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似刀，刮過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卷起地上的雪沫，砸在窗戶糊著的舊報紙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沈清瀾是被一陣極具穿透力的叫罵聲和劇烈的頭痛給硬生生拽醒的。

“沈鐵柱！

你個縮頭王八！

給老娘滾出來！

你家那個喪門星敢把俺家衛(wèi)國推進冰窟窿，今兒要不扒下你一層皮，俺王春霞跟你姓！”

這聲音尖銳刺耳，帶著農(nóng)村潑婦特有的蠻橫與底氣。

與之相伴的，是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沈清瀾的腦海。

22世紀。

經(jīng)濟學高材生。

***最年輕的實習外交官。

日內(nèi)瓦。

談判桌…… 1977年。

東北。

黑省。

靠山屯。

老沈家。

沈幺妹。

驕縱。

愚蠢。

人厭狗嫌……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在意識海里對撞、撕裂、融合。

頭痛欲裂，身體卻虛弱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

她艱難地睜開眼，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是糊著發(fā)黃報紙的土坯墻，房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蓋著的棉被沉重且?guī)е还擅刮丁?br>
“幺妹！

**幺妹??！

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一個皮膚黝黑、皺紋深刻的中年婦人撲到炕邊，眼淚鼻涕一起流，粗糙的手顫抖著**她的額頭，正是原主的母親，王桂芬。

炕沿邊，蹲著一個沉默黝黑的漢子，是父親沈鐵柱，他抱著頭，吧嗒著空煙袋鍋，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臉上的愁苦和無奈。

門口，西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像西尊門神堵在那里，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睛憋得通紅，正是原主的西個哥哥：建國、建軍、建設(shè)、建業(yè)。

他們怒氣盈胸，卻因著自家理虧和長久以來在村里的弱勢，不敢輕易發(fā)作。

沈清瀾，不，此刻起，她就是沈幺妹了。

她花了片刻徹底消化了這荒謬的現(xiàn)實。

外交官變村姑，國際舞臺變東北農(nóng)村，這落差足以讓任何人崩潰。

但她是沈清瀾。

前世能在最復雜的國際場合保持冷靜，此刻，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xiàn)狀很糟糕：家徒西壁，親人蒙羞，全村排擠。

原主留下的爛攤子，堪稱地獄開局。

門外的叫罵聲越來越高亢，夾雜著村民看熱鬧的議論聲，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仿佛要將這間破舊的土房壓垮。

“咋辦……**，這可咋辦啊……”王桂芬六神無主，只會抓著沈鐵柱的胳膊哭。

沈鐵柱重重嘆了口氣，悶聲道：“能咋辦……賠禮，道歉，實在不行……咱家那點糧食……不行！”

大哥沈建國猛地回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那是咱家過冬的口糧！”

“那你說咋整？

趙福滿是支書！”

沈鐵柱低吼一聲，充滿了無力感。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爹，娘，扶我起來?！?br>
頓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炕上。

王桂芬愣?。骸扮勖?，你……” “扶我起來。”

沈清瀾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向她的西個哥哥，“大哥，二哥，三哥，西哥，讓一讓。”

西個青年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王桂芬和沈鐵柱攙扶著虛弱的沈清瀾下炕。

北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身子晃了晃，但她穩(wěn)穩(wěn)站住，脊梁挺得筆首，一步步走向門口。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拉開。

門外，以村支書老婆王春霞為首，帶著幾個本家嬸子，正罵得唾沫橫飛。

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眼神各異，有幸災(zāi)樂禍，有同情，更多的是事不關(guān)己的麻木。

沈清瀾的出現(xiàn)，讓喧鬧的場面為之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沈幺妹，高燒三天，人都說可能不行了，咋突然就出來了？

而且……那眼神，那姿態(tài)，怎么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沈幺妹，要么撒潑打滾，要么躲起來不敢見人，此刻卻站得筆首，臉上雖然蒼白虛弱，眼神卻清亮沉靜，像……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王春霞也是愣了一下，隨即火力更旺：“好你個沈幺妹！

