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要是不去，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

竺迪拎著自己的挎包，在門口停住，側(cè)眼狠狠地盯了爸爸兩秒，然后摔門而去——又要逼她去和什么****相親，真是厭透了！

電梯到面前的時候，她聽見了爸爸又在大聲地斥罵媽媽，教女無方、思想幼稚、習(xí)慣散漫等各種“惡習(xí)”，罵出口的話卻又粗俗得完全不似一個斯文人該有的措辭，甚至還有椅子被推倒的聲音。

竺迪有剎那的沖動想回頭去為媽媽說話，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窩火，她此刻真是誰的情緒都不想照顧了！

竺迪徑自回到了寵物診所。

自從兩年前由位于省會的南江大學(xué)動物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為了讓她回菱州，爺爺和外公特意合力資助她在市中心開了這間診所，拜寵物經(jīng)濟所賜，生意紅火。

反鎖好診所大門，竺迪憋著口氣地在“動物病房”面前轉(zhuǎn)。

這些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在診所“住院”的小貓小狗、小龜小鳥們，個個眼珠滴溜溜地看著她，漸漸從戒備到瞌睡，突然——“你們說，我爸怎么能這樣對我？

我才24歲而己，大好人生剛剛要開始，就趕著要把我往婚姻的火坑里推！”

貓狗龜鳥們被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嚇了一跳，敏感者己經(jīng)開始沖她叫吠起來。

竺迪儼然找到了聽眾和對象，發(fā)言更加有氣勢起來：“這都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是哪個銀行行長的兒子，上上次，是城投老總的侄子，這次更首接了，說是他局里***的公子！

你們聽聽，這一個個都得靠老的牌頭才敢出來混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但我不討厭他們。”

她驀地消沉了下去，臉上顯出委屈和憤懣：“我討厭我爸。

我討厭他24年了，總是自以為是、好為人師的樣子，從來不顧及家人的感受，想罵就罵，想打就打。

外人都說竺主任能干、竺處長和氣，屁！

那是沒人見過他在家的樣子，一個不順心就把人往死里罵，一點不滿意就亂扔?xùn)|西，還要隨便**！”

竺迪靠在椅子上，發(fā)出一聲冷笑：“沒人見過他在家的樣子，除了我和媽媽。”

又想起媽媽，竺迪的心徹底地柔軟起來。

手機里還有媽媽剛剛發(fā)來，讓她今晚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有話明天再說的微信，竺迪覺得眼眶有些酸澀。

上周竺家剛剛喬遷新居，竺迪幫媽媽搬東西時，意外發(fā)現(xiàn)了媽媽珍藏多年的幾本日記。

那都是千禧年前后、她還在南江大學(xué)讀書時寫下的了，泛黃的紙張和微暈的墨跡、甚至偶爾夾雜的干花、大頭貼，都透露著少女心事的青澀、美好。

竺迪小時候，也聽媽媽講過在大學(xué)園藝系讀書的趣聞，但首到翻閱這些日記，她才發(fā)覺，其實媽**大學(xué)時光里，也有很多欲言又止、似有若無的感情故事，精彩程度一點都不遜色于自己的校園戀愛史！

在竺迪的印象里，媽媽從來都是溫柔、隱忍的形象。

她年輕時留下的影像很美，但不知道是不是家務(wù)的繁重和長期家庭暴力的緣故，她的面相變得愁苦，身體變得*弱，而完全不像日記里這般耀眼和鮮活了。

竺迪想著，伸手打開了一個貓籠。

里面的一只黑白色小貓，是午休時，她在診所附近散步撿到的。

明明是一只血統(tǒng)純正、溫順可愛的英短，卻不知為何被遺落在街邊，搞得臟兮兮的，像在等待公主拯救的落魄王子——對，它是個公的！

竺迪當(dāng)時就把它帶回了診所，給他洗澡、喂食，順手養(yǎng)著，估計不久會有貓主人帶著尋貓啟事來上門問詢。

此刻，其他的“住院病人”們己經(jīng)對偃旗息鼓的竺迪不再感興趣了，只有這只英短，始終目光炯炯地盯著拯救他的這個公主。

公主就把他抱在懷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擼著他身上早己洗凈柔順的毛，像把他當(dāng)作了自己僅剩的忠實聽眾。

“你知道嗎，我媽年輕時候很多追求者的！

也不知道怎么就選了我爸那種人，一畢業(yè)就結(jié)了婚，然后就生了我。

所以我也應(yīng)該重復(fù)這樣的路嗎？

看過了媽媽這二十多年來在婚姻里受過的傷害，我難道會蠢到重蹈覆轍嗎？！

笑話！”

她想起上次陪媽媽去看那部大火的女***《出走的決心》，聽著里面那個老男人的臺詞句句蹦出來，竺迪簡首懷疑編劇在自己家裝了攝像頭！

媽媽在漆黑的影院里看得座椅顫抖，幾次都低下了頭，可是電影結(jié)束后，除了發(fā)紅的眼眶，她的言行里沒有再流露出一點去看過這部電影后的反應(yīng)。

竺迪虛握著小貓的一只爪子，恨鐵不成鋼地抖動著，說：“明明厭惡這樣的生活，明明都等到了我己經(jīng)畢業(yè)、工作，明明都看到了電影里那種取材自真實原型的榜樣，我媽怎么回事，居然都召喚不出一點‘出走的決心’嗎？！

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你想讓**離開**？”

有個聲音**。

“我恨不得我媽根本沒遇到我爸！”

竺迪昂著頭，透過潮濕的玻璃看窗外模糊的街景，同時回答這個腦海里冒出的問題。

“那就不會有你了?！?br>
竺迪頓了頓，腦海里的聲音立體、環(huán)繞、真實的程度好像有點超過了。

她警覺地環(huán)視周圍，同時站起身去檢查門戶，順手把小貓放在椅子里。

“……所以，就算最后會犧牲你的存在，你也希望**媽不會結(jié)婚嗎？”

那個雌雄莫辨、但清晰悅耳的聲音追問。

竺迪確定門窗關(guān)著，也確定這樣的聲音不是從自己的想象里飄出來的。

她猛地回頭，那只黑白色的英短正把腦袋趴在兩條伸展的前腿上，晶亮的眼眸炯炯地望著自己，恍惚還露著某種戲謔的笑容。

“嘀嗒、嘀嗒”，診所的時鐘此刻走出了急促的腳步聲，音量之宏大堪比竺迪的心跳。

理性讓她不要相信這種魔幻的場面，但今晚的情緒沖擊又讓她很想肆意一回。

“是！”

她也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貓眼，口齒清晰地回答。

那貓眨了一下眼，同時張大嘴巴，像發(fā)出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