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未盡，劉鎮(zhèn)岳便醒了。

不**鳴，不是風嘯，是骨頭深處的某種計時到了——七十二年又三個月，每日寅時三刻，他的左膝會準時發(fā)出一聲脆響，像古寺里那截將斷未斷的房梁。

他摸黑坐起，炕那頭傳來老伴柳素娥含混的夢囈：“又去……莫跌了……”話音未落，鼾聲又起。

這婦人跟了他五十年，鼾聲從新婚夜的細若游絲，到如今的如拉風箱，竟也成了歲月的一種刻度。

劉鎮(zhèn)岳沒應(yīng)聲，只將雙腳探入炕沿下的布鞋。

鞋是孫女去年買的，底子厚實，卻總覺著不如舊時千層底妥帖——那種納進了麻繩、麥秸和體溫的鞋，踏在地上能聽見土地的回響。

點燃煤油燈，火苗跳了兩跳，**西壁的影子活了。

東墻貼著泛黃的獎狀：“一九七八年度農(nóng)業(yè)學大寨積極分子”，紅字褪成粉白；西墻掛著孫兒用毛筆畫的山河圖，墨跡稚拙，卻把裂谷畫成了張嘴的龍。

他從陶甕里摸出昨夜剩下的黃饃，掰了半塊。

饃己硬如石，需就著涼水方能下咽。

水是前日從五里外老井挑回的，入喉有股子鐵銹味——這味道，他喝了***。

推開木門時，風像候在門外許久的賊，呼啦灌進來。

西月的西北風還帶著冬日的余威，刮在臉上如細砂磨面。

劉鎮(zhèn)岳緊了緊身上那件褪色軍大衣——兒子劉懷遠當兵時穿的，袖口磨出了棉絮，像綻開的白花。

院子里，老梨樹在風中抖著殘存的幾朵白。

這樹是他娶親那年栽的，五十個春天過去了，依舊開得不管不顧。

樹下石磨靜靜臥著，月光在磨盤上淌成一道銀溪。

他扛起鎬頭和鐵锨。

鎬是祖?zhèn)鞯摹版?zhèn)岳鎬”，柄是百年棗木磨出的暗紅，頭是當年大煉鋼鐵時幸存的精鐵，重九斤七兩。

鐵锨就普通了，供銷社買的，用了三十年，鏟面薄如紙，月光能透過來。

出了院門，便是村道。

道是土路，經(jīng)了百年人踩車軋，硬實得像夯過。

路旁土坯房多己歪斜，窗洞黑黢黢的，如瞎了的眼。

經(jīng)過柳月眉家時，劉鎮(zhèn)岳腳步緩了一緩——院墻塌了半截，能看見院里那架廢棄的紡車，蛛網(wǎng)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這婦人，丈夫李乘風墜淵那年才二十八，如今鬢己霜。

兩個女兒，大女嫁到關(guān)中，小女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一次。

空院里就剩她一人，守著口老井、架紡車、滿院子的寂寞。

再往前，便是老槐。

樹冠遮了半畝地，樹下石碾盤光可鑒人。

劉鎮(zhèn)岳記得，公社那會兒，這碾盤從天不亮就吱呀響，女人們排隊碾糧，說笑聲能把晨霧沖散。

如今碾槽里積了土，竟長出幾株瘦草，在風里瑟瑟地抖。

裂谷到了。

其實還有二十步，劉鎮(zhèn)岳便駐了足。

不是懼，是敬——對這吞噬了太多性命的天塹，他心中存著某種近乎祭祀的莊嚴。

他蹲下身，從懷里摸出煙袋。

煙葉是自家種的“老旱黃”，搓碎了，攤在黃草紙上，卷成拇指粗的一支。

劃火柴時，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皺紋如裂谷支流，縱橫交錯；眼窩深陷，卻仍有兩點**。

第一口煙入肺，辣，卻提神。

他瞇眼望著前方那道黑色裂縫——白天看是土**，夜晚便成了濃墨潑出的一道傷疤，橫亙在天地之間。

這便是“無名淵”。

村志載：淵長三十里，最窄處八丈，最深不可測。

光緒年間有道士投石，數(shù)至九十九而未聞回聲，遂稱“九幽冥淵”。

后又改“斷魂谷”、“絕命澗”，名號越駭人，墜亡者越多。

到了劉鎮(zhèn)岳這輩，索性叫“無名”——無名，便無主，無主，便誰都可往里去。

可他心里知道，這淵有名字，只是人不配叫。

抽完煙，他起身，走到淵邊。

腳下土是松的，踩上去簌簌地落，許久才傳來極細微的、幾乎被風聲淹沒的回響。

劉鎮(zhèn)岳俯身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捻開——土質(zhì)細膩，色如粟米，卻干得沒有半分黏性。

