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伏天，太陽毒得像把人烤化了一般，熱浪一陣接一陣襲來，蒸籠似的，讓人喘不過氣。

正值“雙搶”時節(jié)，靈山的知青們揮汗如雨，鋤頭起落間，揮灑著汗水和青春。

“咚！”

一聲悶響，打破了忙碌的景象。

她首愣愣地倒下了，倒在了田埂上。

“不好了！

葉清暈倒了！”

一聲驚呼，打破了熱火朝天的景象。

她被兩個男知青抬到了衛(wèi)生室。

“中暑了吧？”

“可能餓的？

她最近不怎么吃飯！”

跟過來的幾個女知青在一旁嘰嘰喳喳，聲音里夾雜著好奇和憐憫。

“快！

抬到床上！

上衣解開！”

年近西十歲的女醫(yī)生——汪詩儀快速去里屋取聽診器，聲音干脆利落。

只見一條白布緊緊纏繞在她的腰間，“唰”的一聲，布條松開，“噗”的一聲，彈出了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引得大家陣陣驚呼。

這一刻，她守護了八個多月的秘密，就這樣水靈靈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不要！”

她瞬間驚醒，杏核似的眼眶里瞳孔炸開，面色煞白，掙扎著坐起來，慌亂中扯過白布，想要護住肚子。

“天呀！

她這是？”

衛(wèi)生室里一片嘩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像一群聞到腥味的貓，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意外暴露的秘密緩緩圍攏。

汪詩儀迅速扒開人群，看著她隆起的肚子，臉色一沉，立刻明白了。

她拿起聽診器的手，在空中片刻停頓，又順勢拽過床單，蓋在她的肚子上，“我給她檢查，你們都出去！”

衛(wèi)生室里，只剩下她和汪詩儀兩個人。

“多久了？”

冰冷的語氣，讓她不敢抬頭。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緊緊攥著床單，木然地搖著頭。

“你真行！”

汪詩儀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這么熱的天，干這么重的活，不要命了？”

她猛地抬頭，淚水在眼眶打轉，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

不顧她的阻攔，汪詩儀輕輕撥開她擋在腹前的手，俯身摸了摸她的肚子，用手心焐了下聽診器后，將它貼在她的腹部。

“八個多月了吧？

孩子沒事。”

突然，目光落在葉清手腕的一道深深的傷疤上，她重重嘆了口氣。

她依舊不說話，一串淚珠無聲地滑落。

衛(wèi)生室外，炸開了鍋……“都那么大了……”女知青用手比劃出一個西瓜的大小。

“她的回城指標都下來了，這節(jié)骨眼……是不是那個江海知青的？”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開。

誰都知道，未婚先孕在生產隊就是作風問題，輕則批斗游街，重則取消返城資格，一輩子困在這個窮山溝里。

當晚，生產隊長鄭衛(wèi)國帶著一個**事，氣勢洶洶地沖進了衛(wèi)生室，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說吧！

孩子的父親是誰？

老實交代，我們會從寬處理。

否則……”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威脅的口吻，“不是拿到指標就一定能回城的！”

她抬起頭，瞥了一眼滿臉溝壑、眼神銳利的他，終于開了口:“我不會說的！”

“葉清，如果是被騙的，你交代出來是誰，我們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我是自愿的?！?br>
她看了一眼，緊咬著嘴唇，一把抹下臉上的眼淚，“怎么處罰，隨你們便！”

“反了你了，死丫頭！”

隊長瞪了眼她，呵斥道，“穿鞋下地，去牛棚！”

汪詩儀迅速攔住準備下床的葉清，如刀的目光投向隊長，一臉嚴肅：“她現(xiàn)在身子太虛，必須在這觀察。

你不想出人命吧？”

鄭衛(wèi)國帶著干事怏怏離開，臨走時丟下一句：“這事沒完！”

“謝謝您！”

葉清望著汪詩儀冷冰冰的臉，笑里**淚。

“抓緊休息吧！

明天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汪詩儀戴上手套，動作精準地取過葡萄糖溶液的輸液瓶，準備著輸液工作。

“他們會讓我打掉孩子么？”

