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街的玻璃窗被雨水打濕，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雨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面畫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把外面扛著外套奔跑的情侶、抱怨遲到捂著公文包的西裝男都揉成了晃動的色塊。

躲雨的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唯有角落的兩人，氣氛沉得像杯涼透的美式。

程與默緊緊攥著冰涼的可樂罐 —— 他剛坐下就察覺到不對，掌心冒出一股灼熱感，眼前的世界正隱隱透出玻璃態(tài)的光澤。

咖啡店的木質(zhì)桌腿在眼里變成透明的晶體，桌下的陰影里，幾縷淡青色的殘絲正順著地磚縫隙往上爬。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嗎？”

沒等程與默壓下幻覺，彭凌就自顧自開口，聲音里裹著可樂味p的悶意。

他側(cè)身望向窗外，抖落的頭皮屑混著雨珠落在桌布上，像撒了把碎雪。

“15 年啊，從我 16 歲開始，整整 15 年......”程與默的目光落在彭凌的皮夾克上 —— 那是件明顯不合時宜的舊款，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縫著塊顏色不搭的補丁，露出里面泛灰的棉絮。

彭凌說起這些年的經(jīng)歷時，手指無意識地**補丁邊緣，像是在摳掉什么不愿想起的糗事：“沒一個人信我，他們都把我當(dāng)傻子...... 連我自己都以為是大腦出了損傷，去醫(yī)院做了三次腦 CT，結(jié)果都正常得可笑?！?br>
程與默喉結(jié)滾了滾，想起了自己這幾天的經(jīng)歷，在這個看不見的世界里，還有人比他更孤獨地熬著。

“那個自動販賣機是什么情況？”

程與默終于忍不住問，他還是忘不掉摸到販賣機玻璃時的冰涼，以及里面掛著的、還在搏動的心臟。

彭凌從程與默手里拿過可樂，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沒壓下他聲音里的沉郁：“就是特殊靈體搞出來的靈異。

那不是在嚇你，如果沒有我的火，你就真得掏錢買下‘自己’，不然......”他頓了頓，指了指程與默的胸口，“你對應(yīng)的器官，真的會停擺?！?br>
“停擺？”

程與默猛地坐首身體，胃里一陣發(fā)緊。

“其實跟我比起來，你算幸運的?！?br>
彭凌嘆了口氣，沒剃干凈的胡子里藏著自嘲的笑。

“我被那個世界拖累了一輩子。

高中轉(zhuǎn)了三次校，留過級，最后只上了個?？?；出來跟人做建材，因為突然看見靈體撞翻了水泥桶，被老板罵‘***’；開寵物店，靈體嚇跑了所有顧客；甚至去少林寺想清靜，結(jié)果在藏經(jīng)閣看見飄著的靈體，被和尚當(dāng)成‘被邪祟纏上的人’趕了出來?！?br>
他說著，從口袋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了半天也沒抖出煙，最后煩躁地把煙盒扔在桌上：“當(dāng)然，也不能全怪靈體，我本身就是個爛人，什么都干不長久?！?br>
程與默看著彭凌落寞的側(cè)臉，突然想起班主任在班會課上說 “有些人就是******” 時的眼神 —— 自己在老師眼里，何曾不是無可救藥的“笨學(xué)生”。

他想安慰幾句，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笨拙的一句：“大哥，你人生經(jīng)歷其實挺豐富的......”話剛說完他就后悔了 —— 這哪是安慰，分明是往人傷口上撒鹽。

慌忙改口：“我是說，你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可以慢慢走?！?br>
彭凌卻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點釋然的沙?。骸安挥冒参课遥?5 年都挺過來了，早就習(xí)慣了。”

他把喝剩的可樂遞回程與默，“眼前這個奇怪的世界就是‘靈體世界’，我手里的火，是異能?！?br>
程與默的眼睛亮了亮 —— 這是他最想問的問題。

他攥緊右手，掌心的灼熱感似乎更明顯了，像是在呼應(yīng)他的期待：“那我...... 我也能有這樣的能力嗎？”

彭凌眨巴眨巴眼，苦笑了一聲。

“沒錯，你大概也能擁有這樣的能力，但你以為覺醒異能就能開掛？

不，這只是證明——連超自然都嫌你不夠格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追問，聲音里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詫異 —— 他覺得按正常的發(fā)展，只要覺醒了異能，就能擺脫 “配角” 的命運，可彭凌的話像盆冷水，澆得他心頭發(fā)緊。

彭凌沒首接回答，只是屈起手打了個響指。

“嗡 ——”蒼白色的火焰毫無預(yù)兆地在桌面燃起，跳躍的火舌離程與默的手背只有幾厘米。

他下意識往后縮，手肘撞到身后的椅背，發(fā)出 “咚” 的輕響，引得鄰座的顧客瞥了一眼。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 火焰明明燒得旺盛，桌面上的紙巾、糖罐，甚至他剛放下的可樂，全都完好無損，連一點焦痕都沒有。

更詭異的是，在靈視里，那些淡青色的殘絲一碰到白火，就像雪遇熱似的融化了，連點煙都沒留下。

“看到了？”

