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準備早餐的聲響從門外滲進來時，宋才孑正陷在被子里。

是瓷碗碰著灶臺的輕響，是水流過鐵鍋的嘩啦聲，尋常得像每天清晨的**音——他向來不吃早餐，往常會翻個身繼續(xù)睡，把這些聲響都揉進夢里。

可今天醒得早，摸過枕邊的手機一看，七點整，離打卡只剩十分鐘。

他坐起身，校服搭在椅背上，衣角還沾著昨天操場的草屑。

走到洗漱臺前，冷水撲在臉上，鏡面上蒙了層薄霧，指尖蹭過霧面時，恍惚間晃出原來家里的瓷磚紋樣，又被他刻意眨掉——這里是學區(qū)房，走路到學校只要五分鐘，卻從來不是家。

七點零九分，他準時把校園卡貼在打卡機上，“滴”的一聲輕響，混在早讀的瑯瑯書聲里。

他穿過過道，兩邊的同學都站著，課本舉在眼前，有人偷偷瞟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座位是他的固定角落，剛坐下，后排就伸過來只手，洪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才子今天沒被老許堵？”

宋才孑回頭，把書包里的早餐遞過去——是阿姨早上塞的，三明治還溫著。

洪杏接過來就咬，嘴角沾了點沙拉醬，他高高瘦瘦的，校服穿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總被老師打趣“一枝紅杏出墻來”。

他家境不好，很少吃早餐，自從兩人熟了，宋才孑的早餐就常落進他手里。

“這叫經(jīng)驗，”宋才孑笑，“你要是學我，你就不妙了?！?br>
理科尖班的日子像上了發(fā)條，七門課順著鈴聲轉(zhuǎn)，數(shù)學老師的板書、物理課的公式、英語聽力的磁帶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

只有下午放學到晚讀前的半小時，是宋才孑能喘口氣的時刻——他會去食堂，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看余依佳。

那是個總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扎著低馬尾，發(fā)梢垂在肩頭，打飯時會對阿姨說“謝謝”，聲音軟得像棉花。

成績是年級前三，家境也好，卻沒半點架子，連收作業(yè)時都會對慢半拍的同學笑一笑。

宋才孑和她當過半年前后座，至今記得她轉(zhuǎn)過來問數(shù)學題時，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

現(xiàn)在每天能在食堂見一面，看她端著餐盤坐在窗邊，就覺得夠了。

晚讀的鈴聲一響，他又得回到座位上，捧著英語課本讀課文。

班主任總把非主科的晚讀時間占了，黑板上寫滿了單詞，同學們的聲音高低錯落。

西節(jié)晚自習過得快，筆尖在草稿紙上劃拉，抬頭時窗外己經(jīng)黑透，只有教室的燈亮著，像艘浮在夜色里的船。

晚自習一結(jié)束，宋才孑就收拾書包，往天臺跑。

鄭晨偉會在那兒等他——那是別班的兄弟，兩人總約著一起回家。

天臺上能看見操場，燈光下有幾個學生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長。

“走吧?！?br>
鄭晨偉拍他的肩，聲音里帶著點疲憊。

從主樓到校門的那段路，宋才孑平時總飛奔而過，只有晚上會慢慢走。

兩人聊著各自班上的事，誰上課睡覺被抓了，誰又考了年級第一，說著說著就到了校門口，互道一聲“明天見”，宋才孑才轉(zhuǎn)身往家跑——他不喜歡一個人走路的感覺，總覺得夜里的風會把影子吹散。

家里的客廳燈關(guān)著，阿姨該睡了。

桌上留著洗好的提子，裝在白瓷碗里，是他的夜宵。

他把書包扔在沙發(fā)上，翹著凳子，拿起一顆提子往空中拋，又接住。

思緒飄得遠，想起剛來這里的那個晚上——火警鈴聲尖得像刀，他從夢里驚醒，家里卻靜得可怕。

路過姐姐的房間時，才想起她們都在外地讀大學，平常不回來。

他推開父母的房門，客廳的燈光照進去，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從來沒人睡過。

慌一下子攥住了他，他一邊喊著“shit”，一邊往鄰居家跑。

馬大爺開了門，看見他一個人，皺著眉問：“**媽呢？”

他說不清楚，只拉著大爺?shù)母觳埠啊翱炫堋保鬆攨s突然愣了，伸手要碰他——然后是一聲暴喝，一只大手把他拎起來，又甩在一旁，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時，身邊是阿姨——媽**妹妹。

那場火災里丟了不少人，可他的父母明明不在著火的那幾棟樓里，卻憑空沒了蹤影。

姐姐們只打了幾個電話，連回來都沒回來。

他成了一個人，后來就習慣了，習慣了阿姨照顧他，習慣了不吃早餐，習慣了在天臺上等鄭晨偉。

提子落在碗里，發(fā)出輕響。

困意終于漫上來，他洗漱完**，卻又沒了睡意。

翻來覆去時，客廳的燈突然亮了——他聽見腳步聲在臥室門前來回走，但是困意突然襲來，他一下子睡著了。

然后門縫里鉆進來個黑影，像煙似的，慢慢纏上他的床，最后鉆進了他的身體。

第二天他醒得早，五點半，門外沒有阿姨準備早餐的聲音。

他推開門，阿姨剛起來，看見他愣了愣：“小孑孑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宋才孑**眼睛，眼角還沾著眼屎：“不知道，醒了就起了，想吃***。”

阿姨笑著去廚房，宋才孑走到陽臺。

夏季的五點半，天己經(jīng)亮了，小區(qū)里的樹影落在地上，靜悄悄的。

他深吸一口氣，看見門口掛著的高考倒計時——還剩120天。

書包就在沙發(fā)上，他走過去拎起來，肩帶蹭過掌心，突然覺得，今天好像也會是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