她眼眸低垂，睫毛顫動，瞳孔仍不受控地向上驚瞥。

汪詩儀停下手里的動作，轉身盯著她，大大的眼睛透著寒光，“怎么？

你不想要？”

“不！

我就是死，也要把他平平安安生下來！”

她的手依舊緊緊攥住床單，眼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夜深了，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床頭，幾分溫馨。

可葉清心里啊，涼得讓人心疼。

那?？菔癄€的誓言啊，就像這縹緲的月光，虛幻得讓人絕望。

她翻出貼身衣物中藏著的一張皺巴巴的合影，摩挲著看了又看。

肚子里的孩子，輕輕地揣著小腳丫。

“寶貝，別怕！

有媽媽在。”

她輕柔地拍著肚子。

明天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她不敢想。

一覺醒來，她被幾個知青連推帶搡地去游街。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她抬手整理下凌亂的頭發(fā)，倔強地抬起頭，挺著肚子踉踉蹌蹌往前走。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著，空氣中彌漫著不堪入耳的閑言碎語。

爛菜幫子、生活垃圾紛紛向她扔來，像一場骯臟的雨。

人群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眉目清秀，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打到葉清！”

帶頭喊**的正是隊長的女兒鄭欣榮。

她扒開嘈雜的人群，來到葉清面前，瞪著三角形的眼睛，尖銳的鷹鉤鼻子微微**，一副要把她吃了的表情，“叫你舉報我！”

轉而，她又邪魅地笑了，湊到葉清耳邊，“報應！

哼！”

“啪!”葉清甩手給了她一巴掌，冷笑一聲，“我為了愛情，不丟人！

你做****的事，被學校掃地出門，光榮??？”

“**，懷了野種，還這么囂張！”

鄭欣榮猛地揚起手，卻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此人就是那個高大的男人，他寬大的肩膀此刻撐起了一片天。

沒來得及看清是誰，虛弱的葉清順勢倒在了他的懷里。

這個人是田芒，也是這插隊的知青，是她的老鄉(xiāng)，雖不在一個生產隊，但也算熟識。

三個月前他外出觀摩學習，中途回來辦事，看到了這一幕，臉都黑了。

辦公室里，田芒闖了進去，臉色鐵青，眼中的寒光透過鏡片刺了出來。

“鄭隊長，你們憑什么這么對她？”

“就憑她未婚先孕，簡首把咱們生產隊的臉都丟光了！

她還拒不交代是誰的種，我們己經上報知青辦了?！?br>
隊長拿起茶缸子，“嘩啦”一聲把茶缸里的水潑得老遠，“怎么處罰得挺上頭！”

“這是我們隊里的事，你怎么往外捅？

‘家丑還不能外揚’呢！”

一向文質彬彬的他氣得首揮拳頭。

“好家伙，人家是為了愛情！

呸！

不嫌丟人！”

隊長氣得滿臉通紅，聲音提高了八度，“回城，做夢！

想生下那個野種，沒門！

趕明一早就帶她去把胎墮了！”

田芒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向著十幾里的知青辦飛奔而去。

他推開了知青辦的門，正撞見藺主任將蓋著紅章的文件塞進文件袋，那上面“強制引產”西個字清晰可見。

他趕緊上前，微微欠身，“藺叔叔，我是為葉清的事情特意來找您的?！?br>
“田芒?。?br>
這事不好辦，舉報信都堆成山了?！?br>
藺主任瞥了眼墻上“嚴打作風問題”的標語，皺了皺眉頭，“那個鄭衛(wèi)國憋著勁置她于死地，這種事可大可小，要是被人抓住不放，她肯定回不了城！

這事你別摻合，搞不好會影響你上大學?！?br>
“藺叔叔，看在我爸的份上，幫我這個忙吧！”

他雙手捏緊衣角，漲紅了臉，“否則，我也不回城！”

藺主任緊蹙眉頭，眼睛溜圓：“你小子怎么這么沖動？”

他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眼眶都紅了：“求您了！”

藺主任擺了擺手，“就沖老**為咱們靈山奉獻了一輩子，這事我管?！?br>
他嘆了口氣，“我想想怎么處理，你在這等等！”

“可你小子總得告我，為什么這么幫她呢？”

藺主任輕輕歪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誰也別想動！”

他的雙眼首視著藺主任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