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清晰的感知是疼。

不是尖銳的、撕裂的痛楚，而是一種沉悶的，仿佛被厚麻袋反復捶打過后的鈍痛，從西肢百骸滲透出來，黏膩地裹挾著每一根神經(jīng)。

喉嚨干得冒火，像塞滿了粗糙的沙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第二個感知是顛簸。

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磕碰，堅硬粗糙的表面硌著骨頭，每一次顛簸都讓那鈍痛加劇一分。

耳邊是單調(diào)重復的噪音——嘎吱，嘎吱，像是老舊木器不堪重負的**，混雜著一種沉悶的、帶著濕氣的滾動聲。

葉垚竭力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焊死。

思緒是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最后殘存的記憶碎片閃爍不定：炫目的白光，尖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的脆響，以及……自己那輛剛提不久、在失控打滑中沖向隔離帶的車。

車禍？

那現(xiàn)在……醫(yī)院？

不像。

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儀器的低鳴，只有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混合著汗餿和牲口糞便的、難以形容的渾濁氣息，一個勁地往鼻腔里鉆。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手腕和腳踝被粗糙堅韌的繩索死死捆縛著，勒進皮肉，傳來**辣的痛感。

不是醫(yī)院的拘束帶，更像是……**。

一股冰流猛地竄上脊椎。

發(fā)生了什么？

綁架？

“嘎吱——”顛簸停止了。

那沉悶的滾動聲也停了下來。

幾雙粗壯、布滿老繭和污垢的手毫不客氣地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將他像一袋貨物般從某個狹窄、硌人的空間里拖了出來。

后腦重重磕在硬地上，眼前金星亂冒。

刺目的、白晃晃的天光終于強行撬開了他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灼眼的光斑。

他艱難地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灰撲撲的、泥濘不堪的地面，混雜著可疑的深色污漬和枯草。

然后，是幾雙沾滿泥污的、破舊不堪的布鞋或草鞋，雜亂地圍在近處。

他被人粗暴地架了起來，雙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住。

視線緩緩上移，掠過打著補丁、顏色晦暗的粗布褲腿和褂子，最終，對上了幾雙眼睛。

冷漠。

麻木。

甚至帶著一絲看好戲般的、**的興奮。

這些面孔*黑粗糙，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頭上纏著臟得看不出本色的布巾或戴著破氈帽。

他們的裝束，絕非葉垚認知中的任何一個時代。

更遠處，影影綽綽站著些人，男女老少都有，同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遠遠地望著這邊，眼神空洞，或竊竊私語。

這是什么地方？

片場？

真人秀？

可那空氣里的味道，那些人眼中毫無表演痕跡的原始情緒，那真實無比的、滲入骨髓的貧瘠與混亂感……“走！

磨蹭啥！”

后腰被猛地一捅，葉垚一個趔趄，被推搡著向前。

他這才看清，自己剛才似乎是從一輛木頭輪子、破舊不堪的板車上被拖下來的。

前方，是一小片相對空曠的泥地，再往前，是一堵高大但殘破的土墻，墻根下胡亂堆著些雜物和垃圾。

而土墻前，站著三個人。

中間一個，約莫西十來歲，面皮焦黃，留著兩撇稀疏的鼠須，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藏青色對襟褂子，外面套了件皺巴巴的馬甲，手里居然托著一桿長長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幽光澤的……槍？

老式**？

葉垚瞳孔驟縮。

那槍的樣式，他在一些老照片和影視劇里見過。

鼠須男左邊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臉橫肉，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拎著一把明顯豁了口的大刀，刀刃上暗紅一片。

右邊則是個干瘦的漢子，眼神陰鷙，腰間鼓鼓囊囊，別著什么家伙。

“站好嘍！”

壯漢上前，一腳踹在葉垚腿彎。

葉垚悶哼一聲，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塵土濺起，撲了他一臉。

首到此刻，一種極度的荒謬和恐慌才后知后覺地淹沒了他。

這不是玩笑，不是拍攝。

空氣里彌漫的危險和殺意，真實得令人窒息。

他想開口，想質(zhì)問，干裂的嘴唇翕動，卻只發(fā)出嘶啞不成調(diào)的氣音。

鼠須男走上前兩步，瞇著眼，上下打量著葉垚，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小子，別怪爺們兒心狠。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撞到了我們‘黑山狼’手里。

也怪你細皮嫩肉，不像個尋常路數(shù)。

這年月，誰知道你是不是北邊派來的探子，或者哪家綹子漏出來的肥羊？”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濃重難懂的口音，但葉垚勉強聽懂了。

黑山狼？

綹子？

探子？

一個個陌生的詞匯砸過來，結合眼前這超現(xiàn)實的場景，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葉垚心中瘋狂滋長。

鼠須男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退后一步，朝拎刀的壯漢偏了偏頭：“麻利點，老三。

處理干凈，搜搜身，看有啥值錢玩意兒。

這衣裳料子，倒是少見。”

壯漢“老三”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提著刀走上前。

明晃晃的刀鋒揚起，對準了葉垚的脖子。

要死了？

就這么莫名其妙，死在這個鬼地方？

不！

我不能死！

強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爆發(fā)，在胸腔里沖撞。

葉垚目眥欲裂，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起來，被反綁在身后的手腕瘋狂扭動，磨破了皮，溫熱的液體滲出，沾染了繩索。

就在那刀鋒即將落下，冰冷的死亡觸感己經(jīng)貼上脖頸皮膚的前一瞬——“嗡……”一種奇異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腦海最深處響起。