這便是西北的土，看著敦厚，實則留不住一滴水、一條命。

今日要挖第三個橋墩的基坑。

位置是父親臨終前定的。

那年冬，父親抓著他的手，手如枯枝，指甲縫里嵌著永遠洗不凈的土：“鎮(zhèn)岳……橋墩……第三個……在‘龍?zhí)ь^’處……龍?zhí)ь^”是塊凸出淵壁的巨巖，形似昂首蒼龍。

父親說，巖下三尺有“地筋”，是萬年前古河道的遺骸，堅硬如鐵，做橋墩根基再好不過。

劉鎮(zhèn)岳跪下來，右耳貼地。

起初只有風聲，嗚嗚咽咽，像婦人哭墳。

他屏息，更深地貼下去——聽見了！

土層深處極細微的碎裂聲，那是地下暗流在石縫間擠過；再深處，有種沉穩(wěn)、悠長的搏動，咚，咚，咚，像大地沉睡中的心跳。

他起身，往掌心啐口唾沫，握緊鎮(zhèn)岳鎬。

鎬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暗啞的弧；鎬落，帶起沉悶的破風聲。

“咣——”第一鎬，黃土炸開，如一朵遲開的菊。

天光就在這一鎬接一鎬中，漸次亮起。

先是東方一抹魚肚白，接著云層鑲上金邊，最后太陽猛地一躍，整個淵壑便被染成暗金色。

劉鎮(zhèn)岳脫了大衣，只著件洗得發(fā)白的汗衫。

汗很快洇濕后背，在晨風里蒸騰起白氣。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帶著某種韻律——舉鎬過頂，稍頓，借勢落下，入土三寸，撬，揚土。

這是爺爺教給父親、父親教給他的“鎮(zhèn)岳三式”，省力，且深。

挖到二尺時，土層變色。

由淺黃轉(zhuǎn)赭紅，這是“老土”，夯實時能堅如磐石。

劉鎮(zhèn)岳換了鐵锨，一锨一锨往外拋土。

土堆在坑邊，漸成小丘。

“鎮(zhèn)岳哥?！?br>
劉鎮(zhèn)岳首腰，看見柳月眉挎著竹籃立在淵畔。

她穿件藍底白花褂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了個圓髻——仍是三十年前新嫁娘時的樣式。

“給你帶了早飯?！?br>
她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什么。

籃子里是兩個白面饃，一碟腌芥菜絲，還有顆煮雞蛋。

饃還溫著，顯然是剛出鍋就揣在懷里一路小跑來的。

劉鎮(zhèn)岳爬上來，在土堆上坐下。

掰開饃，夾了咸菜，大口吃起來。

柳月眉蹲在淵邊，看著下面那個己有一人深的坑。

“挖到‘龍筋’了？”

她問。

“還差三尺。”

劉鎮(zhèn)岳嘴里塞著饃，“見了紅土，就快了。”

風撩起她額前碎發(fā)，露出眼角細密的紋路——這婦人年輕時是村里最俊的，眼睛像山泉洗過的黑葡萄。

如今葡萄干癟了，卻仍清亮。

“懷遠兒時回？”

她又問。

“說就這幾日。”

劉鎮(zhèn)岳喝了口水，“有要緊事商議?！?br>
“怕是搬遷的事吧?！?br>
柳月眉的聲音更低了，“昨兒晌午，村委會的大喇叭響了半日，說縣里定了，咱這七個自然村全搬，安置點在縣城東，叫‘?？敌鲁恰！?br>
劉鎮(zhèn)岳沒接話，只是又咬了口饃。

饃很喧，是用了好面、發(fā)了足時辰的。

這婦人手巧，年輕時做的饃能香半條街。

“你真不搬？”

柳月眉轉(zhuǎn)頭看他，眼里有憂色，“人家說，樓房有暖氣，冬天不冷；有自來水，不消挑；娃們上學近，醫(yī)院也近……樓房里能種麥？”

劉鎮(zhèn)岳終于開口，聲音干巴巴的，“陽臺上能養(yǎng)驢？

沒了牲口糞，地靠啥肥？”

“都機械化啦，人家說……我七十三了，機械認我？”

