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上的晨霧還未散盡，東市邊那家茶肆里早己熱鬧起來。

攤前坐滿了老少，桌上茶杯冒著熱氣，枝頭麻雀嘰嘰喳喳，人聲卻更熱鬧些。

一只木板案子被用做說書臺，案邊立著林笑微，打著曼扎的青布羅袍，腰間一根破藤，左手**瓜子，右手握扇，笑面如春風(fēng)，眼角狡黠藏了三分市井機靈。

“話說這大梁王朝呀，上頭啃著民脂民膏，下頭咬著苦根刨土，要不說咱這世道，狗都看得頭疼！”

他故意停頓，茶肆后排那幾位市井漢子早笑得拍桌：“林爺說得妙！

狗都嫌棄！”

林笑微順勢抖落***中瓜子皮，眼睛掃過一圈，見角落坐著一位安靜女子，青衣如水，眉目淡遠。

與眾人嘻嘻哈哈全然不同，她靜靜聽著，嘴角沒什么笑意。

林笑微心里微微一動，卻是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身：“今兒****，你看。

大梁新出那道‘翠云令’，讓商**半夜抬著糧進城，結(jié)果呢？

兵爺睡得香，雞叫都不起來，結(jié)果糧食給狗吃了！

這不是‘狗咬糧食不認官’么？”

茶客們一通大笑，坐旁那肥頭胖耳的“李員外”卻咳了聲：“林笑微，少挖苦**，多說英雄事！”

林笑微拱手：“英雄也分三等九格。

廟堂上的是英雄，市井民間也是小英雄。

說到廟堂，那些貴人高坐金殿，頭上三尺官威，**下三層藤椅。

但咱們老百姓呢，椅子沒三層，災(zāi)禍卻有五重！”

眾人趁勢起哄，氛圍越發(fā)熱烈。

但林笑微的舌頭利，心卻軟，不愿讓眾人空歡喜。

說罷便放低聲音：“卻說昨夜東市起火，燒得連夜燈都滅了，幸好有何大錘兄弟，赤膊扛著水桶，從頭到尾澆了三十缸，這才救了張嬸老房！”

人群里一個壯漢哈哈大笑，揮了揮胳膊：“林哥兒就會胡說！

哪有三十缸，明明我還摔了一跤，栽進水井里?！?br>
林笑微迎著大家笑：“何大錘是咱市井百姓活招牌，兩肩能挑起半座東市的希望?！?br>
眾人鼓掌叫好。

角落里的青衣女子目光也溫和了些。

一聲清脆的茶杯落地聲，打斷熱鬧。

進門來一隊錦衣衛(wèi)，兩只黑犬緊跟其后，為首少年錦服珠帽，氣度不凡。

茶肆一時安靜下來，只聽那少年冷冷道：“誰是林笑微？”

林笑微本能地笑著拱手：“正是在下。

貴客上座，茶錢我請。”

錦服少年眉頭一挑，嘴角帶著冷意：“方才說書，可曾提及朝堂？

誹謗新政，造謠滋事，可知‘亂民’之罪？

奉秦大人之命，帶你問話?！?br>
茶客心頭一跳，紛紛收聲。

何大錘悄悄握緊拳頭，卻被林笑微用眼神止住。

林笑微施施然攤開手：“小人說書只為謀生，哪敢涉政？

都是茶肆笑談，斷無惡意?！?br>
錦服少年不再理會他的辯解，揮手示意手下將林笑微帶走。

何大錘一邁步便沖到前面吼道：“林哥兒沒糊涂話，你們要帶他，先過我這關(guān)?！?br>
場面陡然僵持。

林笑微把扇子收攏，輕聲道：“大錘莫鬧，自家清白不用蠻力。”

隨之又看向少年：“敢問秦大人尊諱，既然說要帶我去問話，總得講個道理?！?br>
錦服少年冷冷道：“我姓紀，紀忠。

朝堂之命就是道理。”

