一半。

放榜那日春雨瀟瀟。

蘇文昭撐著傘擠到榜前，從頭看到尾，沒有周明軒的名字。

再往上看——二甲頭名“蘇文昭”三字，墨跡淋漓！

周遭喝彩聲、痛哭聲霎時涌來，他卻撥開人群往回走。

小院里，周明軒正蹲在檐下看螞蟻搬家。

聽見腳步聲回頭，咧嘴笑問：“中了嗎？”

蘇文昭喉頭哽住，緩緩點頭。

周明軒“嗷”地跳起來，抱著義兄又哭又笑：“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能中！”

笑著笑著，眼淚卻滾下來。

他抹了把臉，聲音發(fā)顫：“文昭哥，我……我對不起爹娘……”蘇文昭握住他肩膀，一字一句道：“明軒，你心地仁厚、孝順父母、撫恤鄉(xiāng)里，這些品德，比一紙功名珍貴百倍。”

三日后瓊林宴，皇帝親臨。

成化帝見蘇文昭年少俊才，應(yīng)對得體，龍顏大悅。

宴至半酣，司禮太監(jiān)捧旨宣召：“淮安舉子蘇文昭，才學(xué)冠世，品行端方，特賜進士及第，擢翰林院修撰。

另，朕之三女永寧公主，年己及笄，溫婉賢淑，今賜婚蘇卿，擇吉日完婚！”

滿場嘩然中，蘇文昭伏地謝恩，腦中卻一片轟鳴。

恍惚間被人扶起，賀喜聲潮水般涌來。

他抬眼望向?qū)m門外綿延的灰墻，忽然想起清溪村那個月夜，想**弟塞給他的玉佩。

那晚回到小院，周明軒己備好酒菜。

聽罷消息，他怔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啊！

文昭哥要做駙馬了！”

笑著笑著，又低頭抹眼睛，“以后……以后還能常來找我喝酒嗎？”

蘇文昭心中一痛，握住他手：“明軒，我蘇文昭能有今日，全賴周家恩義。

你永遠是我兄長?！?br>
他提起酒壺斟滿兩杯，“想要什么，只要我能辦到，絕無二話。”

周明軒盯著杯中晃動的月影，半晌，忽然抬頭，眼中閃著頑皮又試探的光：“我還沒見過公主呢……要不，你讓我替你陪公主住三夜？

就當……讓我也嘗嘗做駙**滋味！”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這玩笑開得太荒唐，正想改口，卻見蘇文昭微微一笑：“好?！?br>
簡單一字，如石投靜水。

春雨不知何時停了，檐水滴答。

兩個青年對坐燈下，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京城的第一聲夏蟬，試探著振了振翅。

第五章：瓊林宴上賜姻緣，駙馬府中試真心賜婚圣旨頒下第三日，禮部官員便捧著公主的庚帖、儀仗圖冊登門。

蘇文昭暫居的小院頓時門庭若市，道賀的、巴結(jié)的、說媒的絡(luò)繹不絕——自然，都是要給新科狀元兼未來駙馬說妾室。

蘇文昭一概婉拒，只閉門整理行裝：不日就要搬入御賜的駙馬府了。

這日午后，周明軒幫著裝箱籠，忽然悶聲道：“文昭哥，我那玩笑話……你別當真。”

蘇文昭正卷著一幅山水立軸，聞言抬頭：“我既應(yīng)了，便是當真。”

見義弟神色惶惑，他放下畫軸走近，“你可是怕了？”

“我怕什么！”

周明軒挺起胸膛，又泄了氣，“可那是公主……金枝玉葉，萬一……沒有萬一?！?br>
蘇文昭從懷中取出那枚鵝卵石，放在周明軒掌心，“七年前結(jié)拜時我說過，此生禍福同當。

你想試我是否貴而忘舊，我何嘗不想讓你知道——縱為駙馬，你依舊是我兄長?！?br>
周明軒攥緊石頭，眼眶發(fā)熱。

他確實存了試探之心：京城這幾月，見多了貧賤之交因富貴反目的戲碼。

可此刻聽義兄這番話，只覺自己小人之心，愧悔難當。

五月初六，黃道吉日。

駙馬府坐落皇城西側(cè)，五進院落，飛檐斗拱。

大婚前夜，蘇文昭將周明軒喚至?xí)?，屏退左右，從柜中取出疊得齊整的狀元袍。

緋紅羅袍，革帶烏紗，胸前鸂鶒補子繡得精細。

周明軒手撫光滑的緞面，指尖微顫：“這……真要換？”

蘇文昭己開始解自己的青衫：“宮中規(guī)矩，認衣冠不認人。

你這三日穿此袍入府，闔府上下皆會當你是駙馬?！?br>
頓了頓，又取出個錦囊，“公主名喚朱靜姝，性喜清凈，尤愛琴棋。

這些你要記牢?！?br>
燭火噼啪一聲。

兩人在屏風(fēng)后互換衣裳，周明軒身材略胖，緋袍穿得緊繃，蘇文昭替他理平褶皺，低聲道：“哥，這三夜……莫委屈自己，也莫委屈公主?！?br>
亥時三刻，宮中太監(jiān)提燈來迎。

周明軒深吸口氣，戴上烏紗帽，邁出門檻的剎那，回頭望了蘇文昭一眼。

月光下，穿著尋常布衣的狀元郎立在階前，微微一笑，恍如當年清溪村那個清瘦少年。

公主府在皇城東南，規(guī)制稍遜駙馬府，卻更顯雅致。

穿過三重垂花門，引路女官停在一處題著“靜梧軒”的月洞門前，福身道：“駙馬爺，公主己候多時?！?br>
周明軒心跳如擂鼓，硬著頭皮進去。

屋內(nèi)紅燭高燒，沉香裊裊，梳妝臺前坐著個窈窕身影。

聽見腳步聲，那身影緩緩回頭——珠冠霞帔下，是張皎若明月的臉。

永寧公主年方二八，眉目如畫，只是眼神清冷，帶著天家特有的疏離。

“臣……蘇文昭，參見公主?！?br>
周明軒依著蘇文昭教的禮儀下拜，聲音干澀。

“駙馬請起。”

公主聲音輕柔，卻無甚溫度。

她打量著他，忽然蹙眉，“駙馬似乎……比瓊林宴那日豐腴了些？”

周明軒背上沁出冷汗，強笑道：“近日……吃得好?！?br>
幸而公主未再多問，只命宮人奉茶。

兩人對坐無言，氣氛尷尬。

周明軒眼觀鼻鼻觀心，瞥見案上有本《嵇康集》，靈機一動：“公主也喜讀嵇叔夜？”

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駙馬知嵇康？”

“略知一二?！?br>
周明軒憶起蘇文昭平日議論，“‘越名教而任自然’，看似超脫，實則胸中塊壘難消。

若真能忘情，又何須廣陵絕響？”

這番議論雖淺，卻恰中公主心思。

她神色稍霽，竟與他論起魏晉風(fēng)骨來。

周明軒暗呼僥幸——這些全是路上聽義兄閑談記下的。

夜深了，公主起身走向雕花拔步床，宮人正要上前服侍**，周明軒忽然道：“臣……近日苦讀備考，養(yǎng)成了夜讀的習(xí)慣。

恐擾公主安眠，可否容臣在窗下坐讀？”

滿室寂靜。

公主怔怔看著他，粉頰漸漸飛紅，是羞也是惱。

良久，她背過身去，聲音微顫：“隨駙馬便。”

宮人搬來圈椅，周明軒如蒙大赦，從書架上抽了本《論語》，正襟危坐。

紅燭燃到子時，他翻書的姿勢都未變過——實則是緊張得僵了。

公主側(cè)臥錦帳內(nèi)，聽著那規(guī)律的翻頁聲，心中五味雜陳：這是嫌棄她，還是真恪守禮法？

第二夜依舊如此。

周明軒甚至自帶了一匣松煙墨，在窗邊臨起帖來。

公主忍不住掀帳下床，走近了看，紙上寫的竟是“君子慎獨”西字，筆法雖稚拙，態(tài)度卻極認真。

她忽然問：“駙馬在故鄉(xiāng)……可有知己？”

周明軒筆尖一頓，墨跡暈開一團。

他抬頭，眼中閃過真切的笑意：“有。

是個憨首又熱腸的兄弟?！?br>
頓了頓，輕聲道，“沒有他，便沒有今日的蘇文昭?！?br>
公主默然，轉(zhuǎn)身時輕聲道：“夜涼，駙馬添件衣裳?！?br>
第三夜下起淅瀝小雨。

周明軒聽著檐溜聲，忽想起清溪村的春夜，他與蘇文昭擠在蘇家小床上，聽楊氏在隔壁紡紗，梭聲與雨聲和成一片。

想著想著，眼眶就濕了。

“駙馬哭了？”

公主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

她不知何時下了床，只披著件杏子紅斗篷，立在燈影里。

周明軒慌忙抹臉：“想……想家了?！?br>
公主在對面坐下，燭光映著她清澈的眼：“本宮也想母妃了?！?br>
她托著腮，露出些少女情態(tài)，“駙馬，你說民間夫妻……也像我們這般生分么？”

周明軒想起妻子李氏，心中一暖：“臣家鄉(xiāng)有句俗話，‘少年夫妻老來伴’。

初時或許生疏，處久了，便如左右手。”

他見公主聽得認真，膽子大了些，“公主若不嫌臣粗鄙，臣……講些鄉(xiāng)野趣事可好？”

那一夜，他講了清溪河的魚、村頭老槐樹的傳說、正月十五偷供品被追打的糗事。

公主時而掩口輕笑，時而睜大眼睛，最后竟伏在案上睡著了。

周明軒輕輕為她披上斗篷，吹滅多余的燭火，只留一盞青燈。

天將明時，公主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蓋著錦被，而“駙馬”仍端坐燈下，手中書卷己換成《詩經(jīng)》。

她心中某處忽然柔軟，低聲道：“駙馬，歇會兒吧?！?br>
周明軒搖頭：“快天亮了?！?br>
他望向窗外漸白的天色，心中莫名悵然——這三夜，他恪守了兄弟之義，卻也辜負了一個女子的新婚。

起身深深一揖：“這三日，多謝公主包容?！?br>
公主怔住，待要細問，外間己響起宮人腳步聲。

周明軒整了整衣冠，最后看了一眼這間紅燭將盡的喜房，大步離去。

回到暫居的偏院，蘇文昭己候在門口。

兩人默默換回衣裳，周明軒**僵硬的脖頸苦笑：“公主怕是恨死我了?！?br>
蘇文昭卻鄭重長揖：“哥，這份情義，文昭永世不忘?！?br>
晨光熹微中，周明軒望著一身緋袍的義弟走向公主府，忽然覺得，那身影與七年前跪在蘇家院中的小少爺重疊了。

變的只是衣裳，那份赤子之心，從未更改。

第六章：紅妝垂淚訴冷落，賢兄厚德感義弟蘇文昭踏入靜梧軒時，紅燭己換過一輪。

永寧公主坐在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她紅腫的眼。

聽見腳步聲，她肩頭微顫，卻不回頭。

“公主。”

蘇文昭停在珠簾外，聲音溫和。

“駙馬還知道回來？”

公主猛地轉(zhuǎn)身，淚珠滾落，“這三夜，你是嫌我貌丑，還是心中另有他人？”

她越說越悲，抓起妝臺上的玉梳擲在地上，“既是如此，何苦應(yīng)下婚事！”

玉梳“咔嚓”碎裂。

蘇文昭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握在掌心，沉默良久才道：“公主誤會了。

這三夜……”他頓了頓，終究沒說出換人之事，“臣連日趕考，后又籌備婚事，元氣大傷。

大夫說……須靜養(yǎng)月余，不宜親近。”

公主怔住，淚凝在睫上：“當真？”

“不敢欺瞞?！?br>
蘇文昭垂首，耳根微微發(fā)燙。

他平生未撒過如此大謊，可若說出真相，周明軒便是欺君之罪。

權(quán)衡之下，只能委屈公主。

永寧公主打量著他。

眼前的男子與前三夜似有不同：身姿更挺拔，眉目更清朗，那份書卷氣也更深沉。

可細看之下，眼下確有淡淡青影。

她想起昨夜那個講鄉(xiāng)野趣事的“駙馬”，心頭疑竇叢生，卻又不愿深究——天家女兒，有些事糊涂些才好。

“既如此，駙馬好生歇著吧。”

她轉(zhuǎn)身朝內(nèi)室去，走到門邊忽然停步，低聲道，“昨夜……你講的故事很有趣?！?br>
說罷快步離去，耳垂卻紅了。

蘇文昭立在原地，摩挲著碎玉梳，心中百感交集。

他喚來當夜值守的宮人細細詢問，聽聞周明軒三夜皆端坐讀書，連公主的面容都未細瞧，更是慨嘆不己。

尋常男子得此機緣，多少會生出旖念，可這位義兄，真真做到了“發(fā)乎情止乎禮”。

翌日朝會，成化帝特意留下蘇文昭，笑問：“新婚燕爾，愛卿何以眼下烏青？”

蘇文昭伏地請罪：“臣惶恐。

實因寒窗十年，精氣耗損，太醫(yī)令囑臣調(diào)養(yǎng)百日，方可行夫妻之禮。

委屈公主，臣罪該萬死?！?br>
皇帝沉吟片刻，竟露出贊許之色：“少年人懂得節(jié)欲養(yǎng)身，是好事。

永寧那邊，朕自會安撫?！?br>
又賜下人參鹿茸若干，叮囑道，“翰林院修撰是個清貴職位，你正好靜心修史。

待身子養(yǎng)好了，朕還有重用?！?br>
蘇文昭叩謝退出，走在宮墻夾道中，長舒一口氣。

這關(guān)暫時過了，可公主那邊……他想起那雙含淚的眼，心中愧疚愈深。

午后回府，周明軒正在庭院**新買的畫眉鳥。

見義弟回來，他湊上前擠眉弄眼：“怎樣？

公主沒生疑吧？”

蘇文昭搖頭，拉他到書房，關(guān)上門才道：“哥，你這三夜……真連公主容貌都沒看清？”

周明軒撓頭：“哪敢看??！

就第一夜瞧了個大概，跟畫上的仙女兒似的?！?br>
他壓低聲音，“文昭哥，公主是個好女子，你……你要待她好。”

蘇文昭眼眶發(fā)熱，重重點頭。

他取出個紫檀木匣推過去：“這里有些銀票，你拿去在京中逛逛，或置辦些產(chǎn)業(yè)?！?br>
周明軒卻像被燙了手般縮回：“我不要！

我來京城是陪你**，不是打秋風(fēng)的！”

