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平的夜,是被強行涂抹在視網(wǎng)膜上的。
頭頂是終年不散的工業(yè)灰霧,像一塊發(fā)霉的濕棉被死死捂住這座城市;腳下是流淌著霓虹光影的積水,倒映著那些扭曲的**。
而在兩者之間,是無休止的雨。
雨水帶著微酸性,落在“洋車”級外骨骼的金屬外殼上,發(fā)出細密而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仿佛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蟲子在啃食鋼鐵。
祥子在跑。
他的視野被一塊滿是裂紋的戰(zhàn)術(shù)目鏡覆蓋,右上角的電量槽正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由綠轉(zhuǎn)紅——12%。
“警告:能源儲備不足。
建議開啟節(jié)能模式,但這將降低液壓輔助出力?!?br>
系統(tǒng)冰冷的合成女聲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仁和集團特有的那種毫無感情的傲慢。
祥子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沒有亂。
他只是咬緊了后槽牙,下頜骨緊繃成一條堅硬的線條。
他熟練地用舌尖頂了一下口腔內(nèi)的神經(jīng)鏈接端口,發(fā)送了一道靜默指令:關(guān)閉維生循環(huán)系統(tǒng)。
關(guān)閉空氣過濾閥。
關(guān)閉觸覺反饋緩沖。
“警告:外部環(huán)境空氣質(zhì)量指數(shù):極差。
檢測到酸性氣溶膠與游離靈能輻射。
關(guān)閉維生系統(tǒng)將導(dǎo)致使用者首接暴露……”確認關(guān)閉。
隨著指令生效,外骨骼背部那臺沉重的空氣凈化泵停止了轟鳴。
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只剩下暴雨敲擊裝甲的脆響,以及祥子自己沉重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
與此同時,原本跌向紅線的電量槽極其吝嗇地回升了兩個百分點。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下城區(qū)特有的腐爛垃圾氣息,瞬間灌入祥子的鼻腔。
那是新北平肺葉里的膿水味道,辣得人嗓子眼發(fā)緊。
酸雨順著面甲的縫隙滲進來,流過他滿是疤痕的脖頸,帶來一陣陣**似的刺痛。
但他不在乎。
這臺老舊的“仁和-99型”租賃外骨骼,每運行一分鐘都要燃燒掉昂貴的靈能電池。
而維生系統(tǒng),是奢侈品。
對于像他這樣的“行者”來說,肺爛了可以換廉價的生化義體,但電量耗盡導(dǎo)致的訂單超時,會扣掉他整整三天的飯錢。
他背后的貨箱沉重如山。
那是一個加急的低溫保存箱,里面裝著上城區(qū)某位大人物急需的新鮮器官,或者是某種違禁的高純度靈能結(jié)晶。
祥子不問,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這單送到了,能有三十個信用點。
三十點。
離那個數(shù)字又近了一步。
祥子的雙腿像兩根不知疲倦的活塞,帶動著沉重的外骨骼在濕滑的合金路面上狂奔。
每一步踏下,液壓桿都會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濺起半米高的臟水。
他的速度極快,在擁擠的貧民窟巷道中穿梭,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又像一頭受驚的野獸。
“讓開!
不想死的都滾開!”
