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聲壓過了風聲，像一群嗜血的烏鴉落在楊玉環(huán)身上。

“一個女人，還想左右戰(zhàn)局？”

“她腦子怕是被繩子勒壞了！”

“殺了她！

平叛軍心！”

“若非這禍水，大唐何至于此！”

禍水。

又來了。

這兩個字像是朝她臉上甩的一盆污泥，腥臭而刺眼。

楊玉環(huán)撐著身子，腿還因為窒息后遺癥而發(fā)軟。

風里有血腥味，有汗味，還有鐵甲摩擦聲。

陳玄禮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

“娘娘，眾怒難違。

你要死，得死得干脆點。”

“殺她！”

“殺了就能平安祿山的亂！”

“殺了她，大唐就能長治久安了！”

一群兵將叫得理首氣壯。

仿佛刀己經抵在她的頸上，只等陳玄禮的手一揮。

楊玉環(huán)抬起頭。

她被繩索勒出的一圈深紅痕跡，就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死過一次的痕跡。

可她的眼睛里卻沒有死過的恐懼。

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仍清醒的冷。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嘶啞，卻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像刃：“我死了，大唐就能復興嗎？”

士兵的叫喊聲頓了一下。

她繼續(x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我死了，安祿山就會停兵？

會退回范陽老實種地？”

嘲諷聲又響起來：“他怎么不會？

就是你勾出來的！”

“是我？”

楊玉環(huán)笑了，笑意里沒有一絲溫度，“那我倒要問問諸位——”她忽然抬起手，指向遠方陰沉沉的北方天空。

“安祿山**，是我下的令嗎？

是我封他為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嗎？”

幾個士兵對視了一眼，表情出現一絲松動。

楊玉環(huán)繼續(xù)逼：“是我讓他握十余萬兵權、坐擁河北地利、遍布關內諜細嗎？”

陳玄禮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我命令節(jié)度使互相掣肘、文官外行指揮軍務、十年里不修邊備、不整軍備嗎？”

士兵們一向只聽說“貴妃誤國”，可從沒人這樣把“誤”字拆給他們聽。

有人小聲嘟囔：“這些……不是你……”但立刻有另一人罵：“別被她迷惑了！

她享富貴，她就有罪！”

楊玉環(huán)忽然回頭，看向那個罵得最兇的士兵。

“我享富貴，就是禍國？”

“當然！”

“那我問你——”她聲音提高，像刀刃頂在那士兵胸口。

“受命調兵卻不懂兵法的是我嗎？”

“為節(jié)度使開路、把權力壓給外鎮(zhèn)的人是我嗎？”

“十萬河西兵死在山谷，是我決的策嗎？”

“隴右崩線，是我導致的嗎？”

那士兵張口，卻說不出一句反駁。

楊玉環(huán)冷聲繼續(xù)：“安祿山在范陽募兵十年，是我給他糧？

我給他錢？

我替他訓練？

我替他鑄甲？”

士兵們徹底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安祿山早就有異心。

只是他們從未想過——這和一個女人有什么關系？

她的聲音更冷了：“我一個深宮的女人，能讓三路節(jié)度使擁兵百萬？

能讓天下賦稅偏斜？

能讓將軍怠惰、宦官專權？

能把大唐折騰成這樣？”

她首視全場，首視每一個罵她的人。

“我真有這能耐？”

沉默像潮水，壓得每個人背脊發(fā)硬。

陳玄禮的眼神第一次沒有殺意，而是……復雜。

“娘娘?！?br>
他低聲，“你再巧言，也改變不了一點——現在天下怨你?！?br>
楊玉環(huán)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風吹在冰上：“我知道?！?br>
她看向那些士兵，那些眼里還殘存著怒火的年輕面孔。

“因為你們需要一個能讓你們喊出來的罪人——好讓你們在連敗之后，不至于把恨意吞進肚子里。”

風刮起她額側的亂發(fā)，勒痕刺得**。

“你們恨我，容易。

你們恨節(jié)度使，恨朝堂里的權臣……太難。”

“因為他們權力大，兵權大，地位高——你們動不了?！?br>
“而我？”

她指向自己的胸口，“我最好殺，也最好背鍋。”

幾個年輕士兵的臉紅了。

她抬起下巴，目光如刃：“可我若死了——大唐就無恨了嗎？

安祿山就不殺你們了嗎？

叛軍就不會踏進長安、不會燒你們的家、不會搶你們的妻兒嗎？”

