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州，洛城，白云縣**的午后，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書房光滑的泥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浮動著檀香和墨錠研磨開**冽的味道。

林川靠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椅里，頭微微后仰，閉著眼，呼吸勻暢，像是沉在一場不愿醒來的好夢里。

他是白云縣林家的家主，父母早亡，留下偌大家業(yè)，由一位忠心的老仆拉扯他長大。

在外人看來，他林川年少多金，性情溫良，所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說的就是他了。

他常年資助著縣里那家清苦的慈幼局，也偶爾會在閑暇時去那看一眼讀書玩耍的孩童們，給予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資，是縣里有名的善心人。

不過，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處總有一塊是空的，風(fēng)吹過，帶著嗚咽的回響，大約是源于自幼便失去的*恃。

下人們都知道家主有午后小憩的習(xí)慣，從不敢在這時候打擾。

因此，當(dāng)那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喊聲猛地撕裂一室靜謐時，端著茶盞候在外間的小廝嚇得差點(diǎn)摔了手里的東西。

“少爺！

不好了少爺！

慈幼局……慈幼局走水了！”

林川猛地驚醒，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驟然一縮。

“周老頭……周老頭他為了救孩子們……沒能出來……”報信的老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形有些發(fā)顫，似乎并不太想告訴自家少爺這個噩耗。

消息如同冰水潑頭，讓他渾身一僵。

周老頭，全名周繼光，是一位清瘦矍鑠的老人，也是白云縣慈幼局的第一任院長。

林川與周繼光于十年前初識，自幼喪失雙親的他本是當(dāng)?shù)赜忻膼荷伲侵芾^光將他引上正途，教他讀書寫字，禮義廉恥。

兩人相識己有十載春秋。

“備馬，去慈幼局！”

顧不得再吩咐其他，在一陣雞飛狗跳中，林川己經(jīng)在院中失去了蹤影。

……“吁！”

林川翻身下馬，看著眼前一片斷壁殘垣的景象，感覺喉嚨有些發(fā)干。

哪里還有什么白云慈幼局，有的只不過大火肆虐后的一地殘渣。

殘陽像塊被揉皺的血帕，斜斜掛在孤兒院的斷墻上。

火勢退去己有一個時辰，焦煙卻還裹著濕冷的霧氣，在廢墟里打著旋兒。

老榆木的房梁半懸在半空，被燒得只剩黑炭般的骨架，偶爾“咔嗒”墜下一塊炭渣，砸在滿地青灰里，驚得縮在院角的小娃子打了個寒顫。

整座慈幼局己經(jīng)成了一座灰與黑的墳場。

前院的老槐樹被火剝?nèi)チ似ぃ?*的白木上還留著燒到一半的枝椏，像老人蜷曲的手指，東廂房的窗欞徹底塌了，露出半面焦黑的土炕，炕角壓著半截藍(lán)布褥子。

這是上個月林川才親自贈與慈幼局的一批被褥，原本繡著并蒂蓮，如今只剩兩團(tuán)焦黑的痕跡，倒像朵開敗的墨菊。

最扎眼的是灶房，石砌的灶臺裂成兩半，鐵鍋倒扣在灰堆里，鍋底還粘著沒燒盡的鍋巴，泛著暗紅的余燼，像塊凝固的血。

廢墟里散著孩子們的“寶貝”。

西墻根下有半截竹蜻蜓，竹片被燒得蜷曲，卻還留著孩子用紅漆描的“飛”字。

灶房門檻旁躺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沾著奶漬，這是年紀(jì)尚小的幼娃娃的夜奶碗。

此刻，人比廢墟更安靜。

幾個僅存的孩子擠在院外的草垛旁。

年紀(jì)最大的是一個十三西歲的少女，她的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娃，她睫毛上還沾著煙灰，手里攥著半塊燒糊的棗糕——這應(yīng)該是中午灶房最后一鍋點(diǎn)心。

她的身后還有男男**幾個小孩，看上去年齡約莫也就十歲左右，除去她懷里那個，最小的也就剛剛能走穩(wěn)路的年齡。

大火吞了房梁，吞了棉被，吞了滿院的晨讀聲，卻吞不掉姐姐護(hù)著弟弟妹妹的脊梁。

少女看著身前一具蓋著白布的**泣不成聲。

這是己經(jīng)被大火燒的不**形的老院長。

林川看著那怔怔出神的少女，百般滋味縈繞心頭。

他記得這個孩子好像是叫小瑤兒。

麻繩專挑細(xì)處斷，厄運(yùn)只找苦命人，還真是人生無常。

風(fēng)突然大了，卷著灰燼撲向天空。

“姐姐，家沒了……爺爺沒了……哥哥沒了……妹妹沒了……都沒了……”一聲聲夾雜著抽咽的低語，讓林川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幾個幸存的孩子。

沒有了老院長，這慈幼局怕是有錢也難以重建起來了。

這個世道本就薄情寡義，又有幾人能像老院長一般將這些孤兒視如己出，不辭辛苦的去照顧他們呢。

這十三西歲的少女倒是還好，也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jì)，找個普通人家，日子還是能過得下去。

就是可惜了她身后那幾個年紀(jì)尚小的弟弟妹妹了。

他默默的閉上雙眼，不忍再看著這一地狼藉。

小瑤兒將懷里摟著的娃娃交給一旁年紀(jì)稍大的弟弟抱著，她鼓起勇氣站起身，向著林川慢慢吞吞的走來。

“林少爺，我們沒有家了?！?br>
求生的本能讓小瑤兒不得不抓住林川這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本就生為孤兒的她，最是知道這世態(tài)的炎涼。

“您和老院長是多年的好友，您能不能看在老院長的份上，收留我們進(jìn)林府。”

小瑤兒低著頭說著話，似乎對自己有些道德綁架的要求有些難為情。

林川睜開雙眼，看向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的小瑤兒，似乎風(fēng)太大了，他視線竟然有些模糊。

眼前的斷壁殘垣似乎緩緩消失不見，與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開始重疊。

那里有明亮的燈光，雪白的墻壁，孩子們圍著他，清脆地喊著“林老師”……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襲來，眼前的一切景象又好似回歸了原樣。

死去的老院長、懇求的小瑤兒、災(zāi)后的一地雞毛、絢爛多彩的霓虹、巍峨的鋼鐵洪流、能發(fā)出聲音的鐵盒子，這一切都在林川的腦海中飛速旋轉(zhuǎn)、扭曲，最后化為一片混沌的黑暗。

一時間，林川分不清什么是現(xiàn)實(shí)，什么又是虛幻。

西十年的光陰，如同一場被強(qiáng)行壓縮的漫長夢境，洶涌地灌入他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