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村的泥土是褐**的，被七月的日頭曬得龜裂，裂縫蜿蜒如干涸的河床。

十五歲的陳望赤腳踩在裂縫上，腳底板的老繭厚得感覺不到碎土硌人。

他肩上扛著鋤頭，目光卻越過眼前枯黃的秧苗，落在遠(yuǎn)處官道上那支緩慢蠕動的隊伍上。

“望哥兒，看啥呢？”

同村的石頭湊過來。

陳望沒回頭，聲音低沉：“漕糧的隊伍，比往年早了三天?！?br>
石頭瞇著眼看了半晌，咂咂嘴：“早三天晚三天，跟咱有啥關(guān)系？

反正咱家那點糧，連塞牙縫都不夠?！?br>
陳望不答話。

他的確算過，永豐村七十八戶，應(yīng)繳漕糧二百三十石，如今青黃不接，全村能湊出一百石己是極限。

剩下的缺口，要么舉債，要么——就得有人想辦法。

“走吧，”陳望轉(zhuǎn)身，“爹還在田里等我們。”

回家的路上，陳望注意到村頭那棵老槐樹下拴著兩匹馬，膘肥體壯，不是鄉(xiāng)里能養(yǎng)出來的品種。

他心里一沉，加快了腳步。

還沒進(jìn)院子，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砑怃J的呵斥聲。

“陳大牛！

別給臉不要臉！

縣尊大人念你們艱難，特意寬限了十日，這己經(jīng)是天大的恩情！

怎么，連這點孝敬都拿不出來？”

陳望跨進(jìn)院門，看見父親佝僂著背，對著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連連作揖。

那人是縣衙的錢糧師爺趙德才，身后站著兩個按著腰刀的差役。

“趙師爺，不是小的不給，實在是…青黃不接，娃他娘又病了，連抓藥的錢都…”陳大牛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跪下去。

趙德才冷哼一聲，三角眼掃過破敗的院落：“那是你的事。

漕糧是皇糧國稅，耽誤了，你十個腦袋也擔(dān)不起！”

陳望放下鋤頭，默默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扶住他發(fā)抖的手臂。

趙德才瞥了陳望一眼，語氣稍緩：“大牛啊，不是我說你，有這么個大小伙子，還愁弄不到錢？

我聽說，村西頭王老財家正要買個書童，一個月給二錢銀子呢?！?br>
陳大牛猛地抬頭：“師爺，望兒是要讀書的，他…讀書？”

趙德才像是聽到了*****，“莊稼漢的兒子，讀什么書？

做夢也要有個限度！”

陳望感覺到父親的手臂僵硬了。

他記得三年前，村里的老秀才說他天資聰穎，不是池中物，父親便咬牙賣了家里唯一的老黃牛，給他買了幾本舊書。

從那以后，父親眼里的光就沒熄滅過。

“師爺，”陳望突然開口，聲音清亮，“漕糧二百三十石，永豐村確實一時難以湊齊。

但若按往年慣例，加征三成‘損耗’，便是近三百石。

這多出的七十石，不知是解往京倉，還是通州倉？”

趙德才一愣，瞇起眼睛仔細(xì)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你小子，懂漕運(yùn)？”

“不敢說懂，”陳望垂眸，“只是聽人說起，通州倉漕糧每石加耗五升，京倉加耗一斗。

若永豐村的糧是運(yùn)往京倉，多征三成便不合規(guī)制；若是運(yùn)往通州倉，則多征了近一倍?！?br>
院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連陳大牛都震驚地看著兒子，不知道他何時懂得了這些。

趙德才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堆起笑容：“好小子，有點見識。

不過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今年河道不好走，損耗自然大些?！?br>
“既是如此，”陳望抬頭，目光平靜，“師爺可否出示一下漕運(yùn)衙門出具的加征文書？

也好讓鄉(xiāng)親們心服口服，如數(shù)繳納。”

趙德才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當(dāng)然沒有什么文書，所謂的加征，不過是縣衙慣用的盤剝手段。

“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

趙德才惱羞成怒，“陳大牛，你就是這么教兒子的？

沖撞官差，該當(dāng)何罪？”

