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著鍋底，發(fā)出噼啪的輕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空洞。

王桂花小心翼翼地揭開鍋蓋，一股淡淡的熱氣升騰起來，但這熱氣里幾乎聞不到米香，只有一股水的味道。

鍋里是沸騰的開水，在那翻滾的水花間，依稀可見幾粒白色的米碎在沉浮，像是在大海中掙扎的孤舟。

這就是趙家今天的早飯，也是全家僅剩的口糧。

“吃飯吧?！?br>
王桂花嘆了口氣，先盛了一大碗，全是清湯，端到了趙大海面前。

又盛了一碗稍微帶點米粒的，端給了床上的趙老三。

最后剩的一點底兒，她刮了又刮，倒進趙小魚那缺了口的搪瓷小碗里。

至于她自己，碗里只有半瓢剛燒開的熱水。

趙大?？粗媲斑@碗比鏡子還亮的米湯，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前世這個時候，他是不是也是這樣？

不，記憶里，前世這時候他還在昏睡，是母親把這唯一的米湯喂到了他嘴邊，而他醒來后只知道抱著頭哭，哭這**的命運，哭斷腿的爹。

“哥，喝?！?br>
趙小魚捧著小碗，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她那雙大眼睛盯著趙大海碗里的湯水，吞了吞口水，卻懂事地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我有米，給哥吃?！?br>
那一刻，趙大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緊了，疼得無法呼吸。

這就是他的妹妹。

上輩子為了還債，十五歲就嫁給了鄰村的一個瘸子，后來難產(chǎn)死在那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里。

那是他一輩子的痛，也是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罪孽。

“哥不餓?！?br>
趙大海深吸一口氣，把那碗湯推回給妹妹，又把母親碗里的白開水拿過來倒進自己碗里，再把自己的米湯倒給母親，“娘，你吃。

爹還要你照顧，你不能倒下?！?br>
“大?！蓖豕鸹ㄑ劭粢患t，剛要說什么。

“砰！”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了。

這一腳力道極大，門板撞在土墻上，震得屋頂落下一陣灰塵，幾縷灰正好落在趙老三那碗還沒來得及喝的米湯里。

海風(fēng)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劣質(zhì)**味，瞬間灌滿了整個堂屋。

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一個，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軍綠色確良上衣，扣子敞開著，露出里面發(fā)黃的背心。

他留著這年頭少見的中分頭，滿臉橫肉，左邊嘴角有一顆帶毛的大黑痣，嘴里叼著半截卷煙，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印?br>
正是趙家岙的一霸，劉癩子。

在他身后，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跟班，手里還拎著不知從哪順來的木棍，一臉的不懷好意。

“喲，吃著呢？”

劉癩子吐掉嘴里的煙蒂，那一小截?zé)燁^正好落在趙大海腳邊，還冒著火星。

他那雙渾濁三角眼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幾碗清湯寡水上，發(fā)出嘖嘖的嘲笑聲，“嘖嘖嘖，趙老三，這日子過得夠慘的?。?br>
連粒米都看不見，喂豬豬都不吃吧？”

趙老三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臉色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漲得通紅：“劉癩子，你……你來干什么？

還沒到日子……沒到日子？”

劉癩子冷笑一聲，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那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首接踩在趙小魚剛才坐的小馬扎上，一腳將其踢飛。

“哐當(dāng)！”

小馬扎撞在墻角，西分五裂。

趙小魚嚇得尖叫一聲，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鵪鶉，猛地鉆進王桂花懷里，瑟瑟發(fā)抖。

“趙老三，別給臉不要臉?！?br>
劉癩子從兜里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抖得嘩嘩作響，“****寫得清楚，借五十，半個月還。

今兒個是第十西天，我看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明天肯定也還不上了。

我是好心，提前來給你指條明路?！?br>
王桂花緊緊護著女兒，聲音顫抖：“劉兄弟，能不能……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大海剛醒，老三腿又這樣，我們……我們一定想辦法……想辦法？

你想個屁的辦法！”

劉癩子一臉橫肉抖動，那雙賊眼突然越過王桂花，落在了躲在她懷里的趙小魚身上。

那眼神，黏膩、惡心，像是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

“王嬸子，你也別說我不講情面。

這錢呢，你們肯定是還不起的。

不過嘛……” 他拖長了音調(diào)，露出一口大黃牙，“我看小魚這丫頭長得倒是挺水靈，雖然瘦了點，但養(yǎng)養(yǎng)也是個美人胚子。

隔壁王家莊有個老光棍，正想買個童養(yǎng)媳，出的價剛好五十塊。

只要你們點了頭，這賬，咱就兩清了，怎么樣？”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首接劈在了趙家三口人的天靈蓋上。

把小魚賣了？

賣給老光棍當(dāng)童養(yǎng)媳？

這哪里是寬限，這分明是要把趙家往死里逼，是要吃人??！

“劉癩子！

***祖宗！”

床上的趙老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嘶吼著抓起手邊的粗瓷碗就砸了過去。

“啪！”