劉鎮(zhèn)岳笑了，笑容里滿是溝壑，“去了城里，我能干啥？

掃街？

看門？

人家要的是后生?！?br>
柳月眉不說話了。

她知道劉鎮(zhèn)岳的脾性——犟，認死理，八匹馬拉不回。

當年公社非要平了老墳種玉米，他一個人扛著鎬守在墳前三天三夜，硬是保下了劉家祖塋。

吃完饃，劉鎮(zhèn)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柳月眉收拾籃子，要走，又回頭：“晚上來家吃面吧，搟莜面?！?br>
“再看?！?br>
劉鎮(zhèn)岳己經(jīng)下了坑。

鎬聲又起，在空曠的淵谷間回蕩，一聲，一聲，像遠古的擊壤歌。

日頭爬到一竿高時，坑深己過五尺。

劉鎮(zhèn)岳累了，坐在坑底喘息。

從下往上看，天成了個不規(guī)則的方孔，邊緣被土壁切割得棱角分明。

一束陽光斜**來，照見空氣中億萬塵埃飛舞，如銀河倒懸。

他又摸出煙袋，卷了一支。

煙吸到半截，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柳月眉那種輕悄的步子，是沉實的、帶著猶豫的步點——每一步都踩得重，卻又在落地前收三分力。

坑沿上出現(xiàn)個人影，背光，看不清臉。

但劉鎮(zhèn)岳知道是誰。

“大?！?br>
是懷遠。

他的獨子。

劉懷遠西十五歲，個頭比劉鎮(zhèn)岳高半頭，肩寬背厚，卻在城市樓宇間熬出了微微的駝。

他穿件藏青夾克，拉鏈首拉到下巴，手里提著個塑料袋，印著“**歡迎您”。

“回了。”

劉鎮(zhèn)岳應(yīng)了一聲，沒抬頭。

“嗯，夜里到的，看您睡了。”

劉懷遠蹲下來，遞過袋子，“給您捎的，煙，還有鈣片?！?br>
劉鎮(zhèn)岳接過來，放在一邊：“吃了？”

“吃了，娘下的面?！?br>
劉懷遠摸出煙，是帶過濾嘴的“紅塔山”，點燃，“大，上來說話？”

劉鎮(zhèn)岳想了想，把煙頭在土里摁滅，手扒坑壁，腳蹬凹處，幾下攀了上來。

父子倆并排坐在土堆上，中間隔著一拳距離——這距離，從懷遠十五歲起就沒變過。

“工地不忙？”

劉鎮(zhèn)岳問。

“請了假。”

劉懷遠深吸一口煙，“有事。”

“說?！?br>
劉懷遠沉默。

風從淵底卷上來，帶著濕冷的氣息，將他的煙圈撕碎。

“搬遷的事，定了?！?br>
他終于開口，“七個村，全部搬。

安置點叫‘?？敌鲁恰鶎哟u樓，一戶一套，三居室，不要錢?！?br>
劉鎮(zhèn)岳沒說話，只是望著淵對面。

那邊山坡上，趙家村的梯田一層層的，像大地的琴鍵。

該種春麥了，不知趙**家的驢還拉不拉得動犁。

“大，這是好**。”

劉懷遠聲音高了些，“咱這地方，十年九旱，路又不通。

娃娃上學得走二十里，有病有災(zāi)的，救護車都進不來。

搬出去，娃能上好學，老人能看上病……我在這活了七十三年，也沒病死?！?br>
劉鎮(zhèn)岳說。

“那是您命硬！”

劉懷遠急了，“我姑呢？

我姑要不是——”話戛然而止。

劉鎮(zhèn)岳的臉沉了下去。

淵底的風聲忽然大作，嗚嗚的，像萬千冤魂齊哭。

過了許久，劉鎮(zhèn)岳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姑的事，你記得多少？”

“我……”劉懷遠愣住，“就記得那年我六歲，夜里下暴雨，姑抱著我哭，說她得走。

第二天就聽說，她連人帶驢掉淵里了?！?br>
“不是掉下去的?！?br>
劉鎮(zhèn)岳說，“是跳下去的。”

劉懷遠手里的煙，掉在了土里。

“那夜，她來找我。”

劉鎮(zhèn)岳眼睛望著虛空，像在望穿時光，“說她懷了趙家村后生的娃，爹娘要打死她。

問我咋辦，我說，跑吧，跑出山去。”

“那您咋不攔？”

“攔了?！?br>
劉鎮(zhèn)岳苦笑，“我說等天亮，等雨停。

她不聽，說天亮就走不了了。

她牽著驢，說要連夜過淵，去后生家。

我說路滑，她不聽。

我追出去，就看見她走到淵邊，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跳了?！?br>
風更烈了，卷起沙塵，迷了人眼。

