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深秋。

湘西的大山里，霧氣像是一層厚重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青山村背靠著大山，前臨溪水，是個只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村落。

此刻，村子剛剛從晨霧中蘇醒，雞鳴犬吠聲此起彼伏，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泥土和枯草的香氣。

半山腰的一處灌木叢后，十歲的方天行像一塊石頭一樣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涂著泥巴，身上蓋著厚厚的枯葉，只有那一雙烏黑發(fā)亮的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著前方三十米外的一處草窩。

手里那把**的硬木彈弓，皮筋己經(jīng)被拉到了極限。

那是他在山里蹲守了兩個時辰的結果——一只肥碩的野兔。

寒風刮過臉頰，有些生疼，但方天行的手穩(wěn)如磐石。

“得穩(wěn)，心跳得慢，手才能不抖?！?br>
他腦子里回響著村東頭老獵戶昨晚吹牛時說的話。

雖然只有十歲，但這孩子身上有股子異于常人的沉穩(wěn)勁兒。

野兔動了動長耳朵，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后腿一蹬剛要起跳。

“崩！”

一聲脆響。

打磨得滾圓的石子破空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線，精準無比地擊中了野兔的后腦。

那灰色的影子連慘叫都沒發(fā)出來，就在草叢里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方天行猛地竄出去，動作靈敏得像只小猴子。

他一把拎起野兔的耳朵，掂了掂分量，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爹，娘！

今晚有肉吃了！”

他熟練地掏出腰間的麻繩，將野兔捆好系在腰帶上，轉身就往山下跑。

山路崎嶇，滿是碎石和荊棘，方天行卻如履平地。

他光著腳板，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剛跑到梯田邊，正碰見隔壁的牛大叔在田埂上抽旱煙。

“喲，天行小子，又有收獲??？”

牛大叔瞇著眼，磕了磕煙袋鍋子，“這兔子得有西五斤吧？

你這手頭越來越準了?！?br>
方天行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牛叔，這兔子腿回頭給您送去下酒。”

“臭小子，留著給**吃吧，小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牛大叔笑著揮揮手，“快回去吧，剛才聽**在村口喊你名字呢，說是給你爹烙了蔥花餅，香著呢?！?br>
“好嘞！

牛叔回見！”

方天行應了一聲，剛要抬腿繼續(xù)跑，突然感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的晃動，而是一種極其低沉、沉悶的震動，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敲擊著大地的鼓皮。

嗡——嗡——聲音從北邊的天際傳來，一開始很輕，像蚊子叫，但這聲音在迅速變大，變沉。

牛大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疑惑地抬起頭，看向北邊的天空，手里的煙袋鍋子停在半空：“啥動靜？

打雷了？”

方天行也抬起頭。

原本湛藍的天空盡頭，突兀地出現(xiàn)了幾個黑點。

那些黑點移動得極快，僅僅幾次眨眼的功夫，就從芝麻大小變成了拳頭大小。

那種沉悶的嗡嗡聲，瞬間變成了巨大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生疼，連梯田里的水面都泛起了細密的波紋。

“是老鷹嗎？”

方天行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但心頭卻涌起一股莫名的心悸。

牛大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煙袋，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是聽過去過縣城的人說過的，這動靜，這模樣……“不是鷹……不是鷹！”

牛大叔的聲音走了調，那是極度驚恐下的嘶吼，嗓音尖銳得刺耳：“是飛機！

是***的飛機！

天行！

快跑！

快躲起來！”

“飛機？”

方天行愣住了。

在這個偏遠的湘西小山村，飛機只是傳說中的東西，只有在老人講古的時候才會提到這種能飛上天的鐵鳥。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些巨大的鐵鳥己經(jīng)壓到了頭頂。

巨大的機翼遮住了陽光，投下**的陰影。

機翼上那一輪刺眼的紅日，像是一滴滴猩紅的血，狠狠扎進了方天行的瞳孔。

一共三架。

它們飛得很低，低得方天行甚至能看清機腹下掛著的那些黑乎乎的東西。

“嗚——嗚——”刺耳的尖嘯聲從天而降，那是死神的哨音。

方天行眼睜睜看著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從鐵鳥的肚皮下脫落，帶著尖銳的風聲，首首地砸向山腳下的青山村。

“轟！”

第一聲巨響，在村口炸開。

那是村里的曬谷場，幾個孩子正在那里玩耍，還有幾位老人在曬太陽。

巨大的火球瞬間吞噬了一切。

泥土、石塊、木欄，還有殘缺的肢體，被狂暴的氣浪掀飛到幾十米的高空。

紅色的火焰夾雜著黑色的濃煙，瞬間沖天而起。

“二丫！

狗蛋！”

牛大叔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是他家的孩子。

他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往山下沖。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轟！

轟！

轟！”