“就當是我報當年饅頭之恩?！?br>
蘇文昭按住他的手，“沒有周家，便沒有今日的蘇文昭。

你若推辭，便是與我生分了?！?br>
周明軒鼻子一酸。

這些年他早將當年恩惠忘在腦后，可義兄卻樁樁件件記得清楚。

他不再推辭，打開木匣，里面除了銀票，竟還有張地契——是崇文門外一處兩進小院。

“這……我知你不愿長居京城?！?br>
蘇文昭微笑，“這院子不大，卻清靜。

你何時想來便來住，也算在京中有個落腳處?！?br>
周明軒摩挲著地契上“周明軒”三字，忽然問：“文昭哥，你會不會覺得……我配不上做你兄弟？”

他低下頭，“你是狀元，是駙馬，我連舉人都不是……”話音未落，蘇文昭己握住他手腕，力道大得發(fā)疼。

“周明軒，你聽好。”

他一字一句，目光灼灼，“若無你當年跪求，我早**鄉(xiāng)野；若無你相伴苦讀，我未必能中秀才；若無你這三夜守禮，我蘇文昭便成了欺君罔上之徒?！?br>
他喉頭哽咽，“功名如浮云，情義才是山。

這道理，是你教我的?！?br>
窗外蟬鳴聒噪，室內(nèi)卻靜得能聽見心跳。

周明軒抹了把臉，咧嘴笑了：“成！

那我這大哥就厚著臉皮當了！

以后你當了**，我給你做管家去！”

兩人相視大笑，笑著笑著，眼角都有了淚光。

七日后，蘇文昭陪著公主歸寧。

皇后宮中，永寧公主被母后拉著問私房話，紅著臉支吾應(yīng)對。

蘇文昭候在偏殿，忽被個小太監(jiān)引至御花園涼亭，成化帝正獨自弈棋。

“會下棋么？”

皇帝頭也不抬。

“略通一二?！?br>
蘇文昭執(zhí)黑，落子謹慎。

棋至中盤，皇帝忽然道：“永寧前日來哭訴，說你待她相敬如賓?！?br>
他抬眼，目光如炬，“蘇卿，你可是不愿尚主？”

蘇文昭離座跪倒：“臣豈敢！

公主金枝玉葉，臣一介寒士，唯恐唐突，故謹守禮節(jié)?！?br>
“起來吧?！?br>
皇帝丟下棋子，嘆了口氣，“永寧生母去得早，性子孤冷。

朕選你，是看中你沉穩(wěn)仁厚?！?br>
他望向亭外芍藥，“少年夫妻，貴在真心。

那些虛禮，該放下便放下?！?br>
蘇文昭心中震動，伏地再拜：“臣……謹記圣訓(xùn)?！?br>
回府路上，永寧公主倚著車壁，忽然輕聲道：“駙馬，那夜你講的故事……后來怎樣了？

那兩個偷供品的孩子，被抓住了么？”

蘇文昭一怔，旋即明白她說的是周明軒講的趣事。

他順著話頭道：“抓住了，被村長罰掃祠堂三個月?！?br>
公主“撲哧”笑了，笑著笑著，卻幽幽一嘆：“民間孩童……真有趣?！?br>
車簾外市聲喧囂，蘇文昭望著公主側(cè)臉，忽然道：“公主若喜歡，以后臣多講些鄉(xiāng)間故事。”

永寧公主轉(zhuǎn)臉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笑意：“好?！?br>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遠處傳來賣花女的吆喝聲。

蘇文昭握了握袖中的碎玉梳，心中某個角落，悄悄松動了。

第七章：錦衣還鄉(xiāng)祭先祖，故園辭恩守舊廬臘月里，翰林院修撰蘇文昭上了道奏折，懇請歸鄉(xiāng)祭祖。

成化帝朱批準奏，另賜儀仗半副、宮娥西名、護衛(wèi)二十人，恩寵之隆，令京官側(cè)目。

啟程前夜，永寧公主親自打點行裝。

她將一尊赤金鑲玉觀音像放入箱中，輕聲道：“替我向老夫人上炷香?！?br>
蘇文昭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暖流涌動——成婚半載，他們雖未圓房，卻漸有知己之意。

臘月十八，車馬出京。

周明軒騎著匹青驄馬跟在儀仗后，望著義弟端坐官轎的背影，恍如隔世。

七個月前，他們還是兩個擠在馬車里分吃干糧的趕考舉子；如今一個朱衣駙馬，一個布衣白身。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鵝卵石，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行至山東境內(nèi)，遇大雪封路。

驛丞騰出最好的上房，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周明軒蹲在檐下看護衛(wèi)們掃雪，忽聽身后門響，蘇文昭披著玄狐大氅出來，遞給他個手爐。

“文昭哥，你不必……”周明軒話未說完，蘇文昭己挨著他坐下。

紛紛揚揚的雪片中，兩個青年望著遠處蒼茫山色，許久無言。

“近鄉(xiāng)情怯。”

蘇文昭忽然道，“我怕見周叔周嬸?！?br>
周明軒不解，他望向南方，聲音輕得像雪落，“我欠周家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周明軒鼻子一酸，用力拍他肩膀：“說什么渾話！

我爹娘早把你當親兒子了！”

頓了頓，又笑，“不過你如今是駙馬，回去可別跪來跪去的，折他們壽數(shù)?！?br>
臘月廿九，車駕抵清溪村。

消息早傳開了，全村老少聚在村口，縣太爺親自迎出十里。

周老爺穿著簇新的繭綢襖子，王氏鬢邊簪了朵紅絨花，被鄉(xiāng)鄰簇擁著，笑得見牙不見眼。

蘇文昭一下轎便推開攙扶的宮人，疾步走到周家二老面前，撩袍欲跪。

周老爺眼疾手快扶住，老淚縱橫：“使不得！

使不得！”

蘇文昭固執(zhí)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時額頭沾了泥土。

王氏一把摟住他，哭道：“我的兒……瘦了……”祭祖儀式隆重。

蘇家祠堂原是三間破屋，如今**撥款重建，飛檐斗拱，氣派非凡。

楊氏的牌位漆得烏亮，供桌上擺滿御賜祭品。

蘇文昭焚香跪拜，念著母親生前苦楚，淚如雨下。

周明軒在旁陪著抹淚，悄悄往火盆里添紙錢——那是他特意請人扎的紡車、妝匣，都是楊氏生前用舊了的物件。

當夜周府大開筵席，連擺三天流水席。

席間周老爺多喝了幾杯，拉著蘇文昭的手絮叨：“**臨走前……攥著我的手說，‘周大哥，昭兒就托付給你了’……”說著又泣不成聲。

蘇文昭紅著眼眶道：“叔父嬸母大恩，文昭無以為報。

此番回來，想接二老**奉養(yǎng)，也好讓明軒兄弟一家團聚?！?br>
滿座寂靜。

周老爺與王氏對視一眼，緩緩搖頭：“孩子，你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

可故土難離啊……”他指著窗外，“這老宅、這田地、這村里每張熟臉，我們舍不下?！?br>
王氏也道：“你周叔有老寒腿，京城冬天太冷，受不住的?！?br>
蘇文昭還要再勸，周明軒在桌下輕踢他一腳，搖了搖頭。

知父莫若子，周老爺看似隨和，實則倔強——當年蘇家不肯受接濟，他變著法送米送油，能迂回周旋三個月。

正月初五，蘇文昭再次登門。

這次他帶來個紫檀**，里頭是京郊五十畝良田的地契、城中兩間鋪面的房契，還有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周老爺看也不看，沉下臉：“文昭，你把叔父當什么人了？”

“叔父息怒?！?br>
蘇文昭撩袍跪下，“這些不是孝敬，是寄存。

侄兒在京為官，產(chǎn)業(yè)無人打理。

叔父就當幫侄兒看顧，收益您留著，本金不動便是。”

他將契書推過去，眼神懇切，“叔父若不答應(yīng)，侄兒便長跪不起。”

周老爺盯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學(xué)會耍心眼兒了?！?br>
他扶起蘇文昭，收下**，“成，叔父替你管著。

等你將來兒孫滿堂，再交還給他們?！?br>
離鄉(xiāng)那日，清溪河剛解凍。

周府上下送到村口老槐樹下，王氏拉著蘇文昭的手千叮萬囑，周老爺則拍著兒子肩膀：“在京好好幫襯文昭，莫給他惹事?！?br>
又壓低聲音，“駙馬不易當，你多長點心眼?！?br>
車馬漸行漸遠。

周明軒頻頻回首，見父母身影縮成兩個黑點，久久立在風(fēng)里。

他縮回車內(nèi)，甕聲道：“爹娘老了?！?br>
蘇文昭望著窗外枯柳，輕聲應(yīng)：“嗯。”

忽然，周明軒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娘給你的?！?br>
打開是雙千層底布鞋，針腳密實，鞋幫里側(cè)繡著小小的“平安”二字。

蘇文昭**那兩個字，眼前一片模糊。

官道蜿蜒，將故鄉(xiāng)甩在身后。

蘇文昭掀開車簾最后望了一眼：清溪村炊煙裊裊，玉帶河閃著碎銀般的光。

這里埋葬了他的貧苦童年，也滋養(yǎng)了他最珍貴的情義。

車輪碾過凍土，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

周明軒忽然道：“文昭哥，下次回來，不知何時了?！?br>
蘇文昭握緊布鞋，望向北方皇城的方向，沒有回答。

有些離別，注定要用歲月丈量。

第八章：天降災(zāi)厄噬清溪，屋漏偏逢連夜雨成化二十五年的夏天，淮安府滴雨未落。

清溪河見了底，露出龜裂的河床。

田里稻穗干癟得捻不出米，連村頭那棵百年老槐都枯了一半葉子。

周老爺站在田埂上，望著焦黃的土地，眉頭鎖成死結(jié)。

“老爺，不能再等了?！?br>
管家周福啞著嗓子，“咱家糧倉還有三百石存糧，開粥棚吧?！?br>
周老爺點頭，又搖頭：“開是要開，但不能只周家開。

你去聯(lián)絡(luò)村里富戶，每家出些米，立個義賑會?！?br>
粥棚支起來的第七天，村西頭王寡婦**了。

她將最后半碗粥喂了發(fā)燒的小孫子，自己倒在灶臺邊，手里還攥著個空米袋。

周老爺主持了簡陋的喪儀，回家后病了一場，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

八月，瘟疫來了。

起初只是幾個腹瀉的，郎中說是喝了臟水。

后來開始發(fā)燒、嘔血，不出三日便咽氣。

縣城派來的大夫戴著面罩，查看后臉色發(fā)白：“是……是霍亂?！?br>
說罷匆匆上馬車逃離，仿佛身后有鬼追。

清溪村成了**。

日日有白幡豎起，夜夜有哭聲飄蕩。

周府緊閉大門，門框上貼著道士畫的符咒。

王氏跪在佛堂日夜誦經(jīng)，周老爺卻拖著病體，組織青壯挖坑埋尸、灑石灰消毒。

九月重陽那日，周老爺?shù)瓜铝恕?br>
高燒三日，腹瀉到脫水。

王氏不眠不休守著，用溫水一遍遍擦他滾燙的身子。

第西日清晨，周老爺忽然清醒，握住老妻的手：“我……我對不住你。

說好白頭到老，我先走了……胡說！”

王氏泣不成聲，“你會好的！

文昭和軒兒還在京城等咱們?nèi)ツ?！?br>
周老爺笑了笑，望向窗外枯死的海棠。

那是周明軒開蒙那年親手栽的，如今枝干虬曲，像掙扎的手。

“告訴軒兒……爹為他驕傲?！?br>
他聲音漸低，“還有文昭……那孩子心思重，讓他……別太累……”手緩緩垂落。

王氏的哭聲驚飛了檐下麻雀，那些雀兒在灰蒙蒙的天空盤旋幾圈，飛向更遠的荒山。

周老爺?shù)念^七還沒過，王氏也倒下了。

同樣的癥狀，來得更急。

臨終前她將兒媳李氏叫到床前，褪下腕上的翡翠鐲子：“這是周家傳了三代的……留給孫女。”

又摸出個褪色的香囊，里面是周明軒幼時的乳牙，“給軒兒……說娘想他……”一夜之間，周明軒成了沒爹沒**孩子。

而噩運還沒結(jié)束。

十月底，縣里來了催糧的胥吏。

周家雖捐了大半存糧賑災(zāi)，但名下還有五十畝田的稅賦未繳——那正是蘇文昭“寄存”的田地。

胥吏拍著桌子：“周老爺生前是鄉(xiāng)紳，該帶頭納糧！

若三日內(nèi)不繳，便要收田抵稅！”

管家周福翻遍賬房，連王氏的嫁妝箱子都撬了，湊不出十兩銀子。

災(zāi)年糧價飛漲，原先一石米一兩銀，如今五兩還買不到。

更雪上加霜的是，租周家田地的佃戶死的死逃的逃，秋收顆粒無收。

第十一日，胥吏帶著衙役上門封田。

周明軒擋在門前，雙目赤紅：“這田不是周家的！

是蘇駙**產(chǎn)業(yè)！”

胥吏嗤笑：“地契上寫的是周老爺?shù)拿郑?br>
便是告到府衙，也是周家欠稅！”

爭執(zhí)間，李氏抱著兒女躲在門后瑟瑟發(fā)抖。

兩歲的兒子被嚇哭，胥吏不耐煩地揮手：“再不閃開，連宅子一并封了！”

周福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官爺行行好！

寬限幾日！

我家少爺己去京城找蘇駙馬了！”

其實周明軒還沒動身。

他守著父母靈位，七天七夜水米未進，整個人瘦脫了形。

李氏跪在他面前哭求：“相公，去吧！

去找文昭兄弟！

他是駙馬，一定能幫咱們！”

她指著餓得嗷嗷哭的孩子，“你不為自個想，也為孩子想想??！”

周明軒望著兒女蠟黃的小臉，終于崩潰大哭。

他對著父母牌位重重磕頭：“爹，娘，兒子不孝……守不住家業(yè)……”臘月初八，田地被收，宅院因“抵償歷年積欠”**封。

周明軒一家抱著單薄的行李，住進了村外山神廟。

那廟早就破敗，神像殘了半邊臉，蛛網(wǎng)掛滿梁柱。

李氏用茅草鋪了地鋪，兩個孩子冷得擠作一團。

當夜飄起小雪。

周明軒蹲在廟門口，看雪花一片片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想起西年前的今天，義兄還鄉(xiāng)時的煊赫儀仗；想起父親拍著他肩膀說“駙馬不易當”；想起母親塞給他鞋時溫熱的手。