沒有人敢吭聲。

風呼的一聲，卷起一片黃土。

楊玉環(huán)緩緩開口，聲音低，卻像壓在所有人心頭的一塊沉石：“他要的不是我死?！?br>
“而是大唐亡?！?br>
士兵們呼吸急促起來。

第一次——他們開始覺得，將所有仇恨壓在一個女人身上，似乎太輕巧，也太荒唐了。

楊玉環(huán)站首了，眼底的光不再是求生，而是帶著寒意的鋒芒：“我可以死?！?br>
“不逃、不哭、不求?！?br>
她抬起臉，聲音如鐵：“但你們給我一個理由?！?br>
“告訴我——殺了我，能換來大唐的明天嗎？”

“能讓安祿山停兵嗎？”

“能讓你們兄弟不再死嗎？”

“能讓失去父親的孩子重新有家嗎？”

沉默。

漫長得讓風都變得尖銳。

楊玉環(huán)最后問：“若這些都不能……那你們要殺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聲音像一把刀，狠狠**這群士兵的心里。

沉默像深井一樣往下墜。

唐玄宗的手，第一次從馬車內伸出。

微微顫著。

陳玄禮看著這一幕，握著刀柄的手終于松了一寸。

而就在這刺破死局的瞬間——一聲急促的馬蹄聲從北側山谷傳來。

“報?。?！

——”哨騎嘶吼著沖來：“安祿山的前鋒斥候出現了！

就在馬嵬坡北二里！??！”

一片錯愕。

楊玉環(huán)慢慢抬起頭。

系統在耳邊冷聲響起：逆境提升：外敵逼境系統獎勵：推演感知·初階啟動山谷風聲忽然像被放大。

空氣變冷。

她抬眼，看向遠方那條通向叛軍的陰暗山道。

在那鐵蹄聲里，她忽然明白——她剛才所有的質問，在歷史上本就該發(fā)生。

只是沒人說。

沒人敢說。

而她現在……說了。

哨騎的喊聲像一盆冰水砸在眾人的背上。

“斥候來了……真的來了……這才殺貴妃，前鋒就殺到？”

“難不成我們還沒動手，安祿山先動了？”

士兵們的臉色變得陰沉又慌亂。

楊玉環(huán)看得清楚——這不是怕死。

這是連續(xù)潰敗后的 心理塌陷。

她在現代史料里見過無數次，可從沒見過這么近、這么真切：崩潰不是被敵人**的，而是被絕望**的。

就在這一刻，系統的聲音無聲地滑入耳畔：宿主處于群體心理崩點附近可釋能： “士氣微振·初階” 效果：在極低士氣環(huán)境下，使特定對象產生 20 秒的短暫冷靜與判斷能力注：非強制心智操縱楊玉環(huán)吸了口氣。

這個系統……不是給她開路的。

是給她創(chuàng)造微小的 能抓住的縫隙。

她抬起眼，看著那群眼中充滿慌亂的士兵。

她必須趁現在。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敲在每個人心頭：“你們怕嗎？”

士兵們愣住。

有人咬牙：“怕什么？

我們兄弟死多了……”另一人忍不住吼：“當然怕！

敵人都追到馬嵬坡了！”

楊玉環(huán)點頭：“怕，是人的本能。”

士兵們僵住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女人會承認“怕”，而不是像**那些大臣一樣高坐殿上說教。

她繼續(xù)道：“可你們想清楚了嗎——”她抬手，指向坡下的山谷黑影。

“那是斥候。

不是主力。

斥候一旦回去，就會告訴安祿山——你們在這里亂成一鍋粥?！?br>
有人吸了口冷氣。

“那……那我們會怎么辦？”

楊玉環(huán)看著他：“被追殺。

被包圍。

被分批剿滅。

被堵死在這條路上?！?br>
士兵們心跳加速，有人下意識握緊刀柄。

她趁著系統給予的幾秒微妙窗口輕聲開口：“但若我們此刻把斥候截殺——”士兵們的呼吸幾乎停住。

楊玉環(huán)一字一頓：“你們就是第一支擋下叛軍探路者的唐軍?！?br>
沒有煽情，沒有**。

只有現實、利害、結果。

很多士兵的眼里第一次出現 并非憤怒，而是……方向感。

這時陳玄禮忽然冷笑：“娘娘，你想用幾句言語，就讓這些兄弟命懸你手？

你以為戰(zhàn)陣是兒戲？”

楊玉環(huán)轉過身，首視他。

二人目光在空氣中狠狠碰撞。

“陳將軍，若你有更好的法子，我讓位?！?br>
陳玄禮的臉色陰沉如鐵。

士兵們紛紛看向他。

他是兵馬使，是這支軍的靈魂。

可是——他們也等了一整年，從潼關、從長安、從一路潰敗后……等一個能讓他們不再逃的理由。

陳玄禮胸口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娘娘，你別忘了，你是要被軍心祭旗的人。”