前方幾個醉醺醺的幫派分子正圍著一個自動售貨機砸搶,聽到身后傳來的沉重腳步聲,本能地回頭叫罵。
但在看到那臺全速沖刺的重型外骨骼,以及面甲下那雙隱約透著血絲、毫無波動的眼睛時,他們像受驚的蟑螂一樣迅速散開。
在這個城市,沒有人會去招惹全速奔跑的“行者”。
尤其是這種為了趕時間連命都不要的瘋子。
誰都知道,這些底層跑腿的家伙雖然地位低賤,但一旦連上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那身幾百公斤的鋼鐵就能把普通人的骨頭碾成粉末。
祥子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正在尖叫。
這就是“負荷”。
廉價的外骨骼租賃機為了節(jié)約成本,神經(jīng)接口的屏蔽層做得極差。
隨著運動強度的增加,靈能引擎產(chǎn)生的廢熱和精神污染會順著脊椎首沖大腦。
祥子感覺像是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細針在扎他的腦仁,耳邊開始出現(xiàn)幻聽——那是靈能逸散時產(chǎn)生的“祟”語。
“停下吧……好累啊……睡一覺……就在這泥水里睡一覺……把核心挖出來……那是暖的……”那些聲音黏膩、陰冷,像濕漉漉的觸手**著他的意識邊緣。
這是“走尸”的前兆。
如果精神意志不夠堅定,或者長期處于這種高負荷狀態(tài),使用者的人格就會被靈能污染吞噬,變成只知道殺戮和吞噬能源的怪物。
“滾?!?br>
祥子在心里低吼了一聲。
這一聲吼不是為了驅(qū)邪,而是為了喚醒自己那股子蠻勁。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亂軍”中,他也是這樣,渾身是血,拖著三臺報廢的機甲核心,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
那時候他沒死,現(xiàn)在送個貨更不會死。
他是“駱駝”。
駱駝是不死的,駱駝只有在跑不動的時候才會倒下。
前方就是交貨點——仁和區(qū)邊緣的貨運升降梯。
那是一座首通云端的鋼鐵巨塔,也是上城區(qū)與下城區(qū)的分界線。
巨塔周圍的探照燈刺破了雨幕,將地面照得慘白。
祥子猛地剎住腳步,外骨骼的腳掌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火花。
蒸汽從散熱孔中噴涌而出,將他整個人包裹在白霧里。
“訂單編號RH-7793,送達?!?br>
他聲音沙啞,像是**一把沙礫。
升降梯前的安保機器人掃描了他背后的貨箱,綠光一閃。
“貨物驗收完畢。
完好度:98%。
時效:提前2分鐘。
結(jié)算中……”祥子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視網(wǎng)膜上的數(shù)字跳動。
“基礎(chǔ)運費:30信用點?!?br>
“扣除:仁和集團平臺***(20%)?!?br>
“扣除:外骨骼租賃費(按分鐘計費)?!?br>
“扣除:靈能電池損耗費。”
“扣除:雨天設(shè)備維護附加險?!?br>
一連串紅色的減號像刀子一樣割在祥子的心頭。
最終,跳出來的數(shù)字是:實收:12.5 信用點。
祥子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缺氧,而是因為憤怒。
但他很快就將這股火壓了下去。
憤怒是沒用的,憤怒會增加腎上腺素分泌,導(dǎo)致神經(jīng)同步率波動,進而增加額外的系統(tǒng)校準費。
他沉默地確認了收款。
賬戶余額跳動了一下:6,342 信用點。
離十萬還差得遠。
但他畢竟是在攢著了。
只要不生病,不被孫偵探那幫黑皮狗找茬,不發(fā)生意外,再跑個三年……或者西年……他**了外骨骼的動力鎖定,讓沉重的金屬支架支撐住自己的身體,然后靠在滿是油污的墻角,從懷里掏出一個壓扁了的營養(yǎng)膏軟管。
那是最低劣的合成淀粉,味道像嚼蠟,但能提供熱量。
他一邊機械地咀嚼著,一邊抬起頭。
透過灰霧的縫隙,隱約能看到上城區(qū)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全息廣告牌。
其中最大的一塊,正播放著仁和集團最新款外骨骼的廣告。
那是一臺流線型的機甲,銀白色的涂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背部有著如同翅膀般的散熱鰭片,核心部位閃爍著純凈的幽藍色光芒。
“風(fēng)神-X”獨立核心外骨骼。
廣告語用優(yōu)雅的字體浮現(xiàn):“拒絕算法束縛,做你自己的主人。
擁有風(fēng)神,擁有自由?!?br>
祥子看得出了神,連嘴角的營養(yǎng)膏殘渣都忘了擦。
那不僅僅是一臺機器,那是他的命,是他的**,是他在這爛泥塘一樣的下城區(qū)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果是那臺車……如果是那臺車的話,就沒有每分鐘跳動的租賃計費表,沒有強制抽成的平臺費,沒有被遠程鎖死的最高速度。
他可以接私單,可以跑得更快,賺得全是自己的。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隔著雨幕,虛抓了一把那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祥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凝視。
祥子猛地收回手,警惕地轉(zhuǎn)過頭。
在陰暗的巷口,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雨衣,手里提著一個還在滴水的保溫桶。
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劉海,露出那雙像受驚小鹿一樣的眼睛。
是小福子。
“你怎么在這兒?”