陳大牛嚇得又要跪下，卻被陳望牢牢扶住。

“師爺息怒，”陳望語氣依然平靜，“小子不敢沖撞，只是希望漕糧之事能夠明明白白，免得有人從中漁利，壞了縣尊大人的清譽(yù)?！?br>
趙德才死死盯著陳望，半晌，突然冷笑一聲：“好，好得很！

陳大牛，你生了個好兒子！

三日內(nèi)，一百石漕糧，一粒不能少！

否則，大牢里見！”

說罷，他一甩袖子，帶著差役怒氣沖沖地走了。

院子里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蟬鳴聲聲，刺得人耳膜發(fā)疼。

“望兒，你…”陳大?？粗鴥鹤?，嘴唇顫抖，不知該說什么。

“爹，他們本來就要加征，有沒有我頂撞，結(jié)果都一樣。”

陳望輕聲說，“但有了今天這一出，他們至少會收斂些，不敢明目張膽地再加碼?！?br>
陳大牛重重嘆了口氣，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可一百石…就是把全村刮地三尺，也湊不出來啊…”陳望的目光越過父親花白的頭頂，看向遠(yuǎn)處連綿的土**山丘。

那里有他昨天才發(fā)現(xiàn)的幾叢野葛，根莖飽滿，若能及時挖出，磨粉充饑，或能幫村民們度過這個難關(guān)。

但他沒說出來。

有些事，做比說更重要。

“我去看看婉娘?！?br>
陳望輕聲對父親說，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婉娘家在村東頭，門前有片桑樹林。

陳望穿過林子時，故意放重了腳步。

“望哥哥？”

桑樹后探出一個小腦袋，烏黑的辮子，明亮的眼睛，正是婉娘。

她手里提著個小籃子，里面裝著剛采的桑葉，見到陳望，臉上綻開笑容：“我聽見你家那邊吵吵嚷嚷的，沒事吧？”

陳望搖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給你的?！?br>
婉娘好奇地打開，里面是幾塊麥芽糖和一本薄薄的舊書——《九章算術(shù)》。

“呀！

書！”

婉娘驚喜地叫出聲，隨即又壓低聲音，“這很貴吧？”

“跟貨郎換的，我?guī)退闱辶巳甑馁~目?！?br>
陳望淡淡地說，眼里卻有藏不住的笑意。

婉娘小心翼翼地摸著書皮，像是摸著什么稀世珍寶。

她是村里唯一識字的女孩，也是陳望唯一的“同窗”。

老秀才在世時，他們常常一起在槐樹下聽課，一起在地上用樹枝寫字。

“趙師爺又來催糧了？”

婉娘收起笑容，關(guān)切地問。

陳望點頭，簡單說了剛才的事。

婉娘聽后，眉頭緊鎖：“望哥哥，你太沖動了。

趙師爺那人最小肚雞腸，肯定會報復(fù)的?！?br>
“我知道，”陳望撿起一片桑葉，在手里輕輕轉(zhuǎn)動，“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爹給他下跪?！?br>
婉娘沉默了一會，輕聲說：“我爹說，王家愿意借糧，但利息要三分，而且…要用人抵債。”

陳望手中的桑葉碎了。

王家是永豐村唯一的**，也是趙德才的遠(yuǎn)房表親。

所謂的“用人抵債”，就是變相的**。

“你不能去?！?br>
陳望聲音堅決。

“可是村里好多人家都…”婉娘低下頭，聲音哽咽。

陳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婉娘，你信我嗎？”

婉娘抬頭，對上陳望灼灼的目光，臉微微一紅，輕輕點頭。

“給我三天時間，”陳望說，“我一定會想出辦法，不讓任何人賣兒賣女?！?br>
夕陽西下，陳望告別婉娘，獨自上了后山。

他需要安靜，需要思考。

山不高，但足以俯瞰整個永豐村。

褐色的土地，灰撲撲的茅屋，蜿蜒如腸的小路，還有遠(yuǎn)處那片屬于王家的、綠得刺眼的水田。

這就是他的世界，狹小，貧瘠，卻又無比真實。

陳望想起老秀才生前說過的話：“望兒，你天生一雙慧眼，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是天賦，也是詛咒?！?br>
他現(xiàn)在明白了老師的意思。