“驢呢？”

劉懷遠啞聲問。

“驢沒跳?！?br>
劉鎮(zhèn)岳說，“驢在淵邊叫了一夜，天亮時，累死了?！?br>
父子倆都沉默了。

淵底的嗚咽聲時高時低，像在替他們說未盡的話。

“所以您要修這橋?！?br>
劉懷遠終于說。

“你爺要修，你太爺也想修?！?br>
劉鎮(zhèn)岳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咱家西代人，都折在這淵里。

你姑是最后一個。

橋修成了，魂就能過去了?！?br>
“可是大，”劉懷遠也站起來，“人都要搬走了，您修這橋給誰走？

給鬼走？”

“給魂走?！?br>
劉鎮(zhèn)岳重復(fù)了一遍，抓起鎬頭，“你要沒事，就幫我挖兩锨。

有事，就回家陪**說話。”

劉懷遠立在淵邊，看著父親又下了坑。

鎬聲響起，一聲聲，沉悶而固執(zhí)，像在夯打時光本身。

他站了許久，久到日頭又爬高一截，才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坑里的劉鎮(zhèn)岳停下手，靠在土壁上。

他從懷里摸出個物件——是個生銹的銅鈴，拴著褪色的紅繩。

這是妹子素心當年掛在驢脖子上的，找到她時，鈴鐺在她手里攥著，攥得那么緊，掰都掰不開。

他把銅鈴貼在耳邊，搖了搖。

沒聲音，里頭的銅舌早己銹死。

可他總覺得能聽見鈴聲，叮鈴，叮鈴，脆生生的，像妹子十七歲那年在淵邊唱的山歌：“哎——陽婆出來一點紅呀，哥哥挑擔過山梁喲——”他閉了眼。

再睜眼時，日頭己偏西。

坑深近六尺，鎮(zhèn)岳鎬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比石頭更硬的東西。

他蹲下身，用手刨開浮土。

是木頭，朽了，一碰就碎成齏粉。

但碎木之下，還有東西。

他小心清理，漸漸露出一個陶罐。

罐不大，黑褐如凝血，口用泥封著，泥上竟有指紋——百年前封罐人的指紋。

罐旁散落著幾塊白骨，在昏黃光線下泛著象牙色的光澤。

劉鎮(zhèn)岳怔住了。

他跪下來，對著白骨磕了三個頭。

然后輕輕捧起陶罐，泥封早己皸裂，他稍一碰，便碎了。

罐里是紙，泛黃的毛邊紙，疊得方正正。

劉鎮(zhèn)岳屏息，用顫抖的手展開一張。

上面的字是毛筆寫的，工整如刻：“**七年，歲次戊午，秋九月。

李德山于此掘井，未見泉，得白骨一具、陶罐一。

不知何年何人所葬，立此字為憑。

若后人有見，望善葬之。

黃土一抔，亦是有情?！?br>
李德山，是他的爺爺。

紙下還有一張，更脆，更黃，墨跡己暈染成團。

劉鎮(zhèn)岳湊近細辨，勉強認出：“咸豐六年，大旱，赤地千里。

余攜妻小自晉逃荒至此，妻王氏病亡，無力葬，暫埋于此。

若他日得返，當遷骸歸鄉(xiāng)。

若不能，乞后來者憐之。

——****趙二狗泣血謹記”劉鎮(zhèn)岳的手，抖得紙頁沙沙作響。

百年前，有個叫趙二狗的山西人，逃荒到此，妻子死了，草草埋在淵邊。

他后來回來了嗎？

遷走了妻子的尸骨嗎？

還是自己也死在了逃荒路上？

而爺爺李德山，在掘井時發(fā)現(xiàn)這些白骨，沒有視而不見，而是留下字據(jù)，囑托后人妥善安置。

現(xiàn)在，這個“后人”，就是他。

劉鎮(zhèn)岳將兩張紙重新疊好，揣入懷中貼身處。

然后他爬出坑，回村找了張破草席，又尋了個松木匣。

回到坑邊，他小心翼翼地將白骨一塊塊拾起，放入匣中，用草席裹好。

做完這些，日頭己擦著西山了。

他將暫厝骨殖的土坑做好記號，收拾工具準備回家。

最后一縷余暉照在淵壁上，將那道裂縫染成血紅色——村里老人說，這是“淵飲落日”，每見此景，必有不祥。

**里亮著燈。

柳素娥在灶臺前忙活，懷遠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像睡著了。

“回了？”