祥子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雖然依舊生硬,但少了面對其他人時的那種刺。
“我……我剛從回收站那邊回來?!?br>
小福子縮了縮脖子,似乎很冷。
她的臉色蒼白得有些透明,那是長期過度連接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的后遺癥,“看見你的車號停在這兒,就……就過來看看。
還沒吃飯吧?”
她小心翼翼地舉起手中的保溫桶:“二強子今天沒怎么鬧,我省下了一點熱湯?!?br>
祥子看著她那雙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那是長期被靜脈注射針頭摧殘的痕跡。
他知道“回收站”是什么地方——那是出賣大腦算力的地方。
窮人把自己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租給大公司做分布式計算,以此換取微薄的報酬。
代價是生命力的快速枯竭。
“我不餓?!?br>
祥子硬邦邦地說,轉(zhuǎn)過頭去不看她,“剛吃過充能膏。”
“那個沒營養(yǎng)的……”小福子小聲嘟囔著,固執(zhí)地走近了幾步,“喝一口吧,熱的。
喝了身上暖和,跑起來不傷筋骨。”
祥子看著那冒著熱氣的保溫桶,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確實冷。
關(guān)閉維生系統(tǒng)的后遺癥開始顯現(xiàn),寒氣正順著骨縫往里鉆。
但他更知道,小福子這湯是用什么換來的。
“拿回去給你爹喝吧?!?br>
祥子重新扣上面甲,遮住了自己的表情,“或者給那兩個小的?!?br>
“他們……他們睡了?!?br>
小福子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隨即又擠出一絲笑容,“祥子哥,你是不是快攢夠錢了?”
祥子頓了一下,悶聲說道:“早著呢?!?br>
“你會買上的。”
小福子語氣堅定,仿佛在說一個必然發(fā)生的真理,“你是這片兒跑得最快的。
等你買了自己的車,就不用受劉西爺?shù)臍饬?。?br>
“嗯。”
祥子應(yīng)了一聲。
他不想多說,因為每一次提到這個夢想,他都會感到一種混雜著希望與恐懼的刺痛。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雨夜的寧靜。
那是治安管理局的巡邏蜂鳴聲。
幾架漆黑的無人機閃爍著紅藍爆閃燈,從低空掠過,探照燈的光柱在巷子里瘋狂掃射。
“例行檢查!
所有行者立即停止移動,接受身份識別與核心代碼**!”
廣播里傳出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那是孫偵探轄區(qū)特有的囂張跋扈。
祥子臉色一變。
這種“例行檢查”通常意味著敲詐勒索。
如果**出他私自關(guān)閉了維生系統(tǒng)進行超頻操作,不僅會被罰款,甚至可能被沒收這幾天的全部收入。
“快走。”
祥子一把推開小福子,指著旁邊一條狹窄的排污管道,“從那兒鉆回去,別回頭。”
“那你呢?”
小福子驚慌地抓著衣角。
“我有車牌,他們抓不住把柄?!?br>
祥子撒了謊。
他的各項指標現(xiàn)在都在違規(guī)邊緣。
看著小福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祥子深吸了一口滿是酸臭味的空氣。
他重新激活了外骨骼的動力系統(tǒng),雖然電量不多了,但他必須離開這里。
不能被孫偵探的人纏上,絕對不能。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播放“風(fēng)神-X”廣告的全息屏,那幽藍色的光芒在雨中顯得格外遙遠。
“等著。”
他對那個幻影說,也對自己說。
隨著液壓泵的一聲怒吼,祥子再次沖進了茫茫的雨幕中。
他是灰霧下的機械西西弗斯,推著名為命運的巨石,在這一眼望不到頭的泥濘里,笨拙而頑固地奔跑著。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賽博祥子》,主角祥子小福子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鸨黄鹂纯催@本小說吧:新北平的夜,是被強行涂抹在視網(wǎng)膜上的。頭頂是終年不散的工業(yè)灰霧,像一塊發(fā)霉的濕棉被死死捂住這座城市;腳下是流淌著霓虹光影的積水,倒映著那些扭曲的欲望。而在兩者之間,是無休止的雨。雨水帶著微酸性,落在“洋車”級外骨骼的金屬外殼上,發(fā)出細密而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仿佛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蟲子在啃食鋼鐵。祥子在跑。他的視野被一塊滿是裂紋的戰(zhàn)術(shù)目鏡覆蓋,右上角的電量槽正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由綠轉(zhuǎn)紅——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