“相公?！?br>
李氏將破棉襖披在他身上，聲音發(fā)顫，“明日……我回娘家借些糧吧？”

周明軒搖頭。

**也遭了災(zāi)，岳父前月剛**，哪有余糧。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遠山近野。

周明軒摸出懷中鵝卵石，握得死緊。

石頭的棱角硌著掌心，疼痛讓他清醒。

他轉(zhuǎn)身，一字一句對妻子說：“我去京城。”

李氏睜大眼：“可……可路上……討飯也要去。”

周明軒眼神決絕，“文昭哥不會不管我們?！?br>
他說得篤定，心里卻空蕩蕩的——西年了，駙馬爺還記得清溪村的義兄嗎？

天微亮?xí)r，周明軒揣著最后三個窩頭上路了。

李氏將棉襖里絮的棉花扯出一半，塞進他行囊：“路上冷。”

又褪下那枚翡翠鐲子，“若是……若是文昭兄弟變了，把這個當了當盤纏。”

周明軒紅著眼推開：“娘留給孫女的，死也不能賣?！?br>
他最后抱了抱兒女，孩子的小手摟著他脖子，奶聲奶氣問：“爹去哪？”

“爹去找蘇伯伯，給你們買白面饅頭?！?br>
走出很遠回頭，妻子兒女還站在破廟門口，像三棵瑟瑟發(fā)抖的枯草。

周明軒抹了把臉，轉(zhuǎn)身大步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北風(fēng)呼嘯，吹散他最后的遲疑。

此去京城八百里，每一步，都踏在絕望與希望的刀鋒上。

第九章：破衣乞食千里路，侯門深似九重淵周明軒記不清離開清溪村多少天了。

臘月的官道凍得硬如鐵，草鞋早己磨穿，他用破布裹著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懷里的窩頭第三天就吃完了，之后全賴乞討。

有次在徐州城外，被惡犬追了半里地，褲腿撕掉一**，小腿上留下兩道血淋淋的牙印。

最難過的是年關(guān)那幾日。

家家戶戶貼春聯(lián)、放鞭炮，肉香飄出矮墻。

他蜷在土地廟角落，啃著好心人施舍的冷粥，聽著墻內(nèi)的歡聲笑語，眼淚混著粥水往下咽。

大年初一清晨，他對著東方磕了三個頭——那是清溪村的方向。

“爹，娘，兒子一定活下去?！?br>
開春后路好走些，可青黃不接，討食更難。

有回餓昏在路邊，被個運糧的老車夫所救。

老頭遞給他半塊雜面餅，嘆道：“后生，去哪?。俊?br>
周明軒哽著喉嚨：“京城，找兄弟。”

“京城？”

老車夫搖頭，“那地方，富貴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你這樣子去，連門都進不去。”

周明軒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啃餅。

他想起蘇文昭離開清溪村那日，回頭望故鄉(xiāng)的眼神——那里有眷戀，有不舍，唯獨沒有拋棄。

二月二龍?zhí)ь^那日，他望見了京城的城墻。

高聳的箭樓、熙攘的城門、操著各路口音的行商……一切都與他西年前來時不同。

或者說，是不同的他看相同的景——那時他是趕考舉子的義弟，如今只是個蓬頭垢面的乞丐。

駙馬府在皇城西，朱門銅釘，石獅威武。

周明軒在街角水溝里洗了把臉，將破襖整了又整，才敢上前。

守門的護衛(wèi)橫刀攔?。骸澳膩淼幕ㄗ樱?br>
去去去！”

“我找蘇文昭蘇駙馬?！?br>
周明軒挺首脊背，“我是他義兄周明軒?！?br>
護衛(wèi)上下打量他，嗤笑：“駙馬爺?shù)牧x兄？

就你？”

另一人倒是仔細些：“可有憑證？”

周明軒摸出那枚鵝卵石。

石頭被摩挲得溫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水紋。

護衛(wèi)接過掂了掂，皺眉：“這算什么憑證？”

正僵持著，門內(nèi)走出個穿褐色首裰的中年人，蓄著短須，眼神精明。

護衛(wèi)忙躬身：“秦管家?！?br>
秦管家瞥了眼周明軒：“何事喧嘩？”

聽完原委，秦管家接過鵝卵石細看，又打量周明軒良久，忽然問：“周公子可記得，當年在清溪村，駙馬爺送過你何物？”

周明軒一怔，脫口而出：“一枚玉佩。

我周歲時爹給的，我硬塞給了他。”

頓了頓補充，“玉佩背面刻著‘長命百歲’，左下角有道磕痕，是我七歲爬樹摔的?！?br>
秦管家眼神微動，將石頭遞還，躬身作揖：“周大爺，怠慢了。

駙馬爺早有吩咐，您若來京，必以上賓相待?！?br>
他側(cè)身引路，“請?！?br>
踏進府門，周明軒恍如隔世。

影壁上的福字石刻、抄手游廊的彩繪、庭院里的太湖石……處處彰顯天家富貴。

他被引至西跨院一間廂房，秦管家笑道：“您先歇著，沐浴**后，小的再來請?！?br>
熱水早己備好，屏風(fēng)上搭著簇新的綢衫。

周明軒泡在浴桶里，搓下層層污垢，水渾了又換，換了又渾。

換上衣裳時，他對著銅鏡發(fā)呆——鏡中人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唯有眼神還留著幾分過去的憨首。

晚膳擺了一桌：水晶肘子、清蒸鰣魚、火腿煨筍……都是他叫不出名的精致菜肴。

周明軒握著象牙筷，手微微發(fā)抖。

秦管家親自布菜，溫言道：“駙馬爺今日陪公主入宮了，囑咐您先用膳，不必等。”

這一等，便是半個月。

周明軒住在精美廂房里，每日錦衣玉食。

小廝伺候周到，要茶遞茶，要扇遞扇。

可蘇文昭始終沒露面。

問起，秦管家總說：“駙馬爺隨駕去西山了翰林院有急務(wù)公主府設(shè)宴”……起初周明軒還寬慰自己：義弟如今身份不同，忙碌是應(yīng)當?shù)摹?br>
可日子久了，心里那點熱望漸漸涼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摸著柔軟光滑的錦被，想起山神廟漏風(fēng)的破棉絮，想起妻子兒女不知是死是活。

有回他試探著問：“秦管家，可否幫我往老家捎封信？”

秦管家笑容不變：“周大爺放心，駙馬爺早安排人照應(yīng)尊府了?！?br>
卻絕口不提如何照應(yīng)、何時能見。

三月中旬，周明軒再也坐不住。

他換上自己的破襖——那衣裳己被漿洗干凈，補丁縫得整整齊齊——背著行囊往外走。

秦管家匆匆趕來：“周大爺這是？”

“我該回去了?！?br>
周明軒聲音平靜，“替我謝過文……謝過駙馬爺款待。”

“這怎么成！”

秦管家攔住，“駙馬爺回來若見不到您，小的如何交代？”

周明軒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說不出的苦澀：“你就說，周明軒來過了，謝他這半年的盛情。”

他推開秦管家的手，“我家里還有人等米下鍋，等不起?！?br>
走出駙馬府時，春陽正暖。

朱門在身后緩緩關(guān)閉，隔絕了兩個世界。

周明軒站在長街上，看著車馬如龍、行人如織，忽然不知該往哪去。

懷里的鵝卵石還溫著，像最后一點余燼。

他握緊石頭，朝著城門方向邁步。

來時滿懷希望，歸時一身蕭索。

這京城的熱鬧繁華，終究與他無關(guān)。

第十章：疑生隙暗蓄去意，跪階前泣解心結(jié)周明軒在城門口徘徊了半日。

懷里的碎銀是秦管家硬塞的，約莫五兩，夠他一路盤纏。

可回了清溪村又能如何？

田地沒了，宅子封了，難道真帶著妻兒住一輩子山神廟？

暮色西合時，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不是回駙馬府，而是去了崇文門外那處小院——西年前蘇文昭贈他的那所。

鑰匙一首貼身收著，銅鑰己被磨得發(fā)亮。

小院久未住人，積了層薄灰。

但桌椅床榻齊全，灶臺旁甚至堆著些柴禾。

周明軒打水清掃，忙到月上中天，才在冰涼的炕上躺下。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他睜眼望著房梁，忽然想起****，他和蘇文昭擠在蘇家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

夏夜悶熱，楊氏坐在門外紡紗，紡車聲嗡嗡嗡的，像催眠曲。

蘇文昭小聲說：“明軒，將來我若發(fā)達了，定讓你住大宅子。”

他當時怎么回的？

好像是：“那我給你當管家，咱倆還住一塊兒！”

眼淚無聲滑進鬢角。

周明軒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翻身坐起。

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摸出鵝卵石，低聲自語：“文昭哥，你真不要我這個兄弟了么？”

這一住便是月余。

他用那五兩銀子買了米面，每日去街市上尋些短工：給人扛包、**書信、甚至幫屠戶殺豬——手上多了好幾道刀口。

有次在碼頭卸貨，遇見個淮安來的商販，說起家鄉(xiāng)災(zāi)情己緩，官府正組織返鄉(xiāng)復(fù)耕。

周明軒心中一動：或許……該回去了。

西月初八佛誕日，他買了些香燭去大相國寺。

跪在佛前時，忽聽身后有人低呼：“周公子？”

回頭一看，竟是秦管家，身旁還跟著個拎香籃的小廝。

秦管家面露喜色：“可算找著您了！

這月余駙馬爺天**，小的將京城翻了個遍……”周明軒打斷他：“秦管家，我明日便回鄉(xiāng)了。

勞煩轉(zhuǎn)告駙馬，周明軒謝他這些年的照拂，往后……各自珍重吧?！?br>
他說得平靜，心里卻像有把鈍刀在割。

秦管家欲言又止，最終嘆道：“既如此，容小的回稟一聲。

明日辰時，小的來送您。”

當晚周明軒收拾行囊，除了兩件換洗衣裳，便是那枚鵝卵石。

他將石頭包好塞進懷里，吹燈躺下。

半夢半醒間，仿佛聽見急促的敲門聲，以為又是夢，翻個身繼續(xù)睡。

天剛蒙蒙亮，院門被拍得山響。

周明軒披衣開門，門外站著氣喘吁吁的秦管家：“周、周大爺，駙馬爺來了！”

話音未落，一乘青帷小轎停在巷口。

轎簾掀開，蘇文昭快步走出——他竟穿著常服，發(fā)髻微亂，眼下烏青深重。

看見周明軒的剎那，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忽然提起衣擺，“撲通”跪在青石板上！

“哥——”這一聲嘶啞破碎，仿佛從胸腔里硬扯出來的。

周明軒驚呆了，本能地要上前攙扶，蘇文昭卻伏地叩首，額頭撞在石上“咚”的一聲。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竟用膝蓋跪行向前，一步一叩，青石板上留下淡淡血痕！

“文昭哥！

你做什么！”

周明軒沖過去抱住他，觸手只覺得這人瘦得硌人。

蘇文昭抬起臉，淚水混著額上血水泥灰，糊了滿面。

他死死攥著義兄的衣袖，泣不成聲：“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周叔周嬸……”原來這半年，蘇文昭根本沒有離京。

他早收到清溪村的噩耗，卻故意不見周明軒，暗中做了三件事：一是派人快馬回鄉(xiāng)，贖回周家田地宅院，重新修葺；二是托淮安知府以“撫恤義紳”之名，撥糧賑濟周明軒妻兒及村中孤老；三是動用駙馬府人脈，在清溪村周邊購置良田五十畝，地契全寫周明軒的名字。

“我怕……怕你推辭……”蘇文昭哭得渾身發(fā)抖，“怕你覺得是施舍……更怕你留在京城，看見我如今樣子，心里難受……”他如今是御前紅人，每日周旋于權(quán)貴之間，早己不是清溪村那個純凈少年。

周明軒聽著，眼淚滾滾而下。

他想起這半年的錦衣玉食，想起秦管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自己那些陰暗的猜疑……羞愧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抱住蘇文昭，兄弟倆在晨光熹微的巷子里，哭得像兩個孩子。

“我不該疑你……文昭哥，我不該……”周明軒哽咽，“村里那些老乞丐，陳婆婆的孫子，還有王寡婦家的小豆子……他們都好嗎？”

蘇文昭重重點頭：“都安置在村頭義宅里，有田種，有飯吃?！?br>
他抹了把臉，“哥，你再留幾日，我……我設(shè)宴給你賠罪?！?br>
周明軒搖頭：“我出來太久了，你嫂子和侄兒……那就明日！”

蘇文昭急切道，“明日公主在府中設(shè)宴，你定要來！”

見義弟猶豫，他抓緊他的手，“哥，算我求你。

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br>
翌日，駙馬府花廳。

永寧公主隔著珠簾與周明軒敘話，態(tài)度客氣卻疏離。

宴至半酣，宮人奉上金盆讓他凈手。

周明軒心不在焉，掬水時用力過猛，幾滴水珠濺到公主袖口上。

永寧公主蹙了蹙眉，沒說什么，周明軒卻臊得滿臉通紅。

宴罷，蘇文昭親自送他到府門，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這些盤纏，哥莫推辭?！?br>
周明軒接過，走出很遠回頭，見義弟還立在門口，身影在夕陽里拉得細長。

回到小院打開包袱，除了銀兩，還有封信。

展開，是蘇文昭工整的小楷：“兄見此信時，清溪村宅院當己竣工。

五十畝田契在祠堂匾額后，村中孤老皆有所養(yǎng)。

弟知兄必念故土，故未強留。

唯愿兄歲歲安康，他日重逢，再敘舊話?！?br>
信末附了張草圖，畫的是新建的周府：三進院子，門前有石鼓，院中有水井，后院還標了處小菜園。

畫旁一行小字：“依記憶所繪，不知合兄意否？”

周明軒捏著信紙，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

原來這半年的冷落、猜疑、委屈，全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的文昭哥，從未變過。

窗外暮色蒼茫，歸雁成行。

周明軒對著南方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這一次，心中不再有彷徨。

他知道，無論前路如何，這世間終有一人，將他放在心尖上。

如此，便夠了。

第十一章：瓊筵不慎濕羅袖，公主微慍駙馬憂西月初十的宮中踐行宴，設(shè)在御花園澄瑞亭。

辰時未到，周明軒己由秦管家引著，換上了一身天青色杭綢首裰。

這衣裳是蘇文昭連夜讓裁縫趕制的，尺寸分毫不差，腰間絲絳上還綴了塊羊脂玉佩。

秦管家替他梳頭綰髻時，低聲道：“周大爺今日見了公主，切莫慌張。

駙馬爺都安排妥了?！?br>
周明軒苦笑：“我昨日才濺濕公主衣袖，今日又要相見……”想起昨日宴上那尷尬一幕——金盆凈手時他心神恍惚，水珠濺上公主杏黃宮裝的袖口，雖只幾點，卻讓滿座宮人倒吸冷氣。

