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江鎮(zhèn)的路，是被車輪碾出的土**褶皺。

莫曄騎著二手摩托車，車斗里的帆布包撞得“咚咚”響，包角磨出的毛邊沾著一路的塵土。

鎮(zhèn)**大門前的兩尊石獅子，耳朵被歲月啃得模糊，像兩只盹著的老狗。

“吱——”摩托車停在門房旁，莫曄摘下頭盔，額前的碎發(fā)被汗黏在腦門上。

他拍了拍包上的灰，露出里面露出半本燙金封面的畢業(yè)證——“京華大學(xué)”西個字在陽光下晃眼。

門房老張?zhí)匠鲱^，叼著煙桿上下打量他：“找誰？”

“大爺好，我是新來的***，莫曄，來報到?！?br>
“哦，莫曄啊，綜合辦在里頭東頭那間。”

老張吐了個煙圈，“王主任剛還念叨呢?！?br>
綜合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煙味和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

三張辦公桌擠在不大的空間里，靠窗的女人正對著鏡子描眉，見人進來，眉筆一頓：“你就是莫曄？”

“是，**?！?br>
“我是王莉，管人事的?！?br>
女人放下眉筆，指了指對面空著的桌子，“那是你的位置。

手續(xù)李姐給你辦，我這兒忙著呢。”

她說著，又對著鏡子抿了抿口紅。

桌子上積著層薄灰，莫曄剛拿出抹布，就聽隔壁桌傳來“啪”的一聲——一個中年男人把報紙拍在桌上，打了個哈欠：“小王，昨兒那牌局，你那對三出得真臭?！?br>
“江鵬你少來，要不是你老偷看牌……”王莉回頭啐了句，瞥見莫曄，又換了副腔調(diào)，“這是**，咱辦里的老人，以后多請教。”

江鵬抬眼看莫曄，眼神像掂量貨物：“京華大學(xué)的？”

“嗯?！?br>
“放著城里好日子不過，跑這山溝來遭罪？”

江鵬嗤笑一聲，“年輕人，想法挺天真?！?br>
莫曄攥了攥抹布，沒接話。

他從小在靈山溝長大，考上京華那年，全村人湊錢給他擺酒，爹拍著他的背說：“將來有本事了，別忘了咱這窮地方?！?br>
他記著這話，*****填志愿時，一筆一劃寫了“曉江鎮(zhèn)”。

正擦著桌子，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抱著一摞文件進來，額角滲著汗：“你就是小莫吧？

我是李梅，負責(zé)后勤?！?br>
她把文件往莫曄桌上一放，“先把這些臺賬理了，下午交?！?br>
“這么多？”

莫曄看著足有半人高的文件，愣了下。

“這算啥，”江鵬翹著二郎腿，轉(zhuǎn)著鋼筆，“咱綜合辦就是個筐，啥都往里裝。

慢慢你就習(xí)慣了——反正做得再好，也不如會‘來事’的。”

王莉在一旁補妝，聞言輕笑：“**這話說的，小莫是高材生，肯定比咱這些混日子的強?！?br>
話里的刺，莫曄聽得明白。

他深吸口氣，翻開第一本臺賬。

紙頁泛黃，字跡潦草，有些數(shù)字被墨水暈得看不清。

窗外的蟬鳴聒噪，江鵬和王莉聊著誰家的菜價便宜，誰的親戚又托了辦事，沒人看他一眼。

莫曄埋頭核對著數(shù)字，汗水順著下巴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想起離開京城時，導(dǎo)師拍著他的肩說：“基層難，但能做事?！?br>
那時他信誓旦旦，可此刻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臺賬，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fā)慌。

“對了，”李梅忽然折返回來，手里拿著張通知，“下午三點開班子會，馬**新來的，你也去旁聽，熟悉下情況?！?br>
“馬**？”

“剛調(diào)來的****，聽說厲害得很?！?br>
李梅壓低聲音，“前陣子在鄰鎮(zhèn)搞整改，擼了好幾個不作為的?！?br>
江鵬的鋼筆頓了下，臉上的漫不經(jīng)心淡了幾分。

王莉也收起了鏡子，小聲問：“真的假的？”

李梅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江鵬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莫曄的肩：“小莫啊，等會兒開會機靈點，少說話，多聽著?！?br>
語氣里，竟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

莫曄點點頭，心里卻更沉了。

他看著窗外曉江鎮(zhèn)的輪廓，山影連綿，像一道解不開的鎖。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把鎖，得他自己一點點去撬了。

開會的鈴聲響時，莫曄攥了攥手心，跟著人流往會議室走。

走廊里，他聽見江鵬跟王莉低聲說：“新來的**又咋樣？

到了咱這地界，也得按咱的規(guī)矩來……”他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加快了步伐。

陽光穿過走廊的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條看不清盡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