茶肆眾人蠢蠢欲動，林笑微見勢不妙，心中千轉(zhuǎn)百回，臉上卻仍掛著笑意。

茶肆掌柜擠出人群，低聲道：“林兄，忍一忍，保平安。”

林笑微搖搖頭：“多謝掌柜好心。

林某性命微如灰塵，清白自知，無需怕。”

眼角余光掃到角落，青衣女子己經(jīng)起身，悄然向門外走去。

錦服少年見狀，冷聲道：“走吧，甭?；^。”

被錦衣衛(wèi)帶出茶肆那一刻，林笑微故作瀟灑地回頭，向眾人拱個手：“今日說書到此，**斗雞，天高地寬，后日再來坐！”

何大錘咬牙擠到門口，悄聲道：“林哥兒，你要是出事，東市我砸爛！”

林笑微苦笑：“你砸了東市，也砸不爛這世道。

老規(guī)矩，給嫂子照看母雞，別讓它們跟官差似的亂進雞窩。”

何大錘的怒氣被林笑微的調(diào)侃沖淡了些，瞪著那錦衣衛(wèi)們，卻不再沖動。

茶肆外，陽光斜灑，市井熱鬧卻如同無人問津。

林笑微被帶往東市衙門。

人群熙攘，他臉上的笑意在陽光下如同砸碎的瓷片，無聲地滑落。

行至衙門巷口，錦衣衛(wèi)分開，紀忠立于門前，居高臨下：“林笑微，你知罪么？”

林笑微咧嘴：“小人知罪。

只知嘴賤，其他一概不知。”

紀忠冷笑：“嘴賤是小罪，敢笑朝堂大梁，便是大罪?！?br>
衙門里早有一位面色陰沉的中年官員等著，形容清瘦，眉頭疊成三層。

這正是秦越塵身邊的心腹。

他不發(fā)一言，只用目光將林笑微看了個遍。

紀忠開口：“大人，便是此人?！?br>
官員點點頭，冷冷道：“你說書涉嫌造謠，今日先扣押，等秦大人查明，再定罪?！?br>
林笑微聽這話，十指不見顫抖，嘴角卻掛著一絲嘲弄：“小人說書十年，說的是人情冷暖，若能‘造謠’攪動天下，那小人當(dāng)謝**開恩了！”

官員面無表情，揮手示意押下。

林笑微被推入案后牢內(nèi)。

鐵欄下，泥土潮濕，角落里坐著兩個形容憔悴的囚犯，都是市井熟臉，見到林笑微都驚訝。

“林哥兒？

怎么栽這兒來了？”

林笑微故作瀟灑：“嘴快惹禍，正好進來歇歇。

這牢里啥都缺，就是幽默多。”

說話間，角落有碎步聲，一縷青影閃過門口。

林笑微側(cè)目望去，認出正是那茶肆角落的青衣女子。

她輕輕眨了下眼，手中遞過一撮折成細條的紙片，然后消失在官差視線之外。

林笑微接過紙片，嘴里還調(diào)侃兩句：“東市的人情，比衙門的墻還厚。”

低頭細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清秀小字：“牢外打通，夜半送食?！?br>
他心里一暖，卻不動聲色地把紙塞進袖口，嘴上依然嬉笑：“以后說書，改唱大梁盛世，專贊百官賢明。

只要官爺們愛聽，小民不會賠本?！?br>
牢友們笑出聲來，卻又偷偷嘆氣。

傍晚時分，衙門中陰云密布。

林笑微坐在牢欄里，望著逐漸暗下去的天色，輕聲自語：“亂世如棋，哪怕是一顆微塵，也要往前跳一步?！?br>
牢外隱約傳來輕巧步聲，似有人摸索而來。

林笑微收拾起全部的笑意，攏袖靜坐，目光堅韌，心里己經(jīng)開始謀算夜半的逃出生天。

燈火如豆，夜色漸深。

他手中的紙片，像一束微光，點亮了混沌的市井和牢獄。

風(fēng)起于微塵，英雄在江湖。

此刻，誰也料不到命運的新局正在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