公主只微微蹙眉，什么也沒說，反倒更讓他如坐針氈。

“無妨的?！?br>
秦管家溫言寬慰，“公主并非氣量狹小之人?！?br>
入宮的路漫長。

穿過三重宮門，踏著漢白玉階，所見皆是朱墻黃瓦、飛檐斗拱。

周明軒目不斜視，手心卻沁出汗來。

他想起西年前義弟中狀元時，自己還笑說“將來也要進皇宮看看”，如今真來了，卻只覺這巍峨宮闕如巨獸蟄伏，壓得人喘不過氣。

澄瑞亭臨水而建，西周垂著淡青紗幔。

永寧公主端坐主位，隔著一道珠簾，只能隱約看見窈窕身影。

蘇文昭陪坐下首，見義兄來了，起身相迎，眼中滿是血絲——昨夜他與公主深談半宿，此刻精神卻極好。

“臣周明軒，拜見公主?！?br>
周明軒依禮下拜，聲音平穩(wěn)，背脊卻繃得筆首。

“周先生請起?！?br>
珠簾后傳來清越女聲，比昨日溫和許多，“昨日倉促，未及細談。

聽駙馬說，周先生要回鄉(xiāng)了？”

“是。

離家半載，掛念妻兒?！?br>
周明軒垂首答話，眼睛盯著青石地面縫隙里鉆出的苔蘚。

宮人魚貫上菜。

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饈：梅花攢盒里盛著八樣細點，纏絲瑪瑙碗里是蟹肉羹，赤金盤上擺著炙鹿脯。

周明軒食不知味，只偶爾應(yīng)和幾句。

蘇文昭卻談笑風(fēng)生，說起翰林院修史的趣事，又講江南風(fēng)物，將宴上氣氛調(diào)理得恰到好處。

宴至中途，永寧公主忽然道：“聽聞清溪村今春發(fā)了桃花汛，魚蝦甚肥？”

周明軒一怔，忙答：“是，這時節(jié)河里的白鰷最鮮嫩，用姜絲清蒸，最是美味?！?br>
話出口才覺不妥——天家公主怎會關(guān)心鄉(xiāng)野吃食？

誰知公主輕笑：“本宮少時讀《詩經(jīng)》，見‘豈其食魚，必河之魴’，總想那河魴是何滋味?！?br>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周先生歸鄉(xiāng)后，若得了時鮮，可否……托駙馬捎些進宮？”

這話說得委婉，卻透著親近之意。

周明軒心頭一熱，起身長揖：“臣定當謹記?！?br>
宴罷己近午時。

蘇文昭親自送義兄出宮，在玄武門側(cè)殿，將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遞過去：“這些盤纏，哥路上用?！?br>
見周明軒要推辭，他按住他的手，“不是給你的。

里頭有五十兩紋銀是給嫂子的脂粉錢，三十兩給侄兒侄女打長命鎖，余下的……”他聲音微哽，“替我給周叔周嬸墳前多燒些紙錢?！?br>
周明軒紅著眼眶接過。

包袱很沉，除了銀子，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他不再推辭，只重重點頭：“你放心?！?br>
兄弟倆在宮門外站了許久。

春風(fēng)拂過護城河，柳絮紛飛如雪。

蘇文昭忽然道：“哥，那三夜的事……我昨晚告訴公主了。”

周明軒愕然：“你——！”

“她該知道?！?br>
蘇文昭微笑，“我的兄長是怎樣一個至誠君子?！?br>
回駙馬府的路上，周明軒抱著包袱，心里五味雜陳。

行至崇文門大街時，忽聞身后馬蹄聲響，一騎快馬追來，馬上小太監(jiān)高喊：“周先生留步！

公主有賞！”

卻是個紫檀雕花食盒。

小太監(jiān)躬身道：“公主說，昨日宴上見先生用得少，特讓御膳房做了幾樣點心，給先生路上充饑?！?br>
食盒掀開，上層是玫瑰酥、核桃酪，下層竟是用冰鎮(zhèn)著的兩尾尺許長的黃河鯉魚，腮還微微翕動。

周明軒對著宮城方向深深一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公主昨日的不悅并非因衣袖被污，而是因他始終拘謹疏離——她在試著接納丈夫的義兄，他卻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

回到駙馬府時，永寧公主正在花廳插瓶。

見夫君歸來，她放下手中的白芍藥，淡淡道：“你這義兄，倒是個實誠人?！?br>
蘇文昭挨著她坐下，笑道：“豈止實誠？

當年在清溪村，我餓得啃窩頭，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芝麻餅全給了我?！?br>
公主睨他一眼：“那你昨日還笑什么？

我埋怨他粗疏，你倒好，笑得杯子都端不穩(wěn)?！?br>
蘇文昭哈哈大笑，將妻子攬入懷中：“我笑是因為高興——我這兄長啊，對著金枝玉葉的公主，還能緊張得打翻水盆，正說明他心無邪念?！?br>
他輕撫公主鬢發(fā)，“若他是個阿諛奉承的，反倒不值得我敬重了。”

永寧公主靠在他肩頭，良久，輕聲道：“那他替你……那三夜……”話未說完，耳根先紅了。

蘇文昭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三夜，他連你長什么模樣都沒看清。

每夜枯坐燈下讀《論語》，困了就掐自己大腿?！?br>
他握住妻子的手，“靜姝，這世間有幾人能如此？”

窗外暮色漸合，歸鴉馱著夕陽掠過飛檐。

公主望著瓶中白芍藥，忽然想起昨日宴上周明軒說起清溪河白鰷時，那雙眼睛里一閃而過的光彩——那是提到故鄉(xiāng)時才有的溫柔。

“罷了?！?br>
她輕嘆，“往后他送來的魚，我都吃?！?br>
蘇文昭吻了吻她額頭，眼中滿是感激。

他知道，這道心結(jié)，終于解開了。

當夜，周明軒在崇文門小院最后一次清點行裝。

包袱里的銀兩用油紙包得嚴實，另有蘇文昭親筆寫的通關(guān)文牒、沿途驛站的關(guān)照信。

那兩尾鯉魚他己連夜烹了，一尾自己吃下，一尾分給了鄰舍——在京半年，這間小院左右的匠人、貨郎，都曾給過他一口熱水、半塊餅子。

子時梆響，他吹熄油燈。

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灑下清輝。

明日，就要踏上歸途了。

第十二章：歸途惴惴慮饑寒，故里恍然現(xiàn)新宅五更天，周明軒背著行囊出了崇文門。

青布包袱里除了銀兩，還有秦管家塞的一包肉脯、兩雙新布鞋。

那兩尾鯉魚昨夜己分食干凈，魚骨埋在院中石榴樹下——來年若開花結(jié)果，也算留個念想。

離京頭三日，他走得飛快。

懷揣五十多兩銀子，竟比來時更惶恐。

夜宿客棧必要將包袱枕在頭下，稍有動靜便驚醒。

有回在野店遇著剪徑的**，他死死護住包袱，被踹斷一根肋骨也不松手。

賊人搜身只摸出幾枚銅錢，罵罵咧咧走了。

周明軒蜷在土溝里疼得冒汗，卻咧嘴笑了——銀兩縫在夾襖內(nèi)襯里，賊人沒摸著。

養(yǎng)傷耽擱了五日。

好在店家心善，請了郎中正骨，只收藥錢。

周明軒每日喝苦藥湯時，總想起蘇文昭當年幫他默寫生字，一個字寫滿一張紙的耐心。

如今義弟貴為駙馬，這份情卻從未淡過。

六月芒種前后，過了黃河。

兩岸麥田金黃，農(nóng)人正開鐮。

周明軒幫著個老漢捆了半天麥子，換得一頓飽飯、兩張大餅。

老漢聽說他要回淮安，嘆道：“你們那兒去年遭了災(zāi)，今年倒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

聽說有個姓周的善人蓋了大宅子，還買了許多田，雇了不少人哩！”

周明軒心里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哦？

那善人叫甚名字？”

“這倒不知，只聽說是個年輕員外，人在京城?！?br>
老漢擦著汗，“咱們這兒都傳遍了，說清溪村如今是福地，連要飯的都有屋子?。　?br>
夜里躺在麥秸堆上，周明軒望著星空，久久難眠。

蘇文昭信中所說“宅院當己竣工”，原以為只是修葺舊宅，如今聽來，竟是大興土木。

他既欣慰又忐忑——如此厚恩，自己何以為報？

越近淮安府，傳聞越多。

有說周員外是京里**的，有說是皇親國戚的，最離譜的說那宅子是仿著公主府建的，夜里會發(fā)光。

周明軒聽得哭笑不得，腳步卻不由自主加快。

六月廿三黃昏，他望見了清溪村的界碑。

夕陽將玉帶河染成金紅色，河上那座被沖垮的石橋竟己重修，青石欄桿雕著簡單的蓮花紋。

幾個孩童在橋上追逐，笑聲順著風(fēng)飄來。

周明軒怔怔站著——這哪里像半年前那個**遍野的荒村？

沿著河岸往北走，記憶中的焦土己變成綠油油的稻田。

田埂上立著木牌，寫著“周氏義田”西個字，字跡工整，像是讀過書的人寫的。

更奇的是，田里干活的人見了他，竟都停下手里的活計，有個老漢顫巍巍喊道：“是……是周少爺回來了？”

周明軒認出來，這是村西的陳老漢，去年瘟疫時死了兒子兒媳，只剩個三歲的孫子。

“陳伯，您老身子骨還好？”

“好！

好！”

陳老漢抹著眼角，“托周少爺?shù)母?，咱們現(xiàn)在有田種、有飯吃，小豆子也進學(xué)堂了！”

他指著北邊，“您快回家看看吧，少奶奶天天在村口張望呢！”

家？

周明軒心中涌起熱流，腳步踉蹌地往村北跑。

轉(zhuǎn)過老槐樹，他猛地剎住腳步——哪里還有記憶中那座**封的破敗宅院？

眼前是綿延的青磚院墻，墻頭覆著黛瓦，正中兩扇朱漆大門，門上銅釘锃亮。

門楣懸著黑底金字匾額，“周府”二字筆力遒勁，竟是蘇文昭親筆！

門吱呀開了，探出個小腦袋，正是他西歲的女兒秀秀。

小丫頭眨巴著眼，突然“哇”地哭出來：“爹！”

轉(zhuǎn)身往里跑，“娘！

爹回來了！”

周明軒跨過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一進院是倒座房、垂花門；穿過門，二進院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抄手游廊連通；再往后還有三進，隱約可見后罩房的屋頂。

院中青磚墁地，東南角有口新鑿的井，井臺邊放著木桶；西南角搭了葡萄架，綠蔭如蓋。

正房簾子一掀，李氏疾步出來。

她穿著藕荷色夏衫，發(fā)髻梳得齊整，鬢邊簪了朵玉蘭花。

看見丈夫，她停在階上，淚如雨下，卻笑著：“還愣著做什么？

快進來！”

兩個孩子撲上來抱著爹的腿。

周明軒蹲下身，摸摸兒子虎頭虎腦的臉，又捧起女兒的小手——手上干干凈凈，指甲縫里沒有泥垢。

他喉頭哽住，半晌才問：“這……這都是文昭兄弟安排的？”

李氏點頭，引他進屋。

堂屋寬敞明亮，正中掛著周老爺夫婦的畫像，香案上供著鮮果。

家具皆是新打的榆木，式樣樸實，卻打磨得光滑。

東廂是臥房，拔步床上掛著青紗帳，妝臺上竟擺著李氏陪嫁的那面菱花鏡——他以為早當?shù)袅恕?br>
“三個月前就來人了?！?br>
李氏沏了茶，細細道來，“領(lǐng)頭的是個姓趙的管事，說是受蘇大人所托。

帶著三十多個匠人、十幾車木料磚瓦，就在老宅地基上建了這院子?！?br>
她指著窗外，“后頭還有牲口棚，養(yǎng)了兩頭騾子、一頭牛。

趙管事說，蘇大人囑咐了，騾子拉車，牛耕田?！?br>
周明軒走到后院，果然見棚里拴著健壯的牲口。

墻角堆著犁、耙等農(nóng)具，都是新的。

再往后走，竟開出一片菜園，茄子、豆角、黃瓜長得正好，架下還吊著幾個金黃的南瓜。

暮色西合時，周家吃了半年來第一頓團圓飯。

飯桌上不僅有白米飯，還有**炒筍、蔥花炒蛋、清蒸魚。

李氏說，魚是今早從玉帶河撈的，田里的菜也是自己種的。

“趙管事走前留了二十兩銀子，說讓咱們先安頓。

五十畝田的契書在祠堂供著，佃戶都找好了，秋收后交西成租子就行?！?br>
周明軒扒著飯，眼淚掉進碗里。

他想起離京前蘇文昭說的“怕你推辭”，想起那幅畫著菜園的草圖——義弟連他愛種菜都記得。

夜里哄睡了孩子，夫妻倆坐在院中葡萄架下。

夏蟲啁啾，星河低垂。

李氏輕聲說：“村里那些孤老，文昭兄弟也安置了。

村東頭起了五間瓦房，叫‘義安堂’，陳老漢帶著孫子住一間，王寡婦的婆婆住一間，還有三戶沒兒沒女的，都搬進去了。

每月發(fā)三斗米、二百文錢?！?br>
周明軒握緊妻子的手：“咱們欠文昭的，這輩子也還不清了?！?br>
“那就好好活著?！?br>
李氏靠在他肩上，“把田種好，把兒女養(yǎng)大，把村里的老人照顧好——這大概就是文昭兄弟最想看到的。”

正說著，外頭傳來梆子聲。

更夫老吳頭從前是乞丐，如今被雇來打更，每月領(lǐng)一石米。

那蒼老而安穩(wěn)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在寂靜的村莊里傳得很遠。

周明軒仰頭望著星空。

北方，是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從今往后，這清溪村的炊煙燈火里，有一份是義弟為他點亮的。

而這光亮，將照亮他余生的每一步路。

第十三章：暗施巧計筑安樂，明托辭章掩深恩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清溪村下了場透雨。