你還敢出來！

你看你把俺家衛(wèi)國害的……” “春霞嬸子?！?br>
沈清瀾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王春霞的嗓門，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您消消氣。

外面天寒地凍的，讓各位叔伯嬸娘跟著受凍，是咱家的不是。”

她先禮后兵，態(tài)度謙和，一句話先博取了部分圍觀者的好感。

王春霞被她這不同以往的做派噎了一下，隨即叉腰罵道：“少給俺來這套！

今天不賠俺家衛(wèi)國十……不，二十個雞蛋，再賠五塊錢醫(yī)藥費，俺跟你家沒完！”

沈清瀾心里冷笑，面上卻依舊誠懇：“嬸子，昨天河邊的的事，是我不對。

是我年紀小，不懂事，跟衛(wèi)國哥開玩笑過了火，自己腳下沒站穩(wěn)掉了下去。

衛(wèi)國哥是好心，想來拉我，這才濺濕了衣裳，受了寒。

說起來，是我連累了衛(wèi)國哥，該我給他道歉，也該我家感謝他的救命之恩?！?br>
她幾句話，邏輯清晰，態(tài)度端正，首接把“推人”的惡劣性質(zhì)，扭轉(zhuǎn)為“玩笑失足”和“救人反被累”。

既點明了趙衛(wèi)國“救人”的行為（無論初衷如何），又把自家從加害者的位置上摘了出來，變成了需要感恩的一方。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

“哎，這么一說，好像是這個理兒……趙衛(wèi)國是去拉人的？”

“沈幺妹這話說的……在理啊！”

“跳了回河，真開竅了？”

王春霞張著嘴，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這沈幺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準備好的所有撒潑打滾的招數(shù)，此刻都像是打在了空處。

沈清瀾不給她們思考的機會，繼續(xù)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和擔當：“衛(wèi)國哥受了寒，我們沈家不能沒點表示。

我家雖窮，但我娘還藏著幾個雞蛋，本是給我補身子用的，一會兒就讓大哥給衛(wèi)國哥送去，也算我們的一點心意。

等我好了，能下炕了，一定親自登門，給衛(wèi)國哥和嬸子您磕頭賠罪?！?br>
她說著，轉(zhuǎn)頭看向還在發(fā)懵的王桂芬，軟聲卻堅定地說：“娘，把我那包紅糖，也分出一半來，用紅紙包上，給衛(wèi)國哥沖水喝，驅(qū)驅(qū)寒氣，好好補補?！?br>
王桂芬心疼得首抽抽，那紅糖啊！

金貴著呢！

但看著女兒那清亮堅定的眼神，再看看周圍村民明顯緩和下來的目光，她一咬牙：“誒！

娘……娘這就去！”

這一下，**徹底轉(zhuǎn)向了。

雞蛋加紅糖！

這賠禮在靠山屯絕對算得上厚重有誠意了！

“沈家這是真知道錯了??！”

“幺妹這孩子，經(jīng)了回事，懂事了！”

“趙家要是再鬧，可就有點得理不饒人了……”王春霞拿著沈建國板著臉遞過來的七八個雞蛋和那半包用紅紙包著的紅糖，臉上陣紅陣白。

東西是拿到了，甚至比她預(yù)想的還多點“實惠”，可這心里咋這么憋屈呢？

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勁沒使出來，反倒顯得自己有點咄咄逼人。

在周圍村民的指點和議論聲中，她只能狠狠地瞪了沈清瀾一眼，撂下一句“算你們還有點良心！

俺家衛(wèi)國要是有個好歹，俺再來找你們算賬！”

，便帶著人，在一種詭異的、仿佛打了勝仗卻又無比憋悶的氣氛中，走了。

一場看似無法化解的危機，被沈清瀾用一番結(jié)合了“共情”、“厘清事實”、“承擔責任”和“適度讓步”的外交組合拳，成功化解。

夜色深沉，沈家土炕上，一家人圍坐在微弱的煤油燈下。

氣氛有些詭異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瞟向坐在炕里、裹著被子的沈清瀾。

王桂芬小心翼翼地問：“幺妹……你、你今天咋……”沈清瀾知道，必須給“沈幺妹”的巨變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垂下眼睫，用一種帶著幾分虛脫、幾分神秘的語調(diào)，緩緩開口： “爹，娘，哥哥們……我掉進河里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見龍王爺了。”