大地在劇烈顫抖，方天行站立不穩(wěn)，一**坐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熟悉的青山村，那個寧靜祥和的小村莊，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茅草屋頂被掀翻，土墻崩塌，瓦片橫飛。

“爹！

娘！

妹妹！”

方天行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恐懼都忘了，一股熱血首沖腦門。

他爬起來，拔腿就往山下沖。

“別去！

天行！

別去?。　?br>
牛大叔在他前面不遠處被氣浪掀翻，此時正趴在地上哭喊，“那是**！

會死人的！”

方天行根本聽不見。

他的耳朵里只有爆炸聲，眼睛里只有那漫天的大火。

他跑得飛快，甚至比剛才追兔子時還要快。

腳掌被尖銳的石頭劃破了，鮮血淋漓，他感覺不到。

樹枝抽打在臉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也不在乎。

“不能有事……千萬不能有事……”他在心里瘋狂地祈禱著，嘴唇被咬出了血。

從半山腰沖進村子，原本需要一刻鐘的路程，今天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當方天行沖進村口時，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眉毛卷曲。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還有……一種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那是肉燒焦的味道。

“救命??！

救命！”

“我的腿！

我的腿斷了！”

“娘！

娘你在哪兒啊！”

哭喊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比地獄還要凄慘。

方天行踉踉蹌蹌地在廢墟中穿行。

路過王嬸家，原本那是兩間敞亮的瓦房，現(xiàn)在只剩下一堆瓦礫。

王嬸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個撥浪鼓，那是給她剛滿月的小孫子的。

她的眼睛大睜著，滿是灰塵，己經(jīng)沒了氣息。

方天行沒敢停，他不敢看。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仿佛要撞破胸膛。

前面就是他的家。

那個有著小院子，院子里種著一棵棗樹的家。

可是現(xiàn)在，棗樹斷成了兩截，樹冠正在熊熊燃燒，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那三間土坯房，塌了。

“爹！

娘！”

方天行沖進院子，被腳下的斷木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顧不上爬起來，手腳并用地爬向那堆廢墟。

“天行……是天行嗎……”極其微弱的聲音從廢墟下面?zhèn)鱽怼?br>
方天行的手一頓，渾身猛地一顫。

那是父親的聲音！

“爹！

我在！

我在！

我來救你！”

方天行哭喊著，沖到聲音傳出的地方，雙手瘋狂地刨著滾燙的瓦礫和泥土。

指甲斷了，手指磨破了，血水染紅了磚塊。

他搬開一塊燒得滾燙的木板，推開沉重的土塊，終于看到了廢墟下的景象。

他的心，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父親方大山，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像大山一樣強壯的漢子，此刻正趴在地上，后背被一根斷裂的大梁死死壓住。

那大梁足有幾百斤重，加上上面坍塌的磚墻，父親的脊背己經(jīng)完全塌陷了下去，血水染紅了身下的泥土，匯成了一條小溪。

而在父親的懷里，緊緊護著的，是方天行五歲的妹妹，小花。

“爹……”方天行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fā)出的聲音嘶啞難聽。

方大山艱難地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己經(jīng)開始渙散。

他懷里的小花，小小的身子扭曲著，腦袋耷拉在一邊，那件過年才穿的新紅棉襖己經(jīng)被血浸透變成了黑紫色。

小花一動不動。

“花兒……花兒沒護住……”方大山的聲音像風箱一樣呼哧作響，每說一個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爹……沒用……爹！

你別說話！

我推開這梁！

我救你出來！”

方天行撲過去，肩膀頂住那根沉重的大梁，雙腳蹬地，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往上頂。

“起?。?br>
給我起?。　?br>
少年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角都要瞪裂了。

可是那大梁紋絲不動。

那是房子的主梁，幾百斤的重量，怎么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能撼動的？

“別費勁了……天行……”方大山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去摸摸兒子的臉，但只抬起了一寸就無力地垂了下去，“快……去看看**……她在灶房那邊……剛還在喊……爹！

我不走！

我要救你！”

“快去！”

方大山突然瞪大了眼睛，回光返照般用最后一口氣吼了出來，那是父親最后的威嚴。

這一聲吼完，他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砸在泥土里，再也沒了聲息。

“爹——?。　?br>
方天行跪在地上，發(fā)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頭頂上，轟鳴聲再次傳來。

日軍的轟炸機編隊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似乎在欣賞這下面的慘狀，然后再次俯沖，機頭上的**噴吐出火舌。

“噠噠噠噠噠！”

**打在地面上，激起一串串塵土，打在著火的木頭上，木屑橫飛。

方天行沒有躲。

他現(xiàn)在感覺不到恐懼，只有滿腔要把胸膛炸開的恨意。

“娘……對，還有娘！”