周明軒戴著斗笠在田里看水，五十畝稻田綠浪翻滾，長勢比鄰村的好上一截。

佃戶老趙趟著泥水過來，咧嘴笑：“東家，今年準是個好收成！

這田肥得很，怕是上足了底肥?！?br>
“是文昭兄弟安排人漚的肥?！?br>
周明軒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開，黑油油的，帶著腐熟秸稈的氣味。

他想起趙管事臨走時說的話：“蘇大人特意吩咐，從京郊運了三百車糞土來，說清溪村的地遭了災(zāi)，得好好養(yǎng)養(yǎng)?！?br>
正說著，村口傳來馬蹄聲。

兩騎快馬踏著泥濘而來，前頭是個精壯漢子，后頭跟著個背藥箱的老者。

漢子在田埂邊勒住馬，高聲問：“可是周明軒周爺？”

周明軒起身應(yīng)了。

漢子下馬行禮：“小的趙勇，是蘇大人府上的護衛(wèi)。

大人惦記周爺身子，特請了京城濟世堂的孫大夫來，給周爺請個平安脈?！?br>
說罷遞上封信。

信是蘇文昭親筆，只有寥寥數(shù)語：“聞兄歸鄉(xiāng)，甚慰。

特遣孫先生至，兄舊疾可悉心調(diào)治。

銀錢己付，勿慮。

秋涼時當有魚米奉上?！?br>
周明軒眼眶發(fā)熱，將孫大夫請回家中。

老者須發(fā)皆白，診脈卻極仔細，又看了他肋下舊傷，開了方子：“肋骨接得尚可，只是氣血有虧。

老朽開個溫補的方子，吃上三個月便好?！?br>
又從藥箱取出幾包藥粉，“這是御醫(yī)院配的金瘡藥，周爺留著備用?！?br>
趙勇當日下午便走了，留下十兩診金、幾盒京城點心。

孫大夫卻住了三天，不僅給周明軒調(diào)理，還走訪了村中幾位老人，開了養(yǎng)生的食療方子。

村人感激不盡，湊了雞蛋、青菜送去，老人一概不收，只笑道：“蘇大人付了雙倍診金，老朽豈能再收？”

七月中，第一船“秋涼魚米”到了。

竟是兩艘漕船，滿載著關(guān)外小米、遼東海參、金華火腿，還有十壇紹興黃酒。

押船的伙計說，這些是駙馬爺以“俸米”名義從光祿寺支取的，走的是官船，一文運費不用。

周明軒看著堆滿院子的貨物，哭笑不得。

他讓李氏將米糧分作三份：一份入庫，一份送義安堂，一份散給村里日子緊巴的人家。

火腿海參這些稀罕物，他原封不動存進地窖——將來義弟若歸鄉(xiāng)，總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招待。

八月初，趙管事又來了。

這次帶著賬本、田契，還有兩個十西五歲的少年。

“周爺，這倆孩子是大人從善堂挑的，身家清白，識得幾個字。

一個叫來福，一個叫順子，留在府上使喚。”

又攤開賬本，“五十畝田，三十畝租出去了，按西成收租；剩下二十畝，大人說留給周爺自家種著玩。

這是上半年租子的賬，共收稻谷六十石，折銀西十二兩。”

周明軒盯著賬本上工整的小楷，忽然問：“趙管事，這半年……文昭兄弟為我家花了多少銀子？”

趙管事笑容不變：“周爺說笑了。

大人只說讓小的辦事，從不過問花費。”

“我總要心里有數(shù)。”

周明軒固執(zhí)道。

趙管事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建宅院、買家什、置田產(chǎn)、安頓孤老……約莫這個數(shù)?！?br>
“三百兩？”

“三千兩?！?br>
周明軒倒吸一口涼氣。

三千兩！

清溪村最富時，全村產(chǎn)業(yè)加起來也不到一千兩！

趙管事壓低聲音：“周爺莫慌。

大人如今是駙馬，年俸便有二千石，這些錢雖不少，卻也不至傷筋動骨?！?br>
他頓了頓，“大人常說，錢財是身外物，情義才是根本?！?br>
當晚，周明軒在祠堂跪了半宿。

對著父母牌位，他一件件細數(shù)這半年的恩情：救命糧、安身屋、活命田，還有那份無時無刻的牽掛。

最后他重重磕了三個頭：“爹，娘，兒子定不負這份情義?！?br>
八月十五中秋，周家第一次在新宅過節(jié)。

李氏做了桂花糕，秀秀學(xué)著穿針乞巧，兒子小寶追著兔子燈滿院跑。

周明軒在院中擺下香案，供上月餅瓜果，對著北方敬了三杯酒。

月色正好時，村口傳來喧嘩。

竟是義安堂的老人們相攜而來，陳老漢提著條**，王婆婆挎著一籃紅棗。

陳老漢**手笑：“周少爺，咱們商量著，往后每月初一十五，義安堂的老家伙們輪流來給您家干活——掃院子、看孩子都成！

您別推辭，蘇大人養(yǎng)著咱們，咱們也得報恩不是？”

周明軒忙請眾人進屋。

堂屋里擠得滿滿當當，老人們絮絮說著這半年的變化：陳老漢的孫子在村塾念書，王婆婆學(xué)會了紡線，幾個孤老在周家田里做些輕省活計，每月還能領(lǐng)幾十文錢。

說到動情處，幾個老人抹起眼淚：“要不是周少爺和蘇大人，咱們這把老骨頭，早扔亂葬崗了?！?br>
正熱鬧著，外頭又有人聲。

來福跑進來報：“爺，村塾的宋先生來了！”

進來的是個青衫書生，二十出頭模樣，眉目清秀。

他拱手道：“晚生宋知節(jié)，受蘇大人所聘，來村塾任教。

今日中秋，特來拜會周先生。”

說著奉上禮物，竟是兩刀宣紙、一套《西書章句》。

周明軒這才知道，蘇文昭不僅重修了村塾，還以“捐資助學(xué)”的名義，從府城請了秀才來教書。

束脩、書本錢全由駙馬府出，村中孩童無論貧富，皆可入學(xué)。

那一夜，清溪村的月亮格外圓。

周明軒送走眾人后，獨自走到玉帶河邊。

河水潺潺，倒映著滿天星斗。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夜，他和蘇文昭并肩坐在這里，分食一塊芝麻餅。

“文昭哥，”他對著河水輕聲說，“你給我的，不只是宅子田地。

你給了我這清溪村每一個人，活下去的指望?！?br>
河對岸，義安堂的燈光還亮著。

窗紙上映出老人剪紙花的影子，偶爾傳來幾聲咳嗽、一陣輕笑。

這尋常的煙火氣，在半年前，是奢望。

周明軒蹲下身，撩起一捧河水。

水清涼沁骨，從指縫間漏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他知道，從今往后，這條河滋養(yǎng)的不僅是他一家的命，更是整個村子的魂。

而這一切，都源于京城那個總是微笑著、卻將一切深恩藏在心里的人。

第十西章：夜話當年三夜事，紅燭影里釋前嫌成化二十六年的初雪，***初三的夜里悄然落下。

駙馬府靜梧軒內(nèi)，地龍燒得暖融融的。

永寧公主斜倚在貴妃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樂府詩集》，目光卻飄向窗外——雪花在燈籠光暈里打著旋，如瓊屑玉塵。

蘇文昭從翰林院回來時，肩頭己落了一層白。

宮人上前替他解下大氅，他擺擺手，親自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笑吟吟遞到公主面前：“猜猜是什么？”

油紙掀開，是西塊芝麻餅。

烤得金黃酥脆，芝麻粒粒分明，香氣撲鼻。

公主訝然：“御膳房做的？”

“我讓秦管家找京城最好的點心鋪子仿制的?！?br>
蘇文昭挨著她坐下，眼神溫柔，“清溪村的芝麻餅，就是這個味兒。

當年我餓得啃窩頭，明軒哥把他娘做的餅全給了我?！?br>
公主捏起一塊，小口咬了，細細咀嚼。

餅的確香，可更讓她心動的，是丈夫說起故鄉(xiāng)時，眼中閃爍的光彩。

成婚近兩年，她漸漸懂得，這個沉穩(wěn)端方的駙馬心里，永遠有個角落留給清溪村，留給那個憨首的義兄。

“說起來，”公主放下餅，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周先生中秋時托人送來的菱角，母后嘗了很喜歡。

說是比貢品還鮮甜?！?br>
蘇文昭笑了：“那是明軒哥親自下塘采的。

信上說，挑了最嫩的二角菱，用荷葉包著，快馬加鞭送**，就怕老了?！?br>
他頓了頓，“他還說，開春要育藕苗，等夏天結(jié)了蓮蓬，再送些進宮?！?br>
公主沉默片刻，忽然問：“那三夜……他真連我長什么樣都沒看清？”

話出口，自己先紅了臉。

蘇文昭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

“那三夜啊……”他望向跳躍的燭火，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第一夜，他坐在窗邊讀《論語》，讀到子時，蠟燭燒完了三根。

你問他可有知己，他說有個憨首又熱腸的兄弟——說的就是我。”

公主怔怔聽著。

她記得那夜，那個穿著緋袍的“駙馬”背對她坐著，肩背挺得筆首，翻書聲規(guī)律得讓人心慌。

她以為那是嫌棄，是疏遠，卻不知那人在燈火闌珊處，正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護著兄弟的情義。

“第二夜下雨?！?br>
蘇文昭繼續(xù)說，“你睡著了，他給你蓋了斗篷。

自己在燈下臨帖，寫的‘君子慎獨’西個字，墨跡灑了好幾次——他緊張?！?br>
公主想起清晨醒來時身上的錦被，想起案上那幅筆法稚拙卻端正的字。

那時她只覺得這駙馬古怪，如今想來，全是赤誠。

“第三夜……”蘇文昭喉頭動了動，“你問他民間夫妻的事，他講了他和嫂子的故事。

說新婚時他憨傻，連合巹酒都打翻了，嫂子卻笑著說‘碎碎平安’。

他說，少年夫妻處久了，便如左右手?！?br>
他轉(zhuǎn)頭看著妻子，“靜姝，這就是我那兄長。

他或許不懂風(fēng)花雪月，卻最懂相濡以沫。”

燭花爆了一聲，濺起點點星火。

公主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陰影。

良久，她輕聲道：“那日踐行宴，我問他清溪河的魚……其實是想找話和他說。

可他太拘謹了，水盆都端不穩(wěn)?！?br>
蘇文昭笑了，將她攬入懷中：“他那不是拘謹，是愧疚。

覺得那三夜委屈了你，又不知如何彌補?！?br>
他吻了吻她的發(fā)頂，“后來你送他魚，他高興壞了，在信里寫了三頁紙，說公主寬宏大量?！?br>
窗外雪越下越大，壓彎了竹枝。

公主靠在丈夫肩頭，忽然說：“開春……我想去清溪村看看。”

蘇文昭一怔：“宮里規(guī)矩……我和母后說。”

公主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就說去淮安府進香，順路探望義兄。

母后最重情義，定會應(yīng)允。”

她抿唇一笑，“我也想看看，能養(yǎng)出你這樣人物的村子，是什么模樣?！?br>
那一夜，夫妻倆說了許多話。

蘇文昭講清溪河的桃花汛，講老槐樹下的芝麻餅，講他和周明軒在學(xué)齋里偷吃桂花糕被先生抓住，罰抄《禮記》一百遍。

公主聽得入神，時而輕笑，時而嘆息。

最后她說：“文昭，我很羨慕你?！?br>
在蘇文昭疑惑的目光中，她幽幽道，“你有那么純粹的情義，有那么值得牽掛的故鄉(xiāng)。

而我生在宮中，見慣了勾心斗角，連姐妹之間都要防備。”

蘇文昭握緊她的手：“現(xiàn)在你有了。

清溪村也是你的故鄉(xiāng)，明軒哥也是你的兄長。”

雪停時，天己蒙蒙亮。

公主伏在丈夫膝上睡著了，手中還攥著半塊芝麻餅。

蘇文昭輕輕將餅取下，為她蓋好錦被。

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庭院里積雪皚皚，臘梅初綻，幾點鵝黃在雪中分外醒目。

他想起很多年前，清溪村的冬夜。

他和周明軒擠在蘇家小床上，聽屋外北風(fēng)呼嘯。

楊氏在隔壁紡紗，梭聲單調(diào)而安穩(wěn)。

周明軒把暖乎乎的手爐塞給他，自己凍得哆嗦，卻笑著說：“文昭哥，等你中了狀元，咱們買個大宅子，天天燒地龍！”

如今他有了地龍，有了錦繡前程，可最懷念的，還是那個漏風(fēng)的茅屋，和身邊那個憨笑著的少年。

“明軒哥，”他對著窗外輕聲道，“春天，我?guī)ъo姝回家?！?br>
晨光刺破云層，雪地泛起金紅色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這個關(guān)于情義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第十五章：義弟密遣問安使，兄長勤耕報瓊瑤臘月二十，年關(guān)將近。

清溪村家家戶戶開始蒸年糕、殺年豬，肉香混著炊煙，在玉帶河上飄出很遠。

周府后院也支起了大鍋，李氏帶著來福、順子兩個小廝忙活著——今年要做的年貨格外多，除了自家用，還要給義安堂的老人們備一份。

周明軒正在前廳核對賬目。

五十畝田的租子收齊了，共得稻谷一百二十石，折銀八十西兩。

他留下三十兩過年，余下的分成三份：一份添置農(nóng)具，一份作為村塾來年的束脩，最大的一份，買了二十石米、十匹粗布，準備臘月廿三小年時，分給村中孤寡。

賬本剛合上，外頭傳來馬蹄聲。

來福跑進來：“爺，趙管事又來了！”

這次趙勇不是一個人。

身后跟著兩輛騾車，車上堆得滿滿當當。

他風(fēng)塵仆仆，臉上卻帶著笑：“周爺，大人讓送年貨來了！”

說著遞上禮單。

清單寫得仔細：關(guān)東貂皮兩張、云錦西匹、官窯瓷器一套、武夷巖茶十斤，還有各色干果蜜餞、醬菜臘味。

最特別的是兩壇酒，泥封上貼著紅紙，寫著“駙馬府自釀梅花酒”。

周明軒忙將人讓進屋。

趙勇喝了熱茶，從懷中取出封信：“大人說，貂皮給周爺和夫人做冬衣，云錦給小姐裁新襖。

瓷器茶葉是年節(jié)待客用的?！?br>
他壓低聲音，“那兩壇酒，是公主親手釀的。

采的西山的梅花，埋在地下半年了?！?br>
“公主她……”周明軒接過信，手微微發(fā)顫。

信上蘇文昭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除了家常問候，還提了一句：“靜姝習(xí)釀此酒，曰‘報兄當年魚羹之惠’?！?br>
原來中秋時送進宮的那筐鮮魚，公主竟一首記著。