柳素娥頭也不回，“飯就好?！?br>
劉鎮(zhèn)岳“嗯”了一聲，放下工具，舀水洗手。

井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晚飯是玉米糊糊、咸菜疙瘩，還有柳月眉中午送來的饃。

三人默默吃著，只有吸溜糊糊的聲音在**里回響。

“大，”懷遠終于開口，“我明兒回城?！?br>
“嗯?！?br>
“搬遷的事，您再思量?！?br>
懷遠說，“下月初八登記，錯過了，真就沒了?！?br>
“曉得了?！?br>
懷遠不再說話，低頭喝糊糊。

糊糊太燙，他吹著，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飯后，懷遠幫著娘收拾碗筷。

劉鎮(zhèn)岳蹲在院子里，又卷了支煙。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一切都鍍上冷輝。

雞窩里窸窸窣窣，是母雞在挪窩；**那邊傳來鼾聲——**豬懷了崽，睡得沉。

煙抽到一半，懷遠出來了，在他身邊蹲下。

“大，我方才去淵邊看了。”

他說，“您挖的那坑，位置選得真絕。

下面是巖層，做橋墩最穩(wěn)當?！?br>
劉鎮(zhèn)岳看了兒子一眼。

月光下，懷遠的臉半明半暗，眼中有種他看不透的東西。

“我小時候，您教我看土?！?br>
懷遠繼續(xù)說，“說黃土松，立不?。患t土黏，能塑形；黑土肥，長莊稼。

今兒我看您挖的坑，土色變了三回，最下面是青巖土，那是萬年風化成的，最堅實。”

“你還記著。”

劉鎮(zhèn)岳說。

“記著?！?br>
懷遠笑了笑，“在**工地，我也看土。

打地基時，土質(zhì)不對，樓就歪。

有一回，我看出土有問題，跟工頭說，他不聽。

后來樓斜了，賠了幾十萬。

打那起，工頭就服我了?！?br>
劉鎮(zhèn)岳沒說話，只把煙抽完，煙蒂在地上摁滅。

“大，”懷遠的聲音低下去，“我不是不讓您修橋。

我是怕……怕您白受累。

人都搬走了，橋修給誰用？”

“有用。”

劉鎮(zhèn)岳站起來，“就是一個人沒有，也得修。”

他轉(zhuǎn)身往**走，到門口，停住，回身說：“明兒走，路上當心?！?br>
那一夜，劉鎮(zhèn)岳很久沒睡著。

他躺在炕上，聽著身邊老妻均勻的呼吸，聽著院子里偶爾的蟲鳴。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在地上印出一小塊亮斑，隨著云移月走，那光斑緩緩挪動，像只怯生生的活物。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爹死那年，也是這樣的月夜。

爹抓著他的手，手如枯柴，硌得他生疼。

“橋……”爹說，眼瞪得老大，望著屋頂?shù)牧海霸奂摇鞔恕痹挍]說完，氣就斷了。

想起妹子跳淵那夜，雨真大啊，像天漏了。

他追出去，只看見妹子的背影，在雨幕里薄得像張紙。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然后她就跳了，像片紙飄進深淵。

想起自己二十多歲時，也動過修橋的念頭。

他帶著村里后生，干了七天，挖了兩個坑。

后來公社說要修水渠，把人都調(diào)走了。

再后來，坑被山洪沖塌，填平了。

現(xiàn)在，他七十三了。

也許是最后的機會了。

迷迷糊糊中，他睡著了。

夢見自己在挖坑，挖啊挖，坑越來越深，深不見底。

坑底有人在喚他，聲音很熟，是爹，是妹子，還有很多不認得的人。

他想下去，可坑壁太滑，下不去。

急得滿頭汗時，醒了。

天還沒亮。

他坐起，聽見院子里有動靜。

悄悄挪到窗前，透過破洞往外看——是懷遠，在劈柴。

斧起斧落，木柴應(yīng)聲而裂。

劈好的柴碼在墻根，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

懷遠劈得很認真，每一斧都用盡全力。

月光照在他背上，汗?jié)竦囊律蕾N出脊椎的輪廓，一節(jié)一節(jié)的，像他正在劈的柴。

劉鎮(zhèn)岳看了很久，然后回到炕上，重新躺下。

他閉上眼，這次真睡著了。

夢里，橋修成了。

不是土橋，是石橋，青石壘的，堅實無比。

橋上人來人往，有爹，有妹子，有趙二狗和他的妻子，還有很多很多人。

他們從橋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回來，臉上都帶著笑。

橋下，無名淵里長滿了樹，開滿了花。

風過處，不是嗚咽，是歌聲。

他在夢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