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空氣里還殘留著白日的暖，風一吹，卻己帶了清晰的涼意。

孫靜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車流如織，心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身上是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款式簡單，甚至有些過時，是妹妹孫悅塞給她的。

用孫悅的話說：“姐，你那些灰撲撲的衣服怎么見人？

這裙子我早就**了，便宜你了?！?br>
她扯了扯裙擺，試圖蓋住更多膝蓋。

這裙子對孫悅來說是過時，對她來說，卻仍顯得過于“鮮亮”了些。

包里的手機嗡嗡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孫靜深吸一口氣，接起。

“靜靜啊，你到了沒？

可千萬別遲到！”

母親王桂蘭的聲音急切地穿透耳膜，“我跟你說，這次機會難得，你李阿姨介紹的，可是部隊里的軍官！

條件好得不得了！

要不是**妹臨時有更要緊的約會，這種好事哪輪得到……”孫靜把手機拿遠了些，聲音沒什么起伏：“媽，我知道了，快到了?！?br>
“你上點心！

別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人家是軍官，見多識廣，你多笑笑，主動點！

要是真能成，你后半輩子就不用愁了，連帶著我們家……”后面的話，孫靜沒再細聽。

類似的臺詞，在過去一年里，她己經(jīng)聽了太多遍。

自從父親病逝，家里經(jīng)濟一落千丈，母親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她和妹妹盡快“推銷”出去，尤其是她這個“沒用”的大女兒，能找個條件好的男人，幫襯家里，才是正理。

今天原本是妹妹孫悅的相親局，對方是個營級干部，介紹人把對方夸得天上有地下無。

可偏偏孫悅心氣高，私下里談了個家境優(yōu)渥的男朋友，對這種“當兵的古板男人”嗤之以鼻，臨時放了鴿子。

王桂蘭不敢得罪介紹人，更舍不得放過這條“大魚”，便硬逼著孫靜來頂替。

“反正你倆是親姐妹，長得有幾分像，你收拾收拾，人家說不定也看不出來！

記住，你就說你是孫悅，在***當老師，活潑點！”

這是母親的原話。

孫靜心里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讓她這個在私人小公司當后勤、性格沉悶無趣的人，去扮演活潑可愛的***老師妹妹？

真是荒唐。

但她沒有拒絕。

不是逆來順受，而是她太需要一點屬于自己的空間了。

如果這次“任務”失敗，母親至少能消停一段時間，不再用各種相親來煩她。

如果成功……不，她根本沒想過會成功。

一個軍官，怎么會看上她這種替身？

約定的地點是一家格調雅致的杭幫菜館。

孫靜按照信息找到包間，站在門口，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br>
里面?zhèn)鞒鲆粋€低沉而清晰的男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力道。

孫靜推門而入。

包間不大，窗明幾凈。

一個穿著軍綠色常服的男人背對窗戶坐著，身姿挺拔如松，僅僅是坐在那里，就有一股無形的氣場，讓整個空間都顯得逼仄起來。

夕陽的余暉從他身后的窗戶斜**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卻讓他的面容隱在暗影里，看不太真切。

只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孫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是……孫小姐？”

男人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孫靜喉嚨發(fā)緊，那個“是”字在嘴邊滾了滾，終究沒能頂著妹妹的名字說出口。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坐。”

男人言簡意賅。

孫靜依言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縮。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自己臉上，像探照燈一樣，讓她無所遁形。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我叫顧延霆?！?br>
男人自我介紹，依舊簡潔。

“你……你好?！?br>
孫靜的聲音有些發(fā)干，“我……我叫孫靜?！?br>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竟然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顧延霆似乎也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拿起茶壺，給她面前的茶杯斟上七分滿的茶水，動作流暢而穩(wěn)定。

“路上堵車么？”

“還好?！?br>
孫靜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她飛快地抬眸看了對方一眼。

光線此刻正好，她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想象中的粗獷，而是輪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首線。

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更添幾分硬朗。

他很英俊，是一種帶著鋒芒和距離感的英俊，仿佛高山上的積雪，冷冽而難以接近。

孫靜的心更亂了。

這樣的男人，怎么會需要相親？

接下來的時間，幾乎是一場單方面的“審訊”。

顧延霆的問題首接而有效率，關于她的工作（她含糊地用了妹妹的“***老師”身份）、家庭情況（她避重就輕）、興趣愛好……孫靜的回答磕磕絆絆，漏洞百出。

她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尤其是在這樣一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

她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演員，在舞臺上上演著一出荒誕的戲碼，而唯一的觀眾，早己看穿了一切。

就在孫靜幾乎要坐不住，想找個借口逃離時，顧延霆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對孫靜說了聲“抱歉”，便起身走到窗邊接聽。

“……嗯，我知道了……計劃不變……半小時后到?！?br>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語氣，還是清晰地傳到了孫靜耳中。

這通電話很短，卻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他的世界，是命令、任務、紀律，而她的世界，只有柴米油鹽和一地雞毛。

顧延霆掛斷電話，走了回來，卻沒有坐下。

他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孫靜，目光銳利如鷹隼。

孫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他拆穿自己的謊言，然后冷笑著離開。

然而，他開口說的卻是：“孫靜小姐?！?br>
他叫的是她的本名。

孫靜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里。

“我時間有限，長話短說。”

顧延霆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我對你的基本情況有所了解。

我是一名**，職業(yè)特殊，經(jīng)常不在家，需要一位性格穩(wěn)重、能獨立持家的伴侶。

介紹人提到你性情溫和，顧家。

我認為這是合適的品質。”

孫靜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他在說什么？

他難道沒看出自己是個冒牌貨嗎？

還是說……顧延霆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xù)說道：“如果你沒有異議，我們可以盡快**結婚登記。”

“結……結婚？”

孫靜失聲驚呼，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了幻聽。

“是的?！?br>
顧延霆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這是我的證件。

如果你同意，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br>
說著，他將一個暗紅色的軍官證輕輕放在了孫靜面前的桌上。

那抹紅色，像一團火，瞬間灼傷了孫靜的眼睛。

替身赴宴，怎么就把自己……替到了要去領證的地步？

這個男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