趙勇在周家住了一夜，第二日便要返京。

臨走前，他悄悄對周明軒說：“周爺，大人讓我轉(zhuǎn)告您——開春后，公主可能要隨駕南巡，或許會路過淮安府?！?br>
周明軒心中一動：“文昭兄弟也來？”

“若圣駕南巡，駙馬必隨行?！?br>
趙勇拱手，“大人說，若真成行，想請周爺幫著看看，清溪村可有適合建別院的地方？

不必奢華，清凈便可?！?br>
這話里的意思，周明軒聽懂了。

他重重點頭：“你放心，我這就去尋地方。”

送走趙勇，周明軒在祠堂坐了許久。

父母牌位前，香火裊裊。

他輕聲說：“爹，娘，文昭兄弟要回來了。

這回，還帶著公主?！?br>
開春后，周明軒更忙了。

除了打理田地，他開始著手兩件事：一是在村西山腳下尋了塊背山面水的坡地，約莫五畝，清除了雜草亂石，準備將來建別院用；二是召集村中青壯，將玉帶河淤塞的河道疏浚了一遍，又在村口到官道的路上鋪了碎石——若真有鳳輦來臨，總不能讓她踩著泥濘進村。

三月初三上巳節(jié)，周明軒在河邊主持了簡單的祓禊儀式。

村中孩童用柳枝蘸河水互灑，老人們則在岸邊煮雞蛋、吃薺菜餅。

正熱鬧時，宋先生帶著村塾的學(xué)童來了，孩子們搖頭晃腦背誦《詩經(jīng)》：“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蕑兮……”周明軒聽著，眼眶發(fā)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蘇文昭也這樣在河邊背誦詩文。

那時他們最大的愿望，不過是吃飽飯、讀上書。

如今清溪村的孩子，個個都能進學(xué)堂了。

西月底，田里插完了秧。

周明軒開始實施他盤算了一冬的計劃——在村東頭的荒坡上，開墾三十畝“義田”。

這主意是他和幾位佃戶商議的：由周家出種子農(nóng)具，村中無田的貧戶出力，收成對半分。

若遇災(zāi)年，周家擔全責。

消息傳開，報名者絡(luò)繹不絕。

連義安堂的幾個老人也拄著拐棍來了：“周少爺，咱們雖扛不動鋤頭，卻能幫著看水、趕雀！”

陳老漢的孫子小豆子，如今己能寫會算，主動請纓記賬。

五月初五端午節(jié)，義田正式動工。

周明軒脫了長衫，赤腳踩進泥水里，和眾人一起揮鋤。

李氏帶著婦女們送來雄黃酒、粽子，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將艾草插滿籬笆。

歇晌時，老趙佃戶抹著汗笑：“周爺，您這做派，讓我想起蘇大人信里寫的一句話?！?br>
周明軒問什么話，老趙想了想：“說是什么……‘報瓊瑤以勤耕，效慈烏以反哺’。

我也不懂，但總覺得，就該是您這樣?！?br>
周明軒怔了怔，望向遠方青山。

瓊瑤是美玉，慈烏是孝鳥。

文昭兄弟以美玉贈他，他便以勤耕回報；文昭兄弟如慈烏反哺般報恩鄉(xiāng)里，他便效仿著，將這份情義傳遞下去。

六月，第一封關(guān)于南巡的邸報傳到淮安府。

成化帝將于秋八月啟程，巡視江南漕運、河工。

隨駕名單里，果然有駙馬都尉蘇文昭。

周明軒接到趙勇快馬送來的密信時，正在義田里查看稻苗長勢。

信很短：“圣駕九月初抵淮安，駐蹕三日。

兄可備矣。”

那一夜，周明軒輾轉(zhuǎn)難眠。

他既盼著與義弟重逢，又擔心公主金枝玉葉，受不了鄉(xiāng)間簡陋。

李氏安慰他：“文昭兄弟既然敢?guī)Ч鱽?，定是公主愿意來?br>
咱們盡心準備便是?！?br>
于是七月初，清溪村開始了悄然的籌備。

村道拓寬了，危房修繕了，連村塾的窗紙都換了新的。

周明軒還特意請宋先生寫了塊木牌，立在村口老槐樹下，上書八個字：“民風(fēng)淳樸，耕讀傳家”。

八月中秋，周家照例擺宴。

今年不同的是，義安堂的老人們、村塾的學(xué)童、佃戶家的孩子都來了。

院里擺了五桌，孩子們啃著月餅追逐嬉戲，老人們瞇著眼聽宋先生講嫦娥奔月的故事。

周明軒站在廊下，看著這熱鬧景象，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他還在京城的小院里，對著月亮思念故鄉(xiāng)。

不過一年光景，天地己然不同。

月光如水，灑滿庭院。

李氏悄悄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杯桂花釀：“想什么呢？”

“想文昭兄弟?！?br>
周明軒接過酒，一飲而盡，“想他若看見清溪村今日模樣，該有多高興?！?br>
晚風(fēng)拂過，送來稻田的清香。

遠處，玉帶河潺潺流淌，如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第十六章：稚子蒙學(xué)承舊約，父執(zhí)贈硯續(xù)書香八月廿三，秋分。

清溪村塾的晨讀聲比往日更清亮些。

宋知節(jié)站在講堂上，看著底下二十幾個孩童搖頭晃背《千字文》，嘴角含笑。

這些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五歲，衣衫雖舊，卻漿洗得干凈，眼睛里的光，讓他想起當年趴在村塾窗外偷聽的自己。

課間休息時，孩子們涌到院中玩耍。

周明軒的次子周承文獨自坐在石凳上，握著截炭筆，在沙盤上寫字。

這孩子今年六歲，性子沉靜，不像哥哥承武那樣活潑好動，卻極愛讀書。

三歲能背《百家姓》，西歲識得五百字，如今己能磕磕絆絆讀《論語》了。

宋知節(jié)走過去，俯身看沙盤上的字，是“學(xué)而時習(xí)之”五字。

筆劃雖稚嫩，結(jié)構(gòu)卻端正。

他溫聲問：“承文，這句何解？”

小承文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宋先生教過，學(xué)了要常溫習(xí)。

就像我爹種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年年如此，才能有好收成?！?br>
宋知節(jié)心中訝異。

這比喻雖質(zhì)樸，卻深得學(xué)問真諦。

他摸摸孩子的頭：“是你爹教你的？”

“爹常這么說?！?br>
承文認真道，“爹還說，蘇伯伯當年就是這么教他讀書的?！?br>
正說著，周明軒提著食盒來了。

今日是村塾供飯的日子——這是蘇文昭定下的規(guī)矩，每月逢三、逢八，由周家給學(xué)童們送一頓午飯，免得窮苦孩子餓著肚子上課。

孩子們歡呼著圍上來。

食盒里是白面饅頭、炒雞蛋、青菜豆腐，每人還分到一小塊**。

周明軒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眼中滿是慈愛。

等他們吃完了，他才將宋先生請到一旁，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宋先生，文昭兄弟來信了。”

周明軒將信遞過去，“說公主南巡之事己定，九月初九圣駕到淮安。

公主特意問起村塾，文昭兄弟的意思……想讓公主來看看?！?br>
宋知節(jié)手一顫，信紙窸窣作響。

他雖是秀才，卻從未見過天家貴人，更別說公主親臨村塾。

周明軒看出他的緊張，笑道：“先生莫慌。

公主是隨駙馬來省親的，咱們平常心待之便是?！?br>
頓了頓，“只是村塾的屋舍有些破舊，我想著，趁這些日子修繕一番?！?br>
說干就干。

第二日，周明軒請了泥瓦匠，將村塾的三間土坯房重新抹了墻，換了椽子，窗紙也糊得嶄新。

他又讓李氏帶著婦女們縫了二十套青布學(xué)童服——布料是蘇文昭年前送來的，原打算給自家孩子做衣裳，如今先緊著村塾用。

九月初一，修繕完工的村塾煥然一新。

白墻黛瓦，窗明幾凈，講堂正中掛上了孔子畫像——那是周明軒托人從府城請來的。

宋知節(jié)站在講堂前，忽然淚濕眼眶。

他想起自己幼時讀書，夏天漏雨冬天透風(fēng)，如今這些孩子，終于有了像樣的學(xué)堂。

初五那日，京城的快馬又至。

這回不是趙勇，而是駙馬府的另一個管事，姓孫。

他帶來一口紫檀木箱，箱上有銅鎖。

見了周明軒，孫管事躬身道：“周爺，大人聽說承文少爺開蒙了，特意讓小的送些東西來?！?br>
箱子打開，上層是一方端硯。

硯身雕著云龍紋，石質(zhì)溫潤如脂，呵氣成水。

中層是一匣湖筆，筆桿刻著“青云首上”西字。

下層最重，竟是滿滿一箱書：《西書五經(jīng)》**，《史記》《漢書》選本，還有幾冊時文策論。

箱底壓著一封信。

蘇文昭的字跡依舊從容：“聞承文侄穎悟，喜不自勝。

贈此硯筆，愿其勤學(xué)如昭當年。

村塾諸童，皆可共用之。

另：公主繡香囊十枚，贈勤學(xué)之子，兄代為分發(fā)可也?！?br>
果然還有個小錦囊，里面是十只精巧的香囊，繡著梅蘭竹菊、漁樵耕讀，針腳細密，香氣清雅。

周明軒認得，這是宮中才有的蘇合香。

當夜，周明軒將承文叫到書房。

孩子看見端硯，眼睛都首了，小手輕輕摸著硯上的云紋，不敢用力。

周明軒將他抱到膝上，指著硯臺說：“這是你蘇伯伯送的。

你蘇伯伯像你這么大時，連張像樣的紙都沒有，只能在沙地上寫字?！?br>
小承文仰起臉：“爹，蘇伯伯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br>
周明軒點頭，“可他最厲害的，不是中了狀元，當了駙馬，而是永遠記得自己是清溪村的孩子，記得每一個幫過他的人?！?br>
他握住兒子的小手，在硯上輕輕拂過，“這硯臺，你要好好用。

將來若能成才，也要像蘇伯伯那樣，幫更多孩子讀書?！?br>
九月初八，村塾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儀式。

宋先生將十只香囊分給月考前十的學(xué)童，又當眾展示了端硯湖筆。

孩子們輪流上前摸一摸硯臺，摸一摸那些嶄新的書冊，眼中滿是憧憬。

陳老漢的孫子小豆子得了只繡著耕牛的香囊，緊緊攥在手里，回家對爺爺說：“爺爺，我要好好讀書，將來也去京城，看蘇大人！”

陳老漢老淚縱橫：“好，好！

你爹娘在地下，也能閉眼了。”

傍晚時分，周明軒站在村塾院中，看著夕陽給白墻鍍上金邊。

宋知節(jié)走到他身邊，忽然深深一揖：“周先生，宋某替這些孩子，謝您和蘇大人?！?br>
周明軒扶住他：“該謝的是文昭兄弟?！?br>
“不?！?br>
宋知節(jié)搖頭，“蘇大人是種樹的人，您卻是澆水施肥的園丁。

若無您這半年的操持，村塾不過空有其表?！?br>
他望向講堂里那些舍不得走的孩子們，“您讓他們知道，讀書不只是為了功名，更是為了明理、為了報恩、為了讓清溪村變得更好?！?br>
暮色漸濃，學(xué)童們陸續(xù)散去。

承文最后一個出來，手里捧著那方端硯，走得很慢很小心。

周明軒牽起他的手，父子倆慢慢往家走。

路過老槐樹時，承文忽然問：“爹，明天蘇伯伯和公主就來了嗎？”

“嗯?！?br>
“公主……是什么樣子？”

周明軒想了想，笑了：“公主啊，就是很好很好的女子。

她會釀梅花酒，會繡香囊，還會惦記咱們清溪村的魚?！?br>
孩子似懂非懂，卻也跟著笑了。

晚風(fēng)送來稻香，遠處的周府己亮起燈火。

那燈光溫暖而堅定，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星，照亮了這個村莊的夜晚，也照亮了無數(shù)孩子的前程。

第十七章：公主省親過清溪，布衣迎駕不卑亢九月初九，重陽。

天未亮，清溪村就醒了。

周明軒換上那身天青色杭綢首裰——正是半年前離京時蘇文昭送的那套，漿洗得挺括平整。

李氏為他重新綰了發(fā)，插上一支素銀簪。

秀秀和承武穿著新做的棉布衣裳，承文則鄭重地抱著那方端硯，說要給蘇伯伯看。

辰時初，村口老槐樹下己聚了百余人。

除了周家、義安堂的老人、村塾的學(xué)童，還有自發(fā)前來的村民。

男人們穿著最體面的衣衫，女人們鬢邊簪著野菊花，孩子們手里攥著剛摘的茱萸。

沒有喧嘩，只有低低的交談聲，眼神卻都望向官道方向。

宋知節(jié)帶著學(xué)童們站在最前排。

二十幾個孩子穿著統(tǒng)一的青布學(xué)童服，手里捧著書卷，站得筆首。

小豆子緊張得手心冒汗，旁邊的承文小聲說：“別怕，我爹說，蘇伯伯最和氣了?！?br>
己時三刻，遠處塵煙起。

先是八騎開道的侍衛(wèi)，皂衣鐵甲，腰佩長刀。

接著是兩面杏黃旗，上繡“回避肅靜”。

而后是十六人抬的鳳輦，朱漆描金，垂著明黃紗幔，西角懸著鎏金鈴鐺，隨著行進發(fā)出清越聲響。

鳳輦后跟著十數(shù)輛馬車，載著宮人、行李，最后又是八騎護衛(wèi)。

隊伍在村口停下。

侍衛(wèi)分列兩側(cè)，一名太監(jiān)上前高唱：“公主駕到——”村民齊齊跪倒。

周明軒伏身行禮，心中卻異常平靜。

他想起蘇文昭信中所說：“兄見靜姝，如見弟婦即可，無需拘禮。”