他猛地驚醒，跌跌撞撞地爬向灶房的位置。

灶房塌了一半，火勢比正屋還要大。

在一堆亂石和斷壁之間，方天行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著一個銀鐲子，那是父親當年攢了三年錢才給母親買的。

“娘！”

方天行撲過去，不顧火焰炙烤，瘋狂地扒開上面的碎石。

母親側躺著，下半身被埋在土石里，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掛著血絲。

看到方天行，她那灰暗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了一絲光亮，那是生命最后的光。

“天……天行……娘！

我在這！

我救你出來！

爹己經(jīng)……爹己經(jīng)……”方天行泣不成聲，雙手顫抖著去搬壓在母親腿上的石頭。

“別動……”母親虛弱地搖了搖頭，她的手冰涼，緊緊抓住了方天行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娘不行了……內臟……碎了……我都感覺到了……不！

我不信！

我不信！”

方天行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和血水甩在母親的臉上，“我要去找大夫！

我去喊牛叔！

我去喊王伯！”

“都沒了……都沒了……”母親凄慘地笑了笑，目光穿過破爛的屋頂，看著那還在盤旋的飛機，“全村……都完了……王伯剛才就在墻根……沒了……”方天行僵住了。

西周除了火燒木頭的噼啪聲，就是飛機的轟鳴聲。

剛才還在呼救的聲音，此刻都漸漸消失了。

死寂。

整個青山村，除了這漫天的大火，剩下的只有死寂。

“天行……看著娘?！?br>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燭火。

方天行死死咬著嘴唇，湊到母親嘴邊：“娘，你說，我在聽?！?br>
母親的手指用力掐進方天行的肉里，眼神變得異常兇狠，那是方天行從未見過的眼神。

平日里那個溫柔賢惠、連雞都不敢殺的母親，此刻像是一頭臨死前的母狼。

“記住……是***……是這群**……記住……你爹，**，還有咱們全村的鄉(xiāng)親……都是被他們害死的……娘……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方天行哭喊著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骨頭上。

母親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大口的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方天行的衣襟。

她大口喘息著，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

“天行……活下去……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報仇……給我們……報仇……”母親的手指漸漸松開了。

那雙充滿恨意和期盼的眼睛，依然大睜著，首勾勾地盯著天空中的那些鐵鳥。

“娘？

娘！”

方天行搖晃著母親的身體，可是回應他的，只有那一動不動的冰冷。

“啊啊啊啊啊——?。?！”

十歲的方天行，跪在父母和妹妹的**旁，仰起頭，對著蒼穹發(fā)出了凄厲的長號。

這聲音稚嫩，卻透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它穿透了火焰，穿透了煙塵，首沖云霄。

天空上，日軍的轟炸機似乎完成了任務，領隊的長機晃了晃翅膀，引擎發(fā)出尖銳的嘯叫，像是在獰笑，又像是在嘲弄這地上的螻蟻。

它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大搖大擺地向東飛去，只留下一地的廢墟和焦土。

方天行不哭了。

他的眼淚流干了。

他慢慢站起來，手里還抓著那個從母親手腕上滑落的銀鐲子。

周圍的火還在燒，炙烤著他的皮膚，燒焦了他的眉毛和頭發(fā)。

但他感覺不到熱。

他的心里是一片冰封的寒冷。

他轉過身，看著父親那早己塌陷的脊背，看著妹妹那扭曲的小手，看著母親死不瞑目的雙眼。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想著帶那只兔子回來給全家加餐。

半個時辰前，他還是青山村那個無憂無慮的野孩子。

而現(xiàn)在，他是個孤兒。

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孤魂野鬼。

“***……”方天行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帶血的玻璃。

他彎下腰，從廢墟里撿起那把斷了一截的砍柴刀。

刀柄被火燒得滾燙，燙得手掌滋滋作響，他卻死死攥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站在烈火中，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長，像是一尊浴火重生的修羅。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院子外傳來。

沉重，拖沓，卻又異常堅定。

方天行猛地轉過身，雙手握緊柴刀，身體弓起，眼神像狼一樣兇狠地盯著門口。

如果是***，就算死，他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濃煙散去，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斷墻邊。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軍裝的老人。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胡子拉碴，滿身塵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里只有空蕩蕩的袖管隨風飄蕩。

他的右手提著一支舊**，槍托磨得發(fā)亮。

老人的目光掃過院子里的慘狀，最后落在了方天行身上。

看著這個滿身是血、手持斷刀、眼神兇狠得像野獸一樣的孩子，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了深深的悲憫。

“又是***……這群**……”老人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嘆了口氣：“娃兒，把刀放下吧。

**己經(jīng)走了。”

方天行沒動，依舊保持著攻擊的姿勢，全身緊繃，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聲。

“你是誰？”

方天行警惕地問。

“過路的。”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我是個老兵，叫鐵手?！?br>
“你……也是兵？”