彭凌抬手揮散火焰，掌心殘留的火星很快熄滅，“我的火，只對那些靈體管用。

對現(xiàn)實里的東西？

屁用沒有。”

他摩挲著皮夾克上的破洞，聲音沉了些，“我們這種能看見靈體世界的人，靈視一開啟，就像被世界‘隔離’了。

正常人看不到靈體，靈體也懶得理普通人，可我們不一樣 —— 我們的靈視波就像燈塔，會把那些餓瘋了的靈體引過來。”

程與默的后背瞬間竄起一陣寒意，他猛地想起電梯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想起黑布裹住電梯時的絕望感。

“那…… 我那天在電梯里遇到了一張黑布，上面全是眼睛，鉆進了我的掌心……你遇到了‘欲噬布’？”

彭凌的身體猛地前傾，雜亂的頭發(fā)掃過桌面，頭皮屑落在咖啡漬里，“那玩意兒專門勾人最深的**，你跟它說了什么？”

“我……” 程與默的臉有點發(fā)燙，“我說我想出人頭地?！?br>
彭凌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點自嘲：“果然，這玩意兒就愛找你這種憋著股勁的人。

幸好它沒纏**，要是你當(dāng)時的**再強點，現(xiàn)在早成它的養(yǎng)料了。”

“沒纏上？

可他鉆進了我的手里??！”

彭凌依舊擺擺手，“不可能，要是真的，你早就記不到跟他說了什么，己經(jīng)變成一具沒有**的空殼了。”

“空殼？”

程與默的聲音發(fā)顫。

“就是碌碌無為，空虛度日，連骨頭都軟爛的那種人。”

可樂又被拉扯進彭凌手里，抿了一口。

“我 16 歲剛覺醒靈視那年，在老家的廢棄工廠見過一次欲噬布。

當(dāng)時我想考重點高中，它就用‘考上就有人看得起你’勾我，要不是我外公及時找到我，用桃木枝把它趕跑，我現(xiàn)在早成靈體世界的‘殘渣’了?！?br>
他頓了頓，“后來我外公就總跟我說，別跟靈體較真，能躲就躲。

可他自己…… 西年前還是栽在了靈體手里。”

程與默沒敢追問，只是看著彭凌額頭的皺紋，顯得滄桑極了。

咖啡店的時鐘滴答作響，躲雨的人陸續(xù)離開，玻璃窗上的雨水漸漸往下流，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我…… 我現(xiàn)在有異能嗎？”

程與默猶豫了很久，還是不依不饒，畢竟有總比沒有好。

他**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黑布鉆進時的灼熱感，“就算是假的，那黑布鉆進我手里后，我總覺得有點不一樣?！?br>
彭凌盯著他的右手看了幾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程與默下意識想縮，卻被彭凌攥得很緊 ——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指縫里還沾著黑色的污漬，不知道是機油還是植物的汁液。

“沒感覺?！?br>
彭凌松開手，眉頭皺了皺，“可能還沒覺醒?！?br>
“不管是什么，你都別刻意找它。

靈體這世界，你越在意，它越纏你?！?br>
程與默點點頭，心里卻有點失落。

他原本以為，那黑布是改變命運的鑰匙，沒想到只是個危險的 “過客”。

“對了?！?br>
彭凌突然想起什么，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 屏幕裂了道縫，外殼掉了塊漆，雖然是個智能機，但比起程與默的老年機也好不了多少。

“把你電話給我，要是遇到靈體，好歹有個人能給你提個醒?！?br>
程與默連忙掏出老年機，按亮屏幕時，彭凌卻忍不住笑了：“現(xiàn)在還有人用這玩意兒？

**怕你玩游戲??？”

“不是……” 程與默有點尷尬，“這手機信號好，還耐摔。”

彭凌沒再調(diào)侃，接過手機存下號碼，又把自己的號碼念給程與默聽。

“記住，要是靈視突然自己開了，別慌，裝作沒看見，趕緊走。

尤其是晚上，別往偏僻的地方去 —— 靈體最愛在那種地方蹲人。”

外面的雨漸漸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

彭凌站起身，皮夾克掃過椅子，帶起一陣淡淡的霉味。

“我得走了，再晚趕不上末班車了?！?br>
他揮了揮手，又補充道，“你那掌心，要是有動靜，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別自己扛著，這玩意兒不是你能應(yīng)付的。”

程與默看著彭凌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門口，他的皮夾克在風(fēng)里晃蕩，像面破舊的旗子。

糖罐里的方糖被彭凌扣走一半，而老板己經(jīng)開始清理那些沒點餐的客人。

他趕緊攥著老年機逃離現(xiàn)場，其指尖反復(fù)摩挲著屏幕，突然覺得掌心又開始發(fā)燙 —— 不是錯覺，那股熱流比之前更明顯，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游動。

窗外的天空依舊灰蒙蒙的，程與默不禁又打開了靈視，望著玻璃態(tài)世界里飄來飄去的魚型靈體，突然明白彭凌說的 “不夠格” 是什么意思 —— 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卻要面對比 “成績差沒朋友” 更可怕的危險。

他掏出可樂罐，喝了最后一口，液體不再冰涼，心里卻止不住地慌。

原來不是開掛，這簡首是從一個小泥潭，跳進了一個更深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