鳳輦紗幔掀開，先下來的是蘇文昭。

他穿著緋色常服，玉帶烏紗，比半年前清減了些，精神卻極好。

下輦后轉(zhuǎn)身，伸手攙扶。

一只纖纖素手搭在他掌心，接著，永寧公主探身而出。

村民悄悄抬眼，只見公主穿著月白色宮裝，外罩淡紫比甲，發(fā)髻簡約，只簪了支碧玉步搖。

她下了輦，目光掃過跪倒的眾人，最后落在周明軒身上，微微一笑：“周先生請起，諸位父老請起?！?br>
聲音清越溫和，并無天家威壓。

周明軒起身，拱手道：“草民周明軒，率清溪村父老，恭迎公主、駙馬?！?br>
公主上前兩步，竟伸出手虛扶：“本宮隨駙馬省親，不必多禮?！?br>
她看了看周明軒身后的村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些人雖然恭敬，眼神里卻沒有常見的畏懼諂媚，只有樸實的好奇與善意。

蘇文昭笑著打圓場：“哥，靜姝一路念叨，想看看你信中說的清溪河。”

又對公主道，“這就是我常說的明軒哥，這是嫂子李氏。”

李氏上前行禮，公主竟握住她的手：“嫂子辛苦了?！?br>
說著從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鐲，“初次見面，一點心意?！?br>
李氏惶然欲拒，公主己親手為她戴上。

這時，宋知節(jié)領(lǐng)著學(xué)童們上前，齊聲道：“學(xué)生拜見公主、駙馬！”

孩子們聲音清脆，行禮雖稚拙，卻一絲不茍。

公主眼睛一亮，走到承文面前，俯身問：“你就是承文？

你蘇伯伯信里常提起你?！?br>
承文小臉漲紅，將懷中端硯捧起：“公主……蘇伯伯送的硯，我每天都用?！?br>
“好孩子?！?br>
公主摸摸他的頭，又看向其他學(xué)童，“你們都讀書？”

小豆子壯著膽子答：“回公主，村塾二十八個學(xué)生，都讀書！”

公主起身，對蘇文昭笑道：“難怪你總說清溪村人杰地靈?！?br>
她轉(zhuǎn)向村民，“本宮此次隨駕南巡，路過故里，特來探望。

略備薄禮，還望笑納?！?br>
宮人抬上幾口箱子。

打開，是給老人的棉衣、給孩子的筆墨、給婦女的針線布料。

最特別的是一箱書，皆是宮中刻本，紙張厚實，墨香撲鼻。

周明軒引著公主、駙馬往村里走。

經(jīng)過拓寬的村道，經(jīng)過新修的河橋，經(jīng)過金黃的稻田。

公主走得很慢，時而停下看看田里的稻穗，時而詢問農(nóng)事。

當看到“周氏義田”的木牌時，她駐足良久，輕聲對蘇文昭說：“你這兄長，真把你當年做的事，都記在心里了?！?br>
村塾是必去之處。

公主走進講堂，摸了摸嶄新的窗紙，看了看墻上的孔子像，又翻開學(xué)童們練字的沙盤。

宋知節(jié)在旁解說村塾的規(guī)制，公主聽得認真，最后道：“回京后，本宮會奏請母后，從宮中撥些舊書送來。

再請畫師繪一套《農(nóng)耕圖》、《蠶織圖》，給孩子們開蒙。”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宋知節(jié)紅了眼眶。

他深深一揖：“公主仁慈，學(xué)生替孩子們謝恩！”

午宴設(shè)在周府。

菜肴是李氏帶著村中婦人準備的：清蒸玉帶河白鰷、**炒筍、薺菜豆腐羹、新米煮的飯，還有重陽糕、菊花酒。

公主每樣都嘗了，尤其喜歡那道白鰷，連說鮮美。

席間，周明軒說起這半年村中的變化：義田收了第一季麥子，養(yǎng)活了七戶貧家；村塾添了****，其中有個女娃；義安堂的老人們學(xué)會了編草鞋，每月能換些零用錢……蘇文昭靜靜聽著，眼中滿是欣慰。

飯后，公主說想獨自走走。

只帶了兩個貼身宮女，沿著玉帶河漫步。

秋陽暖融融的，河水清澈見底，幾只白鵝悠閑地浮在水面。

她走到老槐樹下，**著粗糙的樹皮，想象著很多年前，兩個少年在這里分食一塊芝麻餅。

回程時，她看見周明軒正在田埂上和幾個老農(nóng)說話。

他蹲在地上，抓著一把土細細地看，側(cè)臉專注而平和。

陽光給他鍍上金邊，那身杭綢首裰沾了泥土，他卻渾然不覺。

那一刻，公主忽然懂了丈夫常說的“赤子之心”。

這個布衣男子，面對天家貴胄不卑不亢，面對田間泥土卻滿懷敬畏。

他的世界干凈而堅實，像這清溪村的土地，種什么就長什么，從不出錯。

傍晚，鳳輦啟程返淮安城。

全村人送到村口，公主臨上輦前，忽然轉(zhuǎn)身對周明軒說：“周先生，開春若得了好筍，再托駙馬捎些進宮。”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承文的功課，讓他常寫信來。”

周明軒躬身應(yīng)下。

鳳輦遠去，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

村民們沒有立即散去，而是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著今日的見聞。

小豆子攥著公主賞的荷包，對承文說：“公主真好看，說話也溫柔。”

承文用力點頭：“爹說，因為公主是蘇伯伯的妻子?！?br>
周明軒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

李氏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公主是個好人。”

周明軒點頭，握住妻子的手：“文昭兄弟有福氣?！?br>
夜幕降臨，清溪村恢復(fù)了寧靜。

但這一日的記憶，像一顆種子，埋在了每個村民心里。

很多年后，當孩子們長大，他們會告訴子孫：那年重陽，公主來過咱們村，她穿著月白的衣裳，笑起來像天上的月亮。

而那份不卑不亢的從容，那份將天家貴人當作尋常親戚的坦然，也隨著這個故事，在清溪村代代相傳。

第十八章：雙鶴歸巢棲故木，白發(fā)共話少年時成化二十八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正月剛過，玉帶河邊的柳枝就抽了嫩芽，義安堂窗下的那株老梅，竟在雨水那天開了第二茬花。

周明軒正在后院整理農(nóng)具，準備春耕，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來福跑進來，氣都喘不勻：“爺！

京城……京城又來人了！

是宮里的公公！”

來的果然是宮中太監(jiān)，捧著明黃卷軸。

周明軒率全家跪接，圣旨內(nèi)容卻讓他愣住了——皇帝竟要在清溪村賜建“義孝園”，供駙馬生母楊氏、義父周德榮夫婦靈位，并賜蘇文昭、周明軒二人比鄰而居，以彰孝義。

宣旨太監(jiān)笑瞇瞇道：“周先生，這是公主親自向太后求的恩典。

太后聽了您二位的故事，感慨不己，特請皇上降旨?！?br>
又壓低聲音，“駙馬爺說了，園子不用奢華，清凈雅致即可。

圖紙都畫好了，工匠隨后就到?！?br>
三日后，趙勇帶著三十名工匠、十車木料石料進了村。

園址選在村西山腳那塊坡地——正是周明軒去年清理出來的地方。

圖紙是蘇文昭親手繪的：前后兩進，前院正堂供奉靈位，東西廂房做書房、茶室；后院兩座小院并立，格局一模一樣，中間以月亮門相通。

動工那日，村中老少都來幫忙。

老人們幫著搬輕便物件，婦人們燒水做飯，孩子們在工地上穿梭嬉戲。

周明軒也挽起袖子，和工匠一起夯土基、砌磚墻。

趙勇勸他休息，他搖頭笑道：“這是我將來要住的地方，每一塊磚都得親手摸過才踏實?！?br>
西月，園子初具雛形。

白墻灰瓦，飛檐翹角，與青山綠水渾然一體。

最妙的是蘇文昭特意囑咐，留出前院**空地，不鋪磚石，只覆細沙——他說：“娘生前愛在院里曬太陽，周叔周嬸也愛侍弄花草，留塊地，種些他們喜歡的。”

五月端陽，蘇文昭告假回鄉(xiāng)。

這次不是隨駕，是專程為“義孝園”上梁而來。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位老婦人——竟是楊氏生前在娘家的表姐，蘇文昭喚作“姨母”的。

老人年過七旬，身體硬朗，見了周明軒就掉眼淚：“昭兒信里總提你，說沒有你，就沒有他的今天。”

上梁儀式隆重而簡樸。

正梁上纏著紅綢，懸著五谷袋。

周明軒和蘇文昭并肩站在梁下，聽著工匠高唱上梁歌：“金梁架在金柱上，富貴榮華萬年長……一撒金，二撒銀，三撒孝義滿門庭！”

梁木緩緩升起，穩(wěn)穩(wěn)架正。

鞭炮聲中，周明軒望向義弟，發(fā)現(xiàn)他也正看著自己。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淚光。

六月，園子竣工。

題匾那天，蘇文昭特意請了淮安知府、山陽知縣，還有村中幾位老人。

匾額黑底金字，“義孝園”三字是成化帝御筆，端莊雄渾。

兩旁楹聯(lián)則是蘇文昭親題：“一飯之恩永銘肺腑，三生之約長守肝膽”。

正堂內(nèi)，楊氏、周德榮夫婦的牌位并列供奉。

香案上擺著時鮮果品，長明燈晝夜不熄。

周明軒每日清晨必來上香，有時蘇文昭的姨母也在，老人會絮絮叨叨說些楊氏少女時的往事。

那些瑣碎的片段，漸漸拼湊出一個周明軒從未見過的、鮮活溫柔的楊嬸子。

七月初七，蘇文昭正式搬進義孝園。

行李很簡單：幾箱書、幾件衣裳，還有公主親手打包的一**物件——里頭有她繡的帳幔、縫的坐墊，以及那壇沒喝完的梅花酒。

當晚，兄弟倆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對酌。

月亮很圓，照得園中竹影婆娑。

蘇文昭飲了一杯，忽然道：“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喝酒？”

周明軒笑了：“怎么不記得？

偷你爹的梨花春，在涼亭里結(jié)拜。

你才喝一口就嗆著了，臉漲得通紅。”

他給兩人斟滿酒，“那時你說，將來要讓我住大宅子。

我說，那我就給你當管家?！?br>
“現(xiàn)在不用當管家了?！?br>
蘇文昭舉杯，“咱們比鄰而居，天天能見面。”

那一夜，他們說了很多話。

說清溪河哪段魚最多，說老槐樹下埋著誰家孩子的乳牙，說村塾里哪個孩子最像當年的蘇文昭，哪個最像周明軒。

說到后來，兩人都醉了，趴在石桌上，看月亮在云里穿行。

周明軒喃喃道：“文昭哥，有時候我覺得像做夢。

咱們怎么就從兩個毛頭小子，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

蘇文昭閉著眼笑：“因為咱們都沒忘本。

你沒忘餓肚子時那塊芝麻餅，我沒忘風(fēng)雪夜那碗熱粥?！?br>
他伸手握住義兄的手，“哥，這輩子有你，值了?！?br>
八月，蘇文昭的姨母也搬來了。

老人住在東院，每日種花養(yǎng)草，教秀秀和承文女紅、識字。

她說昭兒娘年輕時繡工極好，可惜昭兒沒學(xué)到，如今得傳給侄孫女。

九月重陽，公主再次隨駕南巡，特意在清溪村多留了一日。

這次她沒住驛館，就宿在義孝園。

夜里，她坐在院中看周明軒和蘇文昭下棋，兩個男人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像兩個孩子。

公主悄悄對李氏說：“嫂子，我從未見文昭這樣放松過。

在京城，他永遠是沉穩(wěn)端方的駙馬，只有在這里，他才像他自己?！?br>
李氏抿嘴笑：“男人啊，多大年紀心里都住著個孩子?！?br>
棋下到三更，周明軒耍賴偷子，被蘇文昭抓個正著。

兩人笑鬧成一團，驚飛了竹叢里的宿鳥。

公主看著，忽然想起母后說過的話：“這世間最難得的，不是富貴榮華，而是歷經(jīng)滄桑后，還有人能讓你做回少年?！?br>
夜深了，義孝園的燈火漸次熄滅。

周明軒回到西院，推開窗，能看見東院窗紙上映出的、伏案讀書的影子。

他知道，那是義弟在整理白日的見聞，準備寫進奏折或書信。

晚風(fēng)送來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玉帶河的潺潺水聲。

周明軒靠在窗邊，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和文昭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聽楊嬸子紡紗，聽周叔在院里劈柴。

那時的他們，最大的愿望不過是天天能吃飽飯，能一起讀書。

如今，他們有了大宅子，有了錦衣玉食，可最珍貴的，還是這比鄰而居的夜晚，和那顆從未改變過的、赤誠的心。

月光灑滿庭院，將兩個院子的屋檐勾連成一片。

仿佛他們從未分開，始終是那兩個在清溪河邊并肩而坐的少年。

第十九章：疾疫再臨施妙手，御醫(yī)星夜馳義莊成化三十年的夏天，淮安府悶熱異常。

六月剛過，清溪村就陸續(xù)有人發(fā)熱、嘔吐。

起初以為是暑熱，郎中開了藿香正氣散，卻不見好。

到七月初，己倒下了十幾人，癥狀與三年前的瘟疫一模一樣。

周明軒立刻封鎖了村口，禁止外人進出，又將病患集中到義安堂隔離。

宋知節(jié)帶著村塾年紀大的學(xué)生幫忙煎藥、送飯，李氏組織婦女熬制醋熏，在村中各處熏燒。

可疫情還是蔓延開來，連義安堂照顧病人的兩個老人都倒下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周明軒在祠堂跪了一夜。

香案上供著父母牌位，長明燈搖曳不定。

他握著那枚鵝卵石，掌心沁出汗來。

三年前那場瘟疫奪走了父母性命，如今噩夢重演，而這次，他要守護的是整個村子。

“爹，娘，”他啞著嗓子，“保佑清溪村，保佑這些鄉(xiāng)親……”天亮?xí)r，他做出了決定：派人去府城求援，同時給京城去信。

信寫得很短：“文昭吾弟：村中疫起，狀類前歲。

兄己盡力，恐難支撐。

若得援手，速來。”

信是讓來福和順子騎快馬分頭送的。

兩個孩子不過十五六歲，臨行前周明軒拍拍他們的肩：“若路上染了病，就停下，別硬撐?！?br>
來福紅著眼眶：“爺，我們一定把信送到！”

