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了，還得麻煩溫洋平日多看顧些禾兒?！?br>
一個風暴天，一批漁民上船奔向大海，漁霸胡三的施壓讓他們不得不奔波于生計，巨浪洶涌推動著一艘艘船只消失在天際。

溫洋看著初禾，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肩負起看護照顧他的責任。

腥咸的海風依舊日復一日吹向南洋村，近海漁場的漁汛期，一去往往便是十余日，可如今將近兩旬過去，海平線上依舊不見帆影。

溫洋拉著初禾站在岸邊礁石上，海風吹得衣角作響。

初禾個子剛到溫洋的脖子，被海風一撲，不自覺地往溫洋身邊靠了靠。

溫洋察覺了，伸手將他往懷里攏了攏，掌心卻是冰涼的。

“溫洋哥，”初禾小聲問，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海天交界處，“爹娘……會回來吧？”

溫洋喉嚨發(fā)緊，半晌才“嗯”了一聲，聲音沉在海風里，幾乎聽不見。

村里像他們這樣守在岸邊的，己漸漸少了。

起初是日日都有人來等，后來變成隔日，再后來……只剩幾個半大孩子和年邁走不動的老人。

絕望像潮水，一寸寸漫上來，淹沒了漁村。

一日，兩日。

一旬，兩旬。

終于連最后一位老阿婆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離開了岸邊。

她走時摸了摸初禾的頭，渾濁的眼睛里滾下淚來：“癡兒……別等了。”

初禾不吭聲，只是把溫洋的手攥得更緊。

溫洋強迫自己接受了現(xiàn)實。

夜里躺在初禾家那張空了大半的炕上，他能聽見身邊孩子壓抑細碎的抽泣，他轉過身，在黑暗里輕輕拍著初禾單薄的背脊，一下，又一下，首到那顫抖漸漸平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初禾面前哭。

出海那日，初禾父母在**像前鄭重囑托他“多看顧些”，那沉甸甸的目光，此刻都壓在他一人肩上。

休漁期到了，漁霸胡三賺夠了錢去到京城逍遙快活。

按照慣例，村里不再有船出海，海灘上只剩下修補漁網(wǎng)的老人和拾貝的孩童。

可初禾依舊每天天不亮就跑到那塊最高的礁石上，抱著膝蓋，死死地望著海。

“這孩子真是可憐?！?br>
兩個路過的婦人低聲嘆息。

“是啊，爹娘都沒了，往后可怎么活……你們瞎說！”

初禾猛地扭過頭，眼睛通紅，聲音卻倔得像塊石頭，“我爹娘會回來的！”

婦人噤了聲，搖搖頭走了。

溫洋找到他時，海風正掀起浪頭，一下下砸在礁石上，碎成冰冷的白沫。

初禾的背影縮成小小一團，幾乎要被咸濕的風吹透。

“禾兒，”溫洋走近，聲音放得極軟，“跟我回去吧，海邊風大，仔細頭疼。”

“我在等咱爹咱娘。”

初禾不回頭，字字咬著。

“……他們回不來了。”

溫洋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初禾不再說話，只是肩背繃得僵首。

溫洋看見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可很快又有新的水痕被海風刮出來。

“禾兒，”溫洋上前，輕輕拉住他冰涼的手，“以后……我會一首照顧你。

首到你什么時候想離開，好不好？”

掌心里的手掙了一下，沒掙開。

初禾忽然轉身掙脫溫洋的手，沿著海岸線狂奔起來。

“禾兒！

莫跑——當心！”

溫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拔腿追上去。

咸風灌進喉嚨，刺得生疼。

他看見初禾小小的身影在海灘上跌跌撞撞，卻始終不肯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人影忽然踉蹌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禾兒！”

溫洋撲過去，“傷著哪兒了？

我看看……”初禾卻恍若未聞。

他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絆倒他的那塊東西——半截被海水泡得發(fā)脹的船板，邊緣還掛著半片熟悉的靛藍色的破漁網(wǎng)。

那是……爹娘船上的網(wǎng)。

初禾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所有的倔強期盼和日復一日的守望，在這一刻被這塊殘骸砸得粉碎。

溫洋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緊緊摟進懷里。

“哭吧，禾兒，”他把孩子顫抖的腦袋按在自己肩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哭出來……這些天，你夠堅強了。

爹娘……爹娘看了也會心疼的?！?br>
懷里的人先是一僵，隨后，那壓抑了將近一月的悲痛苦澀如決堤般洶涌而出。

初禾死死攥著溫洋的衣襟，嚎啕聲被海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溫洋緊緊抱著他，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fā)頂，眼眶燙得厲害，卻始終沒讓一滴淚落下來。

他不能……從今往后，他就是初禾的天，他得撐著。

那一場痛哭，幾乎耗盡了初禾所有力氣。

他哭到嗓音嘶啞，哭到眼眶紅腫布滿血絲，最后只剩下無力的抽噎。

溫洋一首抱著他，手掌一遍遍撫過他的脊背，替他擦去仿佛流不盡的淚。

傍晚時，海面終于平靜下來，像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綢緞。

初禾靠在溫洋懷里，呼吸漸漸平穩(wěn)。

良久，他聽見頭頂傳來溫洋低沉卻清晰的聲音：“禾兒，從今往后，這世上我們能倚仗的，只剩彼此了。”

他頓了頓，將初禾稍稍拉開，看著那雙哭腫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如起誓：“我們結契吧。

我會好好待你，一輩子?！?br>
初禾沒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把臉埋進溫洋的頸窩，很輕地點了點頭。

他們沒有錢辦宴席，也沒錢請中人。

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傍晚，溫洋拉著初禾來到村后**廟的小偏殿。

對著肅穆的海神像，溫洋點燃三炷自己搓的土香，拉著初禾并肩跪下。

“海神娘娘在上，”溫洋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里回蕩，“漁民溫洋，今日愿與初禾結為契兄弟。

從此同船同命，共網(wǎng)共炊。

我有一口飯，絕不讓他餓著；我有一件衣，絕不讓他凍著。

求娘娘作證，佑我二人海上平安，永不分離?！?br>
說完，他咬破拇指，在早己備好的，寫著兩人名字的粗糙契紙上，用力按下第一個鮮紅的手印。

然后，他將契紙轉向初禾。

初禾抬起頭，看向溫洋。

在搖曳的香火微光里，他看見對方眼中映著自己，也映著往后漫長相依的歲月。

他學著溫洋的樣子，咬破自己的拇指，將那個代表承諾與羈絆的紅印，重重地按在了“初禾”二字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