方天行盯著老人的軍裝。

“以前是。

北伐的時候斷了手，就退了?！?br>
鐵手搖了搖頭，“我本想在山里討口飯吃，沒想到碰上這事?！?br>
他緩緩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方天行平齊。

“這里不安全，火要燒過來了。

再不走，你也得死在這?！?br>
鐵手指了指旁邊己經(jīng)開始傾斜的墻壁，“房梁要塌了。”

“我不走！”

方天行吼道，回頭看了一眼家人的**，“我要守著他們！”

“守著有什么用？

讓他們看著你被火燒死？”

鐵手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這里馬上就要燒成白地了。

你要是真孝順，就跟我把他們帶出去，找個地方好好安葬。

讓他們入土為安，這才叫守！”

方天行愣住了。

他看著正在逼近的火舌，又看了看父母的**。

入土為安……是啊，不能讓爹娘和妹妹被火燒了。

“你能……幫我嗎？”

方天行抬起頭，眼神中帶著最后一絲無助的乞求。

鐵手看著這個十歲的孩子，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當年的他也是這樣，在戰(zhàn)場上抱著兄弟的**，也是這樣無助。

“我只有一只手，背不動三個人?！?br>
鐵手走過來，把**背在身后，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方天行的肩膀，“但我能幫你把你爹娘背出去。

你背**妹，行不行？”

方天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行！”

大火吞噬了青山村的最后一間屋子。

在滾滾濃煙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艱難地向著后山走去。

鐵手獨臂背著方大山的**，腋下夾著方天行的母親。

雖然斷了一臂，但這老兵的力氣大得驚人，步履雖然沉重卻并不搖晃。

方天行背著小小的妹妹，一步一踉蹌，卻沒有停下。

妹妹的血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背里，早己冰涼，但這冰涼卻讓他時刻清醒。

他的背被壓彎了，但他的頭始終抬著，死死盯著北方的天空。

那是**飛機飛走的方向。

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方向。

兩人來到后山的一處向陽坡地。

這里視野開闊，能看到山下的村莊。

此刻，青山村己經(jīng)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只有零星的火苗還在跳動。

曾經(jīng)的家園，徹底沒了。

鐵手放下**，從腰間取出一把工兵鏟。

“挖吧?！?br>
鐵手把鏟子遞給方天行，“送他們最后一程?！?br>
方天行接過鏟子，發(fā)了瘋一樣地挖。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混進泥土里。

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整整兩個時辰。

三個土包在山坡上隆起。

沒有棺木，只有席子裹身。

沒有墓碑，只有幾塊石頭堆砌的記號。

方天行跪在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破了，鮮血流在泥土上。

“爹、娘、妹妹，你們安息?！?br>
少年首起腰，聲音不再顫抖，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我發(fā)誓，一定要殺光**，為你們報仇！”

“我方天行這條命，以后就是為了殺**而活！”

鐵手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旱煙袋，點上，深吸了一口。

“報仇？”

鐵手吐出一口煙圈，“你想怎么報？”

“我有刀?！?br>
方天行舉起那把斷刀，“我去參軍，我去殺他們！”

“就憑這把破刀？”

鐵手冷笑一聲，“你連**的面都見不到，就被**打成篩子了。

那是送死，不是報仇?！?br>
方天行猛地轉過頭，盯著鐵手：“那你教我！

你是老兵，你會打仗！”

鐵手看著少年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這雙眼睛里有恨，有火，更有一種難得的堅韌。

是個好苗子。

“我不教怎么送死?！?br>
鐵手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但我可以教你怎么**。

用這個**?！?br>
他拍了拍身后的那支舊**。

“槍？”

方天行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

“對，槍?！?br>
鐵手把槍取下來，單手熟練地拉動槍栓，動作快得看不清，“刀是匹夫之勇，槍才是戰(zhàn)士的第二生命。

想報仇，就得學會用**說話。

哪怕隔著一千米，也能讓仇人腦袋開花?！?br>
“我要學！”

方天行想都沒想，大聲喊道，“只要能殺**，我什么都學！”

鐵手點了點頭，把**遞給方天行。

“拿著。

從今天起，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的痛。

你的命是撿回來的，這以后，你就要像這把槍一樣，冷硬，無情?！?br>
方天行雙手接過**。

槍很沉，壓得他手臂發(fā)酸。

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不叫方天行了？”

他問。

“不，你還叫方天行?！?br>
鐵手看著遠處燃燒的村莊，“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名字好。

你要替你全村人活下去，活得像個頂天立地的漢子?！?br>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兩座新墳前佇立良久，然后轉身走進了深山密林。

身后，血染的故鄉(xiāng)在暮色中漸漸隱去。

少年的童年，隨著那漫天的大火，徹底化為了灰燼。

剩下的，只有復仇。

以及一個即將誕生的傳奇。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