“我沒忘?！?br>
楊玉環(huán)抬起下巴，“我被勒死過一次，你們都看到了?！?br>
幾名士兵下意識地看向她脖子那圈紅痕，喉結滑動。

楊玉環(huán)低聲道：“我不能跑，也不能再死。

我只有一種選擇——和你們一起活下去?！?br>
這句話像是一記沉沉的錘子，讓很多人微微抬頭。

陳玄禮沉聲冷問：“那你憑什么，敢讓士兵聽你？”

楊玉環(huán)看著他，忽然道：“安祿山……你們見過他的樣子嗎？”

士兵們愣住。

他們聽過他的名字，見過傳聞，可真正見過的人寥寥。

楊玉環(huán)目光沉穩(wěn)：“安祿山重九十余斤，豹眼闊面，聲若豺虎，他笑起來像喝了血。

他一生仰仗的不是智謀，而是——野心。”

士兵們下意識屏住呼吸。

她繼續(xù)道：“他從范陽到平盧，十年時間，把所有能用的兵都收入麾下。

節(jié)度使三鎮(zhèn)在他手里，兵權勝過公卿。

他的心早就不在大唐。”

風聲被壓住。

她的聲音像慢慢撕開一層遮羞布：“你們覺得，一個一心要亡大唐的人……會因為我死了，就放過你們？”

沉默。

“會因為我死了，就停兵？”

有人低聲：“不會……會因為我死了，就把你們當英雄？”

沒有人敢再回答。

楊玉環(huán)緩緩抬起手，指向斥候來路的方向：“我死，是你們的發(fā)泄口。

但**斥候，是你們的第一口勝仗?！?br>
士兵們的眼睛里有某種火在微微亮起。

不是信她。

而是……這一年，他們從未被人這樣說話。

從未有人讓他們看見“逃”以外的路。

就在這時，唐玄宗在車輿里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顫抖卻壓抑著一股復雜：“玉環(huán)……”楊玉環(huán)轉身，看見車簾里那張疲憊、老態(tài)、失去銳氣的面孔。

玄宗的手輕輕抖著。

他曾經是天下最明亮的星，是開元盛世的主心骨。

可現在……一切都崩塌了。

他看著她，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真的認為……他們還能戰(zhàn)？”

這句話像一柄刀刺進士兵的心窩。

那是一種幾乎要被廢棄的羞辱：——陛下不信他們了。

——他們曾被信任，可如今連皇帝也懷疑他們能否再握刀。

士兵們的臉色一瞬間極度復雜。

怒、羞、痛、委屈……像火一樣燒起來。

楊玉環(huán)心中一動。

她轉過身，盯著玄宗，聲音如鐵：“陛下不信，他們信不信自己？”

呼。

幾名士兵猛地抬起頭。

更多的人握緊了武器。

她繼續(xù)道：“陛下，你逃，他們跟著逃。

你慌，他們跟著慌。

你若此刻懷疑他們——他們永遠沒辦法再站起來?！?br>
這句話像一柄重錘落在玄宗胸口。

唐玄宗閉上眼，指節(jié)死死掐著扶手。

陳玄禮猛地抬頭：“娘娘！

放肆——”楊玉環(huán)轉身，目光鋒利：“陳將軍，你敢說我錯了嗎？”

陳玄禮呼吸急促，胸膛上下大幅起伏。

他說不出“錯”字。

因為——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壓在將士心里的隱痛。

唐玄宗的聲音終于重新響起：“……玄禮?！?br>
陳玄禮驟然半跪：“末將在！”

玄宗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狠：“選二百人出陣。”

二百。

不是三千。

不是軍權。

只是——一個試探。

士兵們全身一震。

楊玉環(huán)慢慢轉過頭，看著這一支矛盾、疲憊，卻依舊有火的軍隊——她知道，她得到了第一步。

不是信任。

而是機會。

風從山谷吹來，前鋒斥候的鐵馬蹄己經越來越近。

她抬起手，像在指一條踏血的路：“愿出陣者——跟我來?！?br>
空氣像被雷劈開。

十余個士兵率先走出盾陣。

然后是二十個。

三十個。

五十。

越來越多的人，握緊武器，走到她身后。

他們不是因為信她。

而是因為——她給了他們這段戰(zhàn)敗人生里，第一次能首起腰的理由。

楊玉環(huán)的喉嚨還痛著，脖子上還有勒痕，雙腿發(fā)軟，可她站得筆首。

陳玄禮在旁冷聲道：“娘娘，你最好知道，你在玩命?！?br>
楊玉環(huán)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聲音低冷，卻清晰得像刀：“陳將軍——我從死里走了一趟?！?br>
“現在——能玩命的，不止我一個?！?br>
山谷那邊，第一聲鐵蹄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