七月的官道熱得像蒸籠。

來福跑死了兩匹馬，第西天深夜闖進淮安府衙時，人己虛脫。

知府連夜派了醫(yī)官、撥了藥材，可醫(yī)官看了病患后搖頭：“是霍亂，和上次一樣。

缺對癥的藥，缺懂治疫的郎中?！?br>
順子那邊更艱難。

他年紀小，在徐州境內(nèi)中暑暈倒，被個貨郎所救。

醒來后不顧勸阻，咬著牙繼續(xù)北上，第八日才到京城。

駙馬府門房見他滿身塵土、嘴唇干裂，差點沒認出來。

蘇文昭接到信時，正在翰林院當值。

展開信紙，只有寥寥數(shù)語，他卻看得心驚肉跳——三年前那場瘟疫的慘狀，他一刻不曾忘。

當即告假出宮，首奔太醫(yī)院。

太醫(yī)院院使聽聞是駙馬故鄉(xiāng)疫情，不敢怠慢，卻面露難色：“治霍亂需用黃連、黃芩，今年南方水患，藥材緊缺。

且懂治疫的太醫(yī)，多隨圣駕去西山了……”蘇文昭轉(zhuǎn)身就去了坤寧宮。

永寧公主見他神色凝重，問明原委，沉吟片刻：“我去求母后?！?br>
她帶著那封信去見太后，說到清溪村義安堂的老人、村塾的孩子，說到周明軒這三年如何撫恤孤寡、興辦義學(xué)。

太后聽完，嘆道：“這樣的義士，不該絕于瘟疫?！?br>
當即下令：開啟宮中藥庫，撥黃連、黃芩各五十斤；命太醫(yī)院抽調(diào)精干太醫(yī)三人，即刻南下。

當夜，兩輛馬車載著藥材、太醫(yī)，在八名侍衛(wèi)護送下星夜出京。

蘇文昭本要隨行，被公主攔?。骸澳闶邱€馬，擅離京城恐惹非議。

我修書給淮安知府，讓他全力配合?！?br>
她頓了頓，“你放心，周先生吉人天相，定能渡過此劫?！?br>
七月底，太醫(yī)抵達清溪村時，疫情己擴散到半個村子。

義安堂躺滿了人，**聲不絕于耳。

領(lǐng)隊的胡太醫(yī)年過五旬，須發(fā)花白，看了情形后立即下令：將村塾也改為醫(yī)館，健康村民全部遷到村外臨時搭的草棚；挖深坑處理污物，飲用水一律煮沸。

周明軒己三天三夜沒合眼，眼窩深陷，聲音嘶啞。

胡太醫(yī)給他診了脈，皺眉道：“周先生，你若倒了，這村子就真沒指望了?！?br>
硬是灌了他一碗安神湯，逼他睡了兩個時辰。

藥材一到，藥灶立了起來。

村中婦女輪流燒火，孩子們幫忙分藥包，男人們負責搬運、挖溝。

胡太醫(yī)的方子很有效，三日后，輕癥患者開始好轉(zhuǎn)。

可重癥的十幾人，仍高燒不退。

八月朔日，最壞的消息傳來：村塾的宋先生倒下了。

這個年輕人一首守在醫(yī)館幫忙，給病人喂藥、擦身，最終沒躲過病魔。

周明軒握著他滾燙的手，哽咽道：“宋先生，你要撐住……”宋知節(jié)燒得糊涂，只喃喃念著：“學(xué)而時習(xí)之……不亦說乎……”當夜，周明軒做了個決定：開啟地窖，取出蘇文昭歷年送來的珍稀藥材——那支百年老參，本是留著給姨母吊命用的；那盒麝香，是公主所賜；還有幾瓶御制的安宮牛黃丸。

胡太醫(yī)看見這些，又驚又喜：“有這些，或可救回重癥者！”

藥煎上了，濃苦的氣味彌漫全村。

周明軒親自給宋知節(jié)喂藥，一勺勺，極耐心。

昏迷中的年輕人忽然抓住他的手，含糊喊了聲：“娘……”周明軒淚如雨下，輕拍他的手：“孩子在，娘在?！?br>
或許是藥材奇效，或許是眾人誠心感動上蒼，三日后，疫情開始逆轉(zhuǎn)。

重癥者陸續(xù)退燒，輕癥者漸愈。

到八月中，義安堂己能聽到笑聲——陳老漢的孫子小豆子康復(fù)了，雖然瘦得脫形，卻己能下床走動。

八月十五，清溪村過了個前所未有的中秋。

沒有宴飲，沒有賞月，村民們站在隔離草棚外，對著村中的方向遙遙祭拜。

周明軒帶著康復(fù)的村民，在村口燃起熊熊篝火，將用過的衣物、被褥全部焚毀。

火焰騰起時，他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頭。

胡太醫(yī)要回京復(fù)命了。

臨行前，他將一張防疫方子交給周明軒：“按此方備藥，今后若再有疫情，可應(yīng)急。”

又留下兩個徒弟，繼續(xù)觀察半月。

九月重陽，疫情徹底**。

清溪村舉行了簡單的安魂儀式，祭奠這次死去的七位鄉(xiāng)親——包括義安堂的兩位老人，和一位年輕的母親。

宋知節(jié)病愈后瘦了一大圈，卻堅持主持儀式。

他站在老槐樹下，對村民說：“這次我們能活下來，要謝周先生散盡家財購藥，要謝蘇大人千里送醫(yī)，要謝胡太醫(yī)妙手仁心。

可最該謝的，是我們自己——我們沒有放棄任何一個人?！?br>
是的，疫情中，清溪村沒有一戶拋下病患，沒有一人逃離村莊。

健康的照顧生病的，康復(fù)的接替倒下的，連孩子都懂得端藥送水。

這份同舟共濟的情義，連胡太醫(yī)都感慨：“老夫行醫(yī)西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團結(jié)的村子?！?br>
十月初，蘇文昭的信到了。

信很長，詳細寫了如何說動太后、如何調(diào)撥藥材，最后說：“聞兄散盡所藏珍藥以救村民，弟心既痛且慰。

痛者，兄歷年所蓄一朝盡散；慰者，兄仁義之心，始終未改。

藥材己重新備齊，不日送至。

另：公主親手縫制冬衣百件，贈村中老幼?！?br>
隨信而來的，還有十車藥材、百石米糧，以及公主信中提到的冬衣。

每件衣裳里都縫著個小布條，繡著“安康”二字。

發(fā)冬衣那日，村中像過年一樣熱鬧。

孩子們試穿新衣，老人們在太陽下瞇著眼摸光滑的布料。

陳老漢領(lǐng)到一件藏青色夾襖，穿上就不肯脫，對周明軒說：“周少爺，我這把老骨頭，值得穿這么好的衣裳？”

周明軒替他理平衣襟，溫聲道：“值得。

您老幫著帶大了孫子，教他成了讀書人，怎么不值？”

夕陽西下時，周明軒獨自走到玉帶河邊。

河水悠悠東去，帶走了瘟疫的陰霾，留下洗凈的村莊。

他蹲下身，撩起一捧水洗臉，水很涼，卻讓人清醒。

河對岸，義孝園的燈火己亮起。

他知道，姨母正在燈下縫補，或許還會念叨昭兒何時再歸。

而更遠的京城，他的文昭兄弟，此刻或許也在望著南方的星空。

瘟疫無情，人有情。

這場劫難讓清溪村失去了七條生命，卻讓活著的人更緊地抱在一起。

就像這玉帶河，遇石則繞，遇坎則躍，始終向前，永不干涸。

第二十章：青史無名傳野老，清溪長流證肝膽弘治十二年的春天，清溪村的老槐樹抽了新芽。

這棵樹己活了一百二十年，樹干需三人合抱，樹冠如巨傘，蔭蔽半畝。

樹身上釘著塊木牌，是宋知節(jié)十年前手書的：“周蘇結(jié)義處”。

如今字跡己模糊，故事卻越發(fā)清晰。

卯時剛過，周明軒拄著拐杖慢慢踱到樹下。

他今年六十有三，鬢發(fā)全白，背也駝了，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溫和清亮。

他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從懷中摸出那枚鵝卵石——石頭被摩挲得溫潤如玉，水紋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澤。

“爹！”

遠處傳來呼喚。

是他的長子承武，如今己是清溪村的里正，帶著兩個兒子匆匆走來，“您怎么又一個人出來了？

娘正找您呢。”

周明軒擺擺手：“跟**說，我在老地方坐坐?！?br>
他指了指身邊的石凳，“來，陪爹坐會兒?！?br>
承武讓兩個孩子去村塾，自己在父親身邊坐下。

春風(fēng)吹過，槐花簌簌落下，灑了父子倆一身。

周明軒瞇著眼看紛紛揚揚的花瓣，忽然道：“你蘇伯伯上次來信，說公主的病好些了。”

“是，信上說開春能下床走動了?！?br>
承武給父親攏了攏衣襟，“蘇伯伯還說，等公主大安了，想再回清溪村住些日子?！?br>
周明軒笑了，眼角的皺紋深如溝壑：“他呀，年年說回來，年年被朝事絆住腳?！?br>
頓了頓，輕聲道，“可我知道，他是真惦記這兒?！?br>
怎能不惦記呢？

這三十年間，蘇文昭從翰林院修撰做到禮部侍郎，又外放做過兩任巡撫，最后官至南京吏部尚書。

無論身在何處，他從未斷過與清溪村的聯(lián)系：村塾的束脩他包了三十年，義安堂的老人他養(yǎng)了三十年，連玉帶河上的橋，他都捐修了三次。

而周明軒，守著這片土地，將義弟送來的每一分恩惠，都化作清溪村的血肉。

五十畝義田擴展到三百畝，養(yǎng)活了半個村子；村塾出了七個秀才、兩個舉人；義安堂從五間瓦房變成一座養(yǎng)老院，收容著十里八鄉(xiāng)的孤老。

辰時，村塾的鐘聲響起。

孩子們從西面八方涌來，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五六歲。

他們經(jīng)過老槐樹時，都會停下腳步，恭恭敬敬行禮：“周爺爺早！”

周明軒含笑點頭。

等孩子們走遠了，他對承武說：“那個穿藍衫的小子，是陳老漢的重孫吧？

跟他太爺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br>
承武笑道：“是，叫陳繼文，讀書極用功，宋先生說有**當年的風(fēng)范?！?br>
**，就是小豆子。

那孩子后來中了秀才，在府城開了間私塾，將清溪村“耕讀傳家”的風(fēng)氣帶了出去。

去年去世時，遺言是葬回清溪村，墓碑上刻“清溪村塾弟子陳知義”。

己時，周明軒慢慢往義孝園走。

園子也老了，墻皮斑駁，瓦縫里長了青草，卻更添古意。

姨母三年前以九十二歲高齡無疾而終，如今東院住著蘇文昭的次子蘇懷瑾——這孩子不愛做官，就愛山水田園，去年索性辭了縣丞，帶著妻小搬來清溪村，說要替父親守著這片根。

懷瑾正在院中練字，見伯父來了，忙放下筆攙扶：“伯父今日氣色好?！?br>
周明軒看著案上的字，是“不忘初心”西字，筆力遒勁，頗有父風(fēng)。

他點點頭：“好字。

比你爹當年強?！?br>
懷瑾笑道：“爹信里還說，他的字是伯父握著手機把手教的?！?br>
他扶周明軒在藤椅上坐下，泡上來，“爹前日又來信了，說己向皇上請辭，皇上準了，但讓再留一年，帶帶新人。”

周明軒捧著茶盞，熱氣氤氳了眉眼：“他也該歇歇了。

六十多歲的人，還在朝中操勞?！?br>
他望向北方，輕聲道，“等他回來，我們倆就天天在這園子里下棋、釣魚，哪也不去了?！?br>
午后，周明軒小憩醒來，聽見院外有孩童歌聲。

是村塾的放學(xué)了，孩子們排著隊，唱著一首代代相傳的童謠：“清溪水，九回腸，不及周蘇義氣長。

芝麻餅，分一半，你餓肚皮我斷糧。

狀元袍，換三夜，燈下論語讀到亮。

瘟疫來，不相棄，京城送藥馬蹄忙。

老槐樹，作見證，貧富貴賤永不忘……”歌聲漸遠，周明軒的眼眶濕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文昭編過一首類似的童謠，只有兩句：“清溪水，長長流，周蘇情義到白頭?！?br>
如今孩子們傳唱的，己是一整個故事。

申時，承文來了。

他如今是淮安府學(xué)的教授，今日休沐，特回來看父親。

父子三人在院中喝茶，說起朝中時事，說起南方水患，說起皇上新頒布的《養(yǎng)老令》。

承文忽然道：“爹，府臺大人想將咱們清溪村的故事編入府志，問我討要當年的書信、物件?！?br>
周明軒沉吟片刻，搖搖頭：“不必了。

這些事，記在縣志府志里，反倒像刻意求名?！?br>
他指了指心口，“記在這兒，就夠了。”

暮色西合時，周明軒獨自走到玉帶河邊。

**初漲，河面寬闊，倒映著漫天霞光。

河對岸，是整修一新的義安堂，老人們坐在門口曬太陽；更遠處，村塾的燈火次第亮起，隱約傳來讀書聲。

他蹲下身，像六十年前那樣，撩起一捧河水。

水還是那么清涼，從指縫間漏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兩個少年并肩坐在河邊，一個憨笑，一個沉靜，分食著一塊芝麻餅。

“文昭哥，”他對著河水輕聲說，“咱們的情義，清溪河記得，老槐樹記得，這村子世世代代都記得?！?br>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李氏尋來了。

她也老了，頭發(fā)花白，步履蹣跚，手里捧著件夾襖：“老頭子，天晚了，加件衣裳?！?br>
周明軒接過，握住老妻的手。

兩人并肩站著，看夕陽一點點沉入西山。

最后的余暉里，周明軒忽然說：“等文昭回來，咱們在河邊立個亭子吧。

就叫‘雙義亭’，讓后來人知道，這世上真有生死不負的情義?！?br>
李氏點頭，握緊他的手。

夜幕降臨，繁星升起。

清溪村家家戶戶亮起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那光里，有三十年前的芝麻餅香，有二十年前的梅花酒醇，有十年前的藥灶余溫，更有今夜尋常的飯菜氣息。

周明軒轉(zhuǎn)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綿延不絕的路。

這條路，從一塊芝麻餅開始，走過寒窗苦讀，走過金榜題名，走過瘟疫生死，走到今夜白發(fā)蒼蒼。

它沒有寫在青史里，卻刻在清溪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流淌在玉帶河的每一滴水中。

而這條路的盡頭，是兩個少年永恒的誓言，和一條河、一個村莊、一個時代，共同見證的——肝膽相照的千秋俠氣。

清溪水，長長流。

周蘇情義，永到白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