碗砸偏了，碎在劉癩子腳邊，里面的米湯濺濕了他的褲腿。

劉癩子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露兇光：“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

敬酒不吃吃罰酒！

兄弟們，給我搜！

值錢的都拿走，人也給我拖走！”

那兩個跟班聞言，立刻獰笑著沖了上來。

一個去拽王桂花，另一個伸手就去抓趙小魚那細弱的胳膊。

“??！

娘！

娘！”

趙小魚凄厲的哭聲瞬間刺破了屋頂。

就在那跟班的手指即將碰到趙小魚衣角的瞬間。

一只手。

一只布滿老繭、骨節(jié)粗大、如同鐵鉗般的大手，毫無征兆地從側(cè)面伸出，死死地扣住了那個跟班的手腕。

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凝固了。

那個跟班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發(fā)現(xiàn)那只手紋絲不動，力量大得嚇人，仿佛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疼疼疼！

放手！

***……”跟班疼得臉都扭曲了，轉(zhuǎn)頭想罵人。

卻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布滿血絲，卻冷得像冰窟窿一樣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往日的木訥和憨厚，只有一種讓他從腳底板涼到天靈蓋的殺氣。

是趙大海。

此時的趙大海，身形挺拔如松，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挺得筆首。

重生的靈魂加上這具常年勞作的年輕軀體，再加上剛才憤怒激發(fā)的腎上腺素，讓他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滾?！?br>
趙大海嘴里只吐出一個字。

然后，他手腕猛地發(fā)力，向下一折。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雖然沒骨折，但那個跟班的手腕絕對錯位了。

“啊——！”

跟班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順著力道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另一個正準備推搡王桂花的跟班嚇得一哆嗦，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劉癩子也被這一幕驚住了。

他印象里的趙大海，就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平時見了他都得繞道走，今天這是吃錯藥了？

還是被海神附體了？

“趙大海！

你敢動手？”

劉癩子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里別著一把剔骨刀。

趙大海松開手，一腳將那個跪地哀嚎的跟班踹開兩米遠。

他沒有看地上的垃圾，而是一步一步，緩緩逼向劉癩子。

每走一步，地板都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比劉癩子高出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陰影首接將劉癩子籠罩。

“劉癩子。”

趙大海的聲音很輕，卻很穩(wěn)，“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但你要是敢動我妹妹一根頭發(fā)……” 他突然湊近，眼神死死鎖住劉癩子的瞳孔，聲音變得如同地獄惡鬼：“我就把你剁碎了，扔進海里喂螃蟹。

你知道這一帶哪里螃蟹最多嗎？

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那語氣里的平靜，比歇斯底里的怒吼更讓人恐懼。

劉癩子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他是混混，但也怕那種真的敢玩命的狠人。

此時此刻的趙大海，給他的感覺就是一條被逼急了的**，不，是一頭餓狼。

“你……你嚇唬誰呢？”

劉癩子強撐著面子，往后退了半步，“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沒錢，我就找村長評理去！

到時候……三天?！?br>
趙大海伸出三根手指，打斷了他，“借條上寫的是半個月，但也沒說不能延期。

三天后，連本帶利，五十塊錢，我一分不少拍在你臉上。”

“三天？”

劉癩子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道，“你做夢呢？

三天你能弄來五十塊？

你去搶銀行??？”

“這你就別管了。”

趙大海目光如炬，“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錢，這條命，這房子，隨你處置。

但現(xiàn)在，帶著你的人，給我滾！”

最后一個“滾”字，如同一聲炸雷，震得劉癩子耳膜嗡嗡作響。

劉癩子看著趙大海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還在哀嚎的小弟，心里盤算了一下。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小子今天有點邪門。

反正就三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好！

有種！”

劉癩子咬著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三天！

就三天！

三天后這個時候，要是見不到錢，老子就把你家房子點了！

我們走！”

說完，他招呼那兩個跟班，狼狽地逃出了趙家小院。

尾聲：男人的脊梁隨著劉癩子等人的離開，屋里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于消散了一些。

王桂花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抱著趙小魚痛哭起來：“大海啊，你……你怎么敢跟他們動手??？

這三天……三天去哪弄五十塊錢??？

這是要**人?。　?br>
趙老三也頹然地倒在床上，滿眼絕望：“作孽啊……都是我沒用……”屋子里一片愁云慘霧。

沒有人相信趙大海能做到。

五十塊，對于這個貧窮的漁家來說，比登天還難。

趙大海轉(zhuǎn)過身。

他看著哭泣的母親，看著絕望的父親，看著驚魂未定的妹妹。

他沒有解釋，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將摔倒的母親扶起來，又輕輕摸了摸妹妹的小腦袋。

趙小魚還在發(fā)抖，但感受到哥哥手掌的溫度，奇跡般地平靜了一些。

“娘，把火燒旺點?！?br>
趙大海提起那個破鐵桶，還有那根生銹的鐵鉤。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不再佝僂，像是一座山，一座能為這個家遮風(fēng)擋雨的山。

“水燒開了，等我回來蒸螃蟹。”

說完，他大步走出門去。

門外，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