他能看見賦稅賬簿里的貓膩，能看見河道工程的漏洞，能看見官場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輸送。

可他只是一個農(nóng)家少年，看見了又如何？

就像現(xiàn)在，他看見了野葛可以充饑，看見了后山那片無人問津的漆樹可以賣錢，看見了如果改變種植順序就能提高收成...可他該如何讓固執(zhí)的鄉(xiāng)親們相信？

又如何繞過王家和官府的層層盤剝？

權(quán)力。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xiàn)在陳望的腦海里。

不是蠻力，不是錢財，而是那種能夠讓人聽從、讓規(guī)則改變的力量。

天色漸暗，陳望準(zhǔn)備下山。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忽然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匹快馬馳入永豐村，馬上的人不是常見的差役打扮，而是一身勁裝，腰牌在夕陽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他們徑首去了村中唯一的客?！且彩峭跫业漠a(chǎn)業(yè)。

陳望瞇起眼睛。

那不是縣里的人，甚至不像是府里的人。

他們的舉止氣度，帶著一種京城特有的肅殺與威嚴(yán)。

就在那一刻，陳望心中萌生了一個念頭——他要走出去，走出永豐村，走出這個被重重山巒封鎖的小世界。

他要到那個能夠制定規(guī)則的地方去。

夜幕降臨，陳望回到家中，看見母親正就著一盞油燈縫補(bǔ)衣服，父親則蹲在門口，愁眉不展地抽著旱煙。

“爹，娘，”陳望輕聲說，“我決定去參加明年的縣試?！?br>
陳大牛猛地抬頭，煙桿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啥？”

“我要讀書，科考，做官?！?br>
陳望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母手中的針線停了下來，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有驚喜，有擔(dān)憂，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望兒，你知道科考要花多少錢嗎？

咱們家...”陳大牛的聲音苦澀。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br>
陳望說，“但我要爹的一個承諾?！?br>
“什么承諾？”

“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答應(yīng)王家的任何條件，也不要讓婉娘去抵債?！?br>
陳大牛看著兒子，第一次覺得這個從小體弱多病的兒子，眼神中有了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有什么辦法？”

陳大牛問。

陳望從懷里掏出一張粗糙的草紙，上面用木炭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

“這是后山的野葛分布，我己經(jīng)試過，無毒，可充饑。

這是漆樹的位置，我知道怎么取漆，怎么賣到縣里的漆器鋪子，繞過王家的**。

還有，村北那片荒地，其實可以種豆，改良土壤...”陳大牛怔怔地聽著，仿佛不認(rèn)識自己的兒子。

陳望收起草紙，目光灼灼：“但這些都需要時間。

爹，只要您能幫我爭取到時間，我保證，不出一個月，村里就能渡過這次難關(guān)?！?br>
夜深了，陳望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父母在隔壁壓低聲音的爭論。

“...他瘋了，你也瘋了？

科考是咱們這種人能想的嗎？”

“...可你看見他今天的眼神了嗎？

跟老秀才說的一模一樣......那也不能拿全家的性命賭啊...”陳望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手指在土坯上輕輕劃著。

他在復(fù)盤今天與趙師爺?shù)慕讳h。

沖動嗎？

或許。

但必要。

在永豐村這樣的地方，退讓只會招致更多的**。

他必須讓所有人知道，陳家不是軟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

他想起了婉娘擔(dān)憂的眼神，想起了父親佝僂的背，想起了母親深夜的嘆息。

然后，他想起了那兩匹陌生的快馬，和騎馬人腰間閃爍的腰牌。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復(fù)雜，也很危險。

但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只是為了有朝一日，當(dāng)他站在那些制定規(guī)則的人面前時，能夠說一句——“這樣不對”。

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像父親這樣的莊稼人，不必再為幾石糧食向小吏下跪。

夜色深沉，十五歲的陳望閉上眼睛，第一次夢見自己走出了這片褐**的土地，走向了一個更廣闊、也更殘酷的世界。

而在夢中，他不再是那個扛著鋤頭的農(nóng)家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