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十年代末的南城，充斥著機器的的轟鳴聲。

鋼筋水泥，隨處可見的商販，正在建設的高樓，無一不展示著這座城市正在發(fā)展中。

這里是這個**沿海的一個新興城市，被劃定為“經(jīng)濟實驗區(qū)”，于是無數(shù)渴望改變命運的人，從西面八方涌來。

工地，是這個新城市最常見的地貌。

在這里的空氣中永遠彌漫著塵土、水泥和汗水的味道。

白末末推著那輛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的餐車，費力地走在工地旁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車輪每碾過一塊碎石，都發(fā)出痛苦的“咯吱”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她今年剛滿十八歲，來自一個南方山村。

家里雖不富裕，父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卻都對她很好。

但是家里的生活實在是需要有人在外打工支持，于是她就跟著哥哥姐姐們來了南城的工地上打工。

“小白，今天有啥好菜？

給哥多打點肉！”

一個滿身汗?jié)n的工友咧著嘴，把飯盆遞過來。

白茉麻利地舀起一勺土豆燒肉扣進他盆里，臉上堆起慣有的笑：“王大哥，今天吃白菜豬肉，今天肉燒得爛，管夠！

再給您加半個饅頭？”

“好嘞！

還是小白貼心！”

工友心滿意足地端著盆走了。

旁邊另一個等著打飯的瘦高個工友湊近些，壓低聲音調(diào)侃：“小白，你天天都在這打飯這么忙，有時間找個相好的不”白末末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皮都沒抬，笑著說“張哥，你可別打趣我了，我忙著打工給家里寄錢呢，再這樣調(diào)侃我，我以后咸菜不免費給了別別別，姑奶奶，我錯了！”

瘦高個立刻告饒，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這就是白末末在工地上的日常。

平日里她總是幫哥哥姐姐炒好菜后就推著車，在工地賣飯，她總是笑著面對所有人，反應又快，既不讓人占便宜，也不輕易得罪人，所以大家都喜歡她。

人群漸漸稀疏，白末末捶了捶后腰，準備收拾東西。

目光隨意一掃，定在了不遠處的圍墻角落。

那個叫宋時夕的男人又蹲在那里。

他來了一個多月，做記賬的活。

人長得挺好看，在這群灰頭土臉的工人里格外扎眼。

可惜，性子太悶，總是一個人待著，每次吃飯也只買一個饅頭，眼神總是空落落的，像丟了魂。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手里一張信紙，連飯點了都沒察覺。

“宋會計又在那呢?！?br>
剛才那個瘦高個工友張哥還沒走，順著白末末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嘖，還在看他的信呢！

聽說啊，他在供自己小青梅讀書，把自己累得跟什么似的，錢全寄回去了。”

旁邊另一個年紀大點的工友湊過來，搖搖頭：“要我說，就是傻！

這么久了也沒見過他小青梅來找他，再說了人家大學生畢業(yè)了，還能看得上他一個工地的？”

“可不是嘛！

我看那小子，魂都快跟著信飛回去了”正說著，一陣狂風卷著沙塵呼嘯而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也吹走了宋時夕手里那張信紙。

信紙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飄搖了幾下，正好落在白末末腳邊。

他慌亂地抬起頭，臉上那種緊張和急切，讓白末末心頭一跳。

他幾乎是沖過來的，生怕信紙飛走了，于是腳步踉蹌了一下。

白末末下意識地彎腰，撿起了那張紙。

信紙印著某個大學?；?，字跡很秀氣，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紙。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最后幾行，落款處，那個清晰的名字印入了她的眼簾秦曉意。

還沒等她細看，宋時夕己經(jīng)沖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眼眶通紅，里面全是血絲。

“風大，小心點?！?br>
白末末小心的把信遞還給他，轉過身繼續(xù)收拾所剩無幾的飯菜和碗勺，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從未發(fā)生。

他緊緊攥著那封信，指節(jié)泛白，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他全部的生命。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謝謝?！?br>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神慌亂地避開了她的注視。

工人們吃完飯，三三兩兩地散去，有的找個陰涼地打盹，有的聚在一起抽煙吹牛。

里面的飯菜幾乎空了，白末末于是決定收拾完了餐具準備推車離開，她轉過頭突然發(fā)現(xiàn)宋時夕還坐在那里，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塑。

鬼使神差地，白末末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保溫桶里剩下的最后一個白面饅頭，又看了看大鍋底那點只剩零星肉末的菜底。

她猶豫了一下。

她知道這樣可能這樣的行為很多余，甚至可能觸碰到他的自尊。

但看著他那個樣子，她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

最終，她還是拿起一個干凈的碗，盛了所有的剩飯遞給了他。

“吃點東西吧?！?br>
白末末聲音依舊輕輕的，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天塌下來，也得吃飯，不吃飯，沒力氣想事情。”

宋時夕的目光落在那個碗上，食物的香氣一絲絲鉆進他的鼻腔。

他沒有動，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白末末也不收回手，就那么穩(wěn)穩(wěn)地舉著。

時間仿佛靜止了。

半晌，宋時夕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只碗。

他的手指依舊冰涼，不小心觸碰到白末末溫熱的手背時，兩人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我......付給你錢”他張了張嘴，他想說他不餓，想說謝謝，最終卻沒有什么別的話可說。

“不用”白茉茉在他接過碗的時候，己經(jīng)轉過了身。

宋時夕低頭，看著手里帶有余溫的碗。

想起那封信里的字句，像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過他的心“宋時夕，我們結束了，謝謝你這些年的幫助，但我們注定要走不同的路.”放棄她嗎？

那些一起長大的歲月，那些她在信里向他描繪的未來他怎么能放棄？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然后，他拿起一個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機械地咀嚼著。

饅頭有些涼了，口感粗糙，土豆也燉得過于軟爛，味道實在算不上好。

他再次抬眼，望向了那個推著飯車、即將消失在工地拐角的背影。

我真的放棄不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