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冷包裹著沈清辭的每一寸肌膚，渾濁的臟水淹至她的鎖骨，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她的雙手被粗糙的鐵鏈高高吊起，腕骨早己被磨得血肉模糊，動彈不得。

這里是她大婚之日的歸宿——三皇子府邸，最深、最暗的水牢。

曾經(jīng)象征著她無上榮光與癡心期盼的鳳冠霞帔，如今只剩破碎的布條黏在濕冷的身上，那精心繡制的鴛鴦戲水圖案，在昏暗中扭曲成了諷刺的鬼影。

“吱呀——”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絲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映出來人窈窕的身影和華麗曳地的裙擺。

“姐姐，這水牢里的滋味，可還舒坦？”

沈月柔的聲音依舊如黃鶯出谷，此刻卻淬著冰冷的毒液。

她緩緩走到水牢邊，用繡鞋尖輕輕撥動著污濁的水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暢快。

沈清辭艱難地抬起頭，散亂的發(fā)絲黏在蒼白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沈月柔……你我姐妹一場，為何……姐妹？”

沈月柔像是聽到了*****，掩唇輕笑，“我的好姐姐，從小到大，你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嫡女，而我，永遠是你身邊不起眼的庶妹！

憑什么所有的好東西都是你的？

父親的寵愛，眾人的矚目，還有……景恒哥哥的心！”

她蹲下身，目光怨毒地逼近：“你以為景恒哥哥真的愛你？

他看中的不過是你外祖父家那點人脈和你愚蠢的傾力相助！

如今他己**為帝，你，這枚無用的棋子，也該廢了?！?br>
“不……不可能……”沈清辭的心如同被撕裂，那個曾對她山盟海誓，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子，竟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不可能？”

沈月柔輕笑，拍了拍手。

一個嬤嬤抱著一個襁褓走了進來。

那襁褓中的嬰兒，是她十月懷胎，剛剛生下的孩子！

“我的孩子！”

沈清辭目眥欲裂，掙扎著想要撲過去，鐵鏈嘩啦作響，卻只是徒勞。

沈月柔接過襁褓，看著里面那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孽種，就不該留在這世上?！?br>
說罷，在沈清辭絕望的嘶吼聲中，她竟松開了手！

“不——！”

“噗通”一聲輕響，襁褓沉入污濁的水中，連一聲啼哭都未曾發(fā)出，只泛起幾個小小的氣泡，便再無聲息。

沈清辭的整個世界，在那瞬間崩塌、粉碎。

她的孩子，她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還未來得及看一眼光明的孩子……“啊——?。?！”

凄厲的慘叫劃破水牢的死寂，那不是人類能發(fā)出的聲音，是瀕死野獸的哀嚎，是靈魂被碾碎的悲鳴。

血淚，從她眼角滑落。

“吵什么。”

一個冰冷而熟悉的聲音響起。

身著明黃帝袍的蕭景恒走了進來，他面容依舊俊美，卻再無往日半分溫情，只有帝王的冷酷與漠然。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那沉入水底的親生骨肉，只是攬住了沈月柔的腰肢。

“皇上，”沈月柔依偎在他懷里，嬌聲道，“姐姐她……似乎很不甘心呢?！?br>
蕭景恒淡漠地瞥向水牢中形如鬼魅的沈清辭，如同看一件垃圾。

“沈清辭，看在你我曾夫妻一場，又助朕**的份上，朕賞你個全尸。

你放心，你死后，月柔會以皇后之禮風(fēng)光大葬，她會取代你，成為朕名正言順的妻?！?br>
夫妻一場？

風(fēng)光大葬？

取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狠狠捅進沈清辭的心窩，反復(fù)攪動。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她體內(nèi)奔騰、咆哮，幾乎要沖破這具殘破的軀殼！

她死死地盯著那對依偎在一起的狗男女，要將他們的模樣，他們的每一分冷酷和得意，都刻進靈魂深處！

“蕭景恒！

沈月柔！”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我沈清辭在此以靈魂起誓！

便是化作**，墮入***地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要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

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那詛咒，帶著血與恨，在水牢中久久回蕩，令人不寒而栗。

蕭景恒皺了皺眉，似乎被那沖天的怨氣所懾，冷聲道：“送她上路?！?br>
一個侍衛(wèi)上前，將一瓶毒酒強硬地灌入沈清辭口中。

劇痛瞬間席卷了五臟六腑，意識開始模糊。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水牢頂部的縫隙中，有一雙深邃而悲憫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是誰……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我定要飲汝之血，啖汝之肉，將你們加諸于我身的痛苦，百倍奉還?。。?br>
……窒息感再次襲來。

冰冷，依舊是徹骨的冰冷，但不再是污濁的牢水，而是清澈卻刺骨的湖水。

“咳咳咳……”沈清辭猛地咳出幾口湖水，劇烈的疼痛從胸口傳來，伴隨著周遭一片嘈雜的哭喊和呼救聲。

“大小姐落水了！

快救大小姐！”

“快！

快去叫夫人！”

她……不是死了嗎？

在那陰暗的水牢里，被灌下毒酒，含恨而終。

為什么還能感覺到冷？

還能聽到聲音？

她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焦急劃動的小舟，以及岸邊慌亂奔跑的仆役身影。

這里是……將軍府的后花園蓮池？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這雙手，白皙纖細，雖然因溺水而冰冷，卻沒有任何傷痕，更沒有被鐵鏈磨破的血肉。

這不是她那雙飽經(jīng)折磨的手！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

“姐姐！

姐姐你怎么樣了？”

一個熟悉到讓她骨髓發(fā)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充滿了“擔(dān)憂”。

沈清辭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到沈月柔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蛋近在咫尺，她渾身濕透，似乎也是為了救她才跳下水，此刻正“奮力”地托著她，往小舟邊游去。

就是這張臉，在她臨死前露出最惡毒的笑容！

就是這個人，親手將她的孩子沉入水底！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控制不住想要立刻掐死這個毒婦！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利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眼前的一切，分明是她十六歲那年，被沈月柔“失手”推入蓮池的那一天！

她回來了。

從地獄歸來了！

回到了悲劇尚未發(fā)生，一切還來得及挽回的起點！

蒼天有眼！

蒼天有眼?。。?br>
她看著沈月柔那張偽善的臉，心中冷笑。

好妹妹，這一世，我們的戲，才剛剛開始。

我會好好陪你，演下去。

她閉上眼，將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戾氣深深埋入眼底最深處，再睜開時，只余下劫后余生的驚恐與虛弱，她顫聲，順著沈月柔的“劇本”輕聲回應(yīng)，聲音微弱卻清晰：“月柔……我……我這是怎么了？”

她的手，在無人看見的水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

那疼痛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復(fù)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