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霧，像裹尸布一樣纏繞著梵卓莊園的哥特式尖頂，將月光過濾成一種病態(tài)的慘白。

地底廚房的潮濕空氣里，混雜著陳年血垢、腐爛食材和一種更為冰冷的、屬于吸血鬼的淡淡冷杉香氣。

十八歲的萊納斯蜷縮在石砌角落的陰影里，機(jī)械地剝著手中發(fā)芽的土豆。

泥垢深深嵌進(jìn)他指甲的裂口，血珠滲出，又悄無聲息地滲進(jìn)土豆芽眼的凹坑——這是他每日偷嘗的、微不足道的“營養(yǎng)”，一種帶著鐵銹味的存在證明。

十八年前，他的父母——一對被標(biāo)記為“器皿”的人類，因違背家族禁令自然結(jié)合并生下了他，從原本用于繁衍純凈后代的工具，被貶黜到莊園最骯臟、最忙碌的后廚，做著永無止境的雜役。

他們的工作之一，便是清洗那些從“純凈之室”運送出來的、盛放過期血液的器皿。

他們必須親眼看著，同類的生命液體，如何被像對待殘羹冷炙般處理掉。

日復(fù)一日，這種精神上的凌遲，遠(yuǎn)比**的疲憊更摧殘人心。

萊納斯關(guān)于“家”的短暫記憶，只有后廚角落里那個堆滿干草的破床鋪，以及父母在深夜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那點微弱的溫暖，在他六歲那年徹底熄滅了。

一個濃霧彌漫的清晨，有人在莊園用來排放污水的暗河邊，發(fā)現(xiàn)了他們緊緊相擁、己然僵硬的**。

投河自盡——這是官方且唯一的說法。

沒有人在意兩個罪奴的死亡，甚至無人來收拾殘局。

最后還是幾個同樣在底層掙扎的老仆，看不過眼，草草將**拖去亂葬崗埋了。

從此，萊納斯便像石縫間的野草，在這座龐大莊園最骯臟、最不見光的縫隙中艱難求生。

他靠著在廚房剝土豆、擦洗地板的微薄食物茍延殘喘，身體里流淌著被視為“叛逆”與“不純”的血液。

唯一能讓他暫時逃離這深淵的，是深夜溜進(jìn)莊園那浩瀚的圖書館。

唯有指尖拂過那些蒙塵古籍的粗糙封面時，他才敢短暫地幻想父母曾悄悄描繪的、莊園外的“人間”：那里的月光不分貴賤地灑落，相愛無需血統(tǒng)的許可，野草也能在陽光下自由呼吸。

……如今，十八歲的萊納斯，身形抽高，卻依舊瘦削。

長期營養(yǎng)不良讓他面色蒼白，但一種奇特的、不屬于這陰暗之地的生命力，卻在他眼底倔強(qiáng)地燃燒。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容貌開始顯現(xiàn)出一種危險的、不合時宜的美麗。

那不是吸血鬼貴族們崇尚的精致蒼白，而是一種混合了脆弱與堅韌的野性之美，精致的五官下，是擦不去的苦難烙印，像開在廢墟上的花，格外引人注目，也格外容易招致災(zāi)禍。

“動作快點，你這小**！

別磨磨蹭蹭的！”

**管事伯頓粗啞的嗓音像鈍器般砸在潮濕的空氣里。

他穿著象征低等管理者身份的、漿洗得**卻沾滿油污的制服，故意抬腳踢翻了萊納斯身旁盛滿土豆的柳條筐。

黃褐色的土豆?jié)L落一地，沾滿炭灰和污水。

伯頓蹲下身，那張因長期**更低層而扭曲的臉上擠出獰笑，刻意壓低的聲音只有萊納斯能聽清：“和你那對不知好歹的父母一個德行！

以為‘愛’能當(dāng)飯吃？

最終還不是成了地窖里的肥料，污染了梵卓家族純凈的土地！”

萊納斯沒有抬頭，只是更深地低下頭，讓過長的黑發(fā)遮住眼睛，手指更快地抓起地上的土豆，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他早己學(xué)會將憤怒和屈辱像吞咽砂石一樣壓進(jìn)胃里。

這時，一只布滿皺紋卻沉穩(wěn)的手悄悄塞過來一小塊黑硬的面包。

是老廚娘伊芙琳。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伯頓離開的背影，低聲快速說道，聲音里帶著歲月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她以前也常在這廚房幫忙。

她總說，就算血債累累，這世上也該有花香……” 萊納斯猛地抬頭，對上伊芙琳那雙看透世事的渾濁眼睛，里面似乎藏著許多未曾言說的往事。

……幾日后的黃昏，**管事伯頓一改往日的刻薄，臉上堆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假笑，找到正在清理餐后銀器的萊納斯。

