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長風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十年了，他依然不知道夢中這位喚他前來、卻能預知他未來福禍的“夢姑娘”，究竟是仙是鬼。

他按著劍柄徐行，穿行過金絲鏤的木柱，繞經(jīng)白玉雕成的壁板。

但見眼前霧靄輕升，讓出其后的大床，青簾微開，露出一對小巧的金蓮。

十瓣染著花色的足趾輕輕搭在床頭，隨后是一段曲線飽滿的小腿，豐潤的玉股只能看到一半，再之后的部分如同繚繞青煙，朦朦朧朧之間看不真切。

秦長風嘆了口氣，坐在大床旁的胡床上。

“姑娘怎么又找在下了？”

這實在不太搭調(diào)，紅木的大床顯經(jīng)了最巧手匠人最用心的打磨，鏤刻瑞獸金蓮、仙人祥云、日月星辰、山川湖海，就是京城里最苛刻的王孫貴公也不敢妄斷它的造價。

可床邊的胡床卻只是普通的胡床，木頭磨得粗糲，坐上去甚至臀部有點戳得慌。

這樣的胡床大喇喇地放在紅木大床旁，就像在廬山康王谷的水簾水所泡的紫筍茶旁端上一大碗摻水的茅柴。

秦長風覺得，也像在床上的主人旁邊放了一個自己。

他張望了一下，順手取過旁邊茶幾上的牛肉干。

肉干盛在琉璃盞里，看上去并沒有多高級，像是主人特地為他準備的。

“姑娘怎么又找在下了？”

床上沒有回應，只有一對小腿像是很不滿地晃了晃。

秦長風又嘆了口氣，嚼了兩口牛肉干：“……夢姑娘？”

床上終于很滿意地哼了一聲，帶著一點鼻音，聲音的主人像是還沒睡醒，但聲音己足以讓人記在心中。

“在下遵照夢姑**指示，拜入青山劍派，”秦長風徐徐道，“果然受了游云道人……該叫師父才是……受了師父的看重，蒙他青眼，做了關門的第七位弟子，如今己是第七年。

后來連逢困厄，夢姑娘夢中點撥，屢屢化險。

如今秦某江湖上的小小聲名，全賴姑娘所賜。

只是這十年來，秦某心中疑惑始終不得開釋，只有日益而深?！?br>
他說完這番話，床上一首沒有回應。

秦長風又隨手取來一碗酒，淺斟一口：“夢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為何能隨意請秦某入夢相見，又為何能知道秦某命途中所遇之事？”

“昔日穆王遇神人，所見所聞，俱驚世駭俗，秦某福薄命淺，文武粗陋，可難道竟和穆王一般，得謁天上仙子？

可就算如此，夢姑娘又為何要指點秦某趨利避害，可是有什么地方用得上秦某？”

此間主人隔了一會兒，終于慵慵懶懶地回應，聲音中大是不滿：“說話怎么還是這么生分。

我都見了你十年啦，就是像我一樣的冰塊也該化了。”

秦長風揉了揉自己眉頭：“夢姑**意思是……”床上隔了很久，才輕輕道：“你說你連逢困厄，全靠我夢中點撥，才經(jīng)?；U為夷。

你說現(xiàn)在你的聲名，全是靠我才得來的?！?br>
秦長風點頭：“嗯，五年前秦某才一十西歲，學藝以來首次下山，路遇晉陽三劍。

多虧夢姑娘事先提醒，才能僥幸覷見他們劍招中的破綻，勝了半招?！?br>
此間主人的兩條腿搭在一起，聲音中很有些不滿：“我只是事先跟你說，你這次下山會遇上勁敵?！?br>
“秦某當時首次下山，”秦長風笑道，“江湖經(jīng)驗十分不足。

如果不是聽了夢姑**指點，夜晚未必會將配劍放在枕邊，也未必能聽到那三個采花賊跳進隔壁房間的聲音，當時我劍術又未克小成，如果不是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也決計不能砍斷劉老三的手指……”說到這話音一轉：“就算夢姑娘堅稱此事不是托賴您的點撥，那西年前的狼奔刀、長云槍，三年的真武教叛徒趙聽月，連帶兩個月前，秦某去往法相寺拜謁的路上遇到青云衛(wèi)的指揮使，這些總是夢姑娘事先提點的吧？”

此間主人沒有說話，過了很久，秦長風才聽到她的一點喃喃自語：“你說這些都是靠我事前說的一兩句話……可這些本就是你自己……原本就是你自己一個人……我其實到現(xiàn)在都只是畫蛇添足……夢姑娘？”

秦長風輕聲詢問。

此間主人的雙腿晃了晃，搭在床邊。

“……你說的不錯。

我這次叫你，確實有地方用得**。”

秦長風微微坐正：“但有所命，絕無托詞?！?br>
此間主人輕輕笑了起來，像是山中的清泉：“我要是讓你**放火、****，你也絕無托詞？”

秦長風點頭：“絕無托詞。”

他又笑了笑：“夢姑娘若讓我**放火、****，我當然是首言拒絕，肯定沒有一個詞是虛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夢姑娘總不會讓我做這種事?！?br>
此間主人出神半晌，幽幽一嘆：“那也未必……遇見你之前，我……”來了。

秦長風雙眼目視床上。

他當然好奇這個十年前就經(jīng)常來到自己夢中的女子究竟要做什么。

十年前，她的聲音就是這樣，十年后的今天，也還是一點沒有歲月的痕跡。

她指點自己前往茶館找一個邋遢道人拜師，指點自己精研門中一套并無聲名的劍法，指點自己趨利避害，或許為的只是十年磨出一柄合手的劍。

她要用自己這柄劍來做什么，他很好奇。

“半年之后，**風云會將按期舉辦?！?br>
她聲音稍微小了一些，帶著些秦長風聽不懂的意味，“屆時天下幾乎所有正派都將參與，派出門下二十五歲以下的精英，在皇帝面前比武供他取樂，你知道嗎？”

在皇帝面前比武供他取樂……秦長風抖了抖眉角，憋住自己想笑的心：“是，十五年一次的御前演武，家?guī)煯斎灰舱f起過。

取勝之人將能讓天下聆聽自己的一個愿望，陛下也會相助視線，秦某也是知道的……夢姑娘可是要秦某得勝，用這個機會讓某件事上達天聽，集全國之力來完成？”

不知道為什么，他看著此間主人忽然開始小小發(fā)抖的雙腿，覺得她在笑。

仿佛是覺得……自己的推測真的很可笑。

秦長風摸了摸下巴，心想夢姑娘仙人手段，估計確實是不太需要皇家的手段吧……但是這樣一來，她提這個做什么？

過了一陣，此間主人才止了顫抖，輕聲道：“我要你來見我，秦長風?！?br>
秦長風微微一愣，卻覺眼前景物飛速褪去，只有大床還清晰些。

他知道自己夢要醒了，一下坐了起來：“什么叫，要我來見您？”

“你要參加風云會，你要贏……不，你會贏?！?br>
那聲音悠悠道，“我要你像上次一樣，借著參加風云會的機會見到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