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空間的震顫，一種規(guī)則的擾動。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撥慢了一瞬。

葉垚的視野邊緣，空氣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下，如同高溫下的景象。

隨即，一股微弱但異常清晰的氣流，從跪地的他為中心，極其詭異地、違背常理地向內(nèi)——塌縮了一瞬。

緊接著，那壯漢“老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高舉大刀的手臂，肌肉賁張，卻詭異地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膠質(zhì)凝固。

不僅僅是他，旁邊的鼠須男，那個陰鷙的瘦子，以及周圍那幾個圍觀的、架著他過來的漢子，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無論是冷漠、興奮還是**，都在同一刻定格。

他們的眼珠還能動，透出極致的驚恐和茫然，仿佛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無法言說的恐怖事物。

他們的皮膚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急速流逝，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zhuǎn)為一種死寂的灰白。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高舉的大刀，“當啷”一聲掉落在泥地上。

緊接著，“噗通”、“噗通”，**栽倒的沉悶響聲接連響起。

圍著他的七八條漢子，包括那鼠須男和陰鷙瘦子，毫無征兆地，首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片塵土。

頃刻間，站著的，只剩下被綁著跪在地上的葉垚。

曠野的風卷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地上**單薄的衣角，發(fā)出“撲啦啦”的輕響。

遠處那些圍觀的流民發(fā)出壓抑的、驚恐的嗚咽，如同受驚的鳥獸，瞬間逃散一空，只留下更遠處一片死寂的荒涼。

葉垚僵跪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葉，帶來**般的刺痛。

發(fā)生了什么？

他們怎么了？

死了？

那詭異的嗡鳴己經(jīng)消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但手腕和腳踝被**的痛感，身下泥土的冰冷，空氣中愈發(fā)濃重的血腥味（雖然并無新的傷口），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幻覺。

他活下來了。

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地活下來了。

是……自己干的？

那個“嗡鳴”？

那個詭異的“內(nèi)塌”感？

無數(shù)疑問和震驚翻涌，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他用力掙扎，試圖掙脫繩索。

也許是那些人綁得匆忙，也許是臨死前的異狀，繩索似乎松脫了些。

他拼命扭動手腕，不顧摩擦的劇痛，終于，一只手率先掙脫出來，然后另一只，再艱難地解開腳踝的束縛。

當他手腳發(fā)麻、踉踉蹌蹌地從泥地里站起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寒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些死狀詭異的**，目光急掃。

板車還在，拉車的瘦騾不安地打著響鼻。

地上散落著那些人原本攜帶的東西：一把老舊**（鼠須男倒下時脫手），那把豁口大刀，幾個癟癟的包袱，還有……鼠須男腰間掉落的一個鼓囊囊的灰布袋子。

葉垚踉蹌著走過去，先撿起了那把**。

入手沉重，冰涼的金屬質(zhì)感讓他心神稍定。

他試著回憶在**博物館和游戲里見過的零星知識，笨拙地檢查了一下，槍膛里似乎有**。

他背上槍，又撿起大刀，別在腰間。

最后，他撿起了那個灰布袋子。

入手頗沉。

解開系繩，往里一看，葉垚的呼吸瞬間凝滯。

袋子里面，是分成兩摞的東西。

一摞，是黃澄澄的**，粗略一看，不下西五十發(fā)，大多是****，也有少許****，型號不一，但都閃著**的金屬光澤。

而另一摞……是銀元。

摞得整整齊齊，邊緣有些磨損，但在晦暗的天光下，依舊流轉(zhuǎn)著沉靜而堅實的光澤。

他顫抖著手數(shù)了數(shù)，整整二十塊。

在這片貧瘠、混亂、視人命如草芥的土地上，槍，**，銀元……這意味著什么，葉垚再清楚不過。

這是力量，是生存的資本，是通往未知前路的鑰匙。

他緊緊攥住布袋，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心臟依然狂跳，但最初的恐懼和混亂，正被一種劫后余生的冰冷，以及手中這“第一桶金”帶來的、微弱卻真實的熱流，緩緩取代。

他抬起頭，望向這片陌生的、蒼涼的天與地。

遠方是起伏的、光禿禿的丘陵，近處是荒廢的田壟和殘破的土墻。

風吹過曠野，嗚咽如泣。

這里，絕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而剛才那詭異的一幕……他下意識地抬起剛剛掙脫束縛、還帶著血痕的手腕，凝視著掌心。

除了污垢和擦傷，并無異樣。

但那種空間的震顫感，那種氣流向內(nèi)塌縮的詭異……如此真實。

那是什么？

一個……只屬于他的，秘密？

寒風再次卷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撲打在他臉上。

葉垚深吸一口這冰冷而陌生的空氣，將裝滿**和銀元的布袋小心塞進懷里貼身藏好，緊了緊背上沉重的**，握了握腰間粗糙的刀柄。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死因不明的**，又望向荒野盡頭那條蜿蜒向遠方的、塵土飛揚的土路。

沒有回頭路。

他邁開步子，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朝著與那板車、**、以及來路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進這片**亂世的蒼茫暮色之中。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剛才那詭異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從何而來、是否會再次出現(xiàn)。

他只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用這撿來的槍，這撿來的銀元，還有……這似乎隱藏在自己身上的、未知的秘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方的山巒化作猙獰的剪影。

新的時代，以一種血腥而詭*的方式，向他撕開了真實的一角。

而葉垚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