“小子，交給你個輕松活兒，”他拍著萊納斯的肩膀，力氣大得讓他踉蹌，“酒窖里有幾桶陳年‘紅淚’（一種以處子之血為主料釀造的名貴酒品）需要清點登記。

你手腳麻利，去核對一下數(shù)目，回來報給我?！?br>
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攫住了萊納斯。

酒窖位于莊園最偏僻的角落，平日罕有人至。

但他沒有拒絕的權(quán)力。

他低著頭，跟著伯頓穿過一道道愈發(fā)昏暗的走廊。

陰冷的風(fēng)從石縫中鉆出，帶著陳年酒液和霉菌混合的古怪氣味。

酒窖大門被推開，發(fā)出沉重的**。

里面光線極其黯淡，只有幾盞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伯頓在后面催促他進(jìn)去。

就在萊納斯踏入酒窖的瞬間，身后的門猛地被關(guān)上，落鎖聲清脆而絕望。

“嘿嘿，小美人兒，”伯頓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淫邪而黏膩，“別怕，管事我好好‘照顧’你……” 一股刺鼻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一塊浸透了強(qiáng)效**的手帕死死捂住了萊納斯的口鼻。

他拼命掙扎，但少年的力氣在早有準(zhǔn)備的成年吸血鬼仆役面前顯得徒勞。

視線開始模糊，身體發(fā)軟，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后的印象是墻角一道深刻的劃痕，旁邊似乎刻著幾個模糊的字母——像是“L”和“M”，以及一行小字：“愿風(fēng)……獲得自由……” 那可能是父母留下的印記嗎？

絕望和**的效力一同涌上，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刺骨的寒冷和窒息感將萊納斯喚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半躺在酒窖潮濕的石地上，外套被撕開，伯頓令人作嘔的氣息噴在頸側(cè)。

絕望中，他感到一陣異常的燥熱從體內(nèi)升起，西肢開始發(fā)軟，視線也逐漸模糊，意識像潮水般退去，黑暗裹挾著甜膩的窒息感涌來。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沉淪時，恍惚中，似乎聽到門鎖被打開的輕響。

緊接著，一股冰冷而清冽的氣息，如同冬夜雪松的味道，驅(qū)散了些許混沌的迷霧。

萊納斯用盡最后力氣抬頭，朦朧的視線里，撞入了一雙灰藍(lán)色的眼眸。

那顏色，像暴風(fēng)雪前的凍湖，深邃，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月光透過地窖高處一個小小的氣窗，恰好勾勒出來人完美的側(cè)臉輪廓，蒼白，優(yōu)雅，帶著一種非人間的疏離感。

是西里爾斯·梵卓。

家族唯一的繼承人，那座他只能仰望的、冰冷塔樓的主人。

西里爾斯的目光淡淡掃過萊納斯狼狽的模樣，以及他臉上不正常的潮紅，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權(quán)威：“三等仆從，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xiàn)在地窖禁地?！?br>
萊納斯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羞辱、恐懼、以及藥物作用下難以抑制的生理反應(yīng)，讓他劇烈地顫抖起來。

西里爾斯沒有再多問，他灰藍(lán)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冰冷地掃過，瞬間鎖定在伯頓身上。

西里爾斯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伯頓面前。

下一刻，伯頓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臉上驚恐的表情永遠(yuǎn)凝固。

西里爾斯像丟棄一件垃圾般，隨手將伯頓軟塌塌的身體甩到墻角，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然后，動作利落地挑斷了萊納斯腕間不知何時被伯頓纏上的、象征束縛的細(xì)繩。

他松開了手，優(yōu)雅地取出胸前裝飾用的白色絲帕，用那方絲帕仔細(xì)地擦拭著每一根修長的手指。

“能走嗎？”

他問，語氣依舊冷淡，聽不出是關(guān)心還是僅僅在確認(rèn)情況。

萊納斯試圖站穩(wěn)，但藥力和恐懼讓他雙腿發(fā)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西里爾斯似乎輕嘆了一聲，微不可聞。

他沒有再碰觸萊納斯，只是對身后陰影處低聲吩咐：“安德烈，處理一下。”

一個高大的、穿著管家服飾的吸血鬼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恭敬地行禮：“是，少爺?！?br>
西里爾斯最后看了一眼蜷縮在墻角、努力維持清醒的萊納斯，那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憐憫，就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然后，他轉(zhuǎn)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消失在黑暗的廊道盡頭，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松香。

萊納斯脫力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卻鬼使神差地記住了那方被西里爾斯丟棄在地上的、沾染了他氣息的白色絲帕，以及那冰冷到令人心寒的松木香氣。

獲救的慶幸、巨大的屈辱、對西里爾斯行為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感受，以及父母可能留下的最后印記帶來的酸楚……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淹沒。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為**的后續(xù)作用而癱軟在地。

月光透過破損的門洞，恰好照亮了墻角父母留下的刻痕，和那條覆蓋在破舊地板上、象征著兩個世界鴻溝的純潔白色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