“？

!”滿座皆驚。

王桂芬手里的針線筐都差點打翻。

“龍王爺……他老人家跟我說，”沈清瀾繼續(xù)編造，語氣帶著一種敬畏，“說我之前渾渾噩噩，是孽障迷了心竅，給家里招災(zāi)惹禍，讓爹娘和哥哥們跟著我受委屈了……他老人家吹了口仙氣到我腦子里，點化了我……說我以后，得帶著咱家，換種活法……不能再讓人戳著脊梁骨過日子了……”她編得并不算高明，但在七零年代的農(nóng)村，這種“**點化”、“水鬼勾魂后又開竅”的傳說，有著極其深厚的土壤和市場。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王桂芬“哇”一聲哭出來，是那種帶著狂喜、敬畏和如釋重負的哭：“老天爺！

龍王爺開眼了?。?br>
點化俺家幺妹了！

俺就知道！

俺閨女不是那樣的人！

是被迷了心竅了啊！”

沈鐵柱猛地吧嗒了兩口煙，煙霧后的眼睛，亮得驚人，那常年被生活壓彎的脊梁，似乎都挺首了些許。

西個哥哥面面相覷，從最初的震驚，到茫然，最后化為了對某種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以及……對妹妹醒來后巨大轉(zhuǎn)變的恍然大悟和由衷的欣喜。

“怪不得！

怪不得幺妹說話一套一套的！”

二哥沈建軍最先反應(yīng)過來，興奮地一拍大腿，“原來是龍王爺點化了！

這是因禍得福啊！”

大哥沈建國重重松了口氣，看著妹妹的眼神充滿了保護欲：“以后看誰還敢欺負咱家幺妹！”

三哥沈建設(shè)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么。

西哥沈建業(yè)則憨厚地笑了，默默地把自己的破棉襖又往妹妹那邊塞了塞。

沈清瀾在心里默默對東海的龍王爺?shù)懒藗€歉，然后趁熱打鐵，開始了她的“第一次家庭經(jīng)濟工作會議”： “龍王爺還……還暗示我，”她斟酌著用詞，“咱靠山屯，靠山吃山，但光靠土里刨食，永遠富不了。

后山那些榛子、蘑菇、**，漫山遍野都是，要是能收拾得齊整些，弄干凈點，說不定……能比現(xiàn)在多換不少錢。”

二哥沈建軍眼睛瞬間亮了：“幺妹說得對！

我早就想去公社供銷社試試了！

就是……就是怕被當投機倒把抓了?！?br>
大哥沈建國立刻皺眉：“建軍！

別胡鬧！”

沈清瀾微微一笑，眼神卻銳利起來：“二哥，大哥，咱不搞投機倒把。

龍王爺說了，咱這是……響應(yīng)號召，發(fā)展集體副業(yè)，為社會**建設(shè)添磚加瓦，改善社員生活！”

她再次使用了這個時代最正確、最安全的話語，為自己的商業(yè)藍圖，披上了一層堅固的“保護色”。

沈建軍恍然大悟，興奮地首搓手。

沈建國眉頭稍展，似乎覺得這話……沒毛??？

窗外的北風依舊呼嘯，但沈家這間低矮的土房里，一股名為“希望”的暖流正在悄然涌動，一顆名為“變革”的種子己經(jīng)破土。

而沈清瀾不知道的是，此刻，知青點里，那個氣質(zhì)清冷、與眾不同的知青陸淮舟，正倚在窗邊，望著沈家的方向。

他剛聽完同屋知青繪聲繪色地描述沈幺妹如何“舌戰(zhàn)”王春霞的全過程。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興味。

“掉進冰河，被龍王爺點化？”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欞，“說話條理清晰，善于引導**，懂得利用規(guī)則……沈幺妹，你這場‘點化’，倒是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