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

黎明前，天黑得跟鍋底灰似的。

江上的霧，濃得化不開，不像水汽。

像一塊巨大的濕漉漉的破布，把人裹得嚴嚴實實，喘不過氣。

江水在腳下嘩嘩流淌，聲音嗚咽，像是有無數(shù)冤魂在水底哭泣。

董雙成赤著腳，站在淺灘冰冷的江水里，寒氣順著腳底板首往骨頭縫里鉆，凍得她小臉發(fā)白。

牙齒忍不住想打架，她死死咬住了。

右手緊緊握著一把家里用來劈柴的短刀，刀柄都被她手心的冷汗浸濕了。

她才十三歲，這輩子殺過最大的活物，就是后院的雞。

“爹……”她聲音有點發(fā)顫，下意識地往旁邊那個高大的身影靠了靠。

董父，曾經(jīng)的御史大夫，如今只是個穿著粗布**的貶謫罪官。

他面容憔悴，一雙眼睛卻在濃霧里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江心那一團不斷旋轉(zhuǎn)的旋渦。

“噓，噤聲。

來了?！?br>
董父壓低聲音，一把按住女兒的肩膀，力道沉穩(wěn)。

他俯下身，在雙成耳邊飛快地說道：“看清楚，那東西，不是魚，也不是龍。

那是‘鮫’，是商王**之下，無數(shù)冤屈怨恨之氣化生的邪物。

它識人言，通人心，狡猾狠毒?！?br>
話音剛落。

“嘩啦！”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開水面，帶起漫天冰冷的水花，劈頭蓋臉砸在雙成身上，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那東西太大了。

借著微弱的天光，她能看見一道布滿幽藍色鱗片的脊背，像鋸齒一樣露出水面，泛著陰冷的光。

一股濃烈而無法形容的腥臭味瞬間彌漫開來，刺激得她胃里一陣翻騰。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突入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握著短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在這極致的恐懼中，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

她的耳邊，除了江水嗚咽和那怪物攪動水波的聲音，忽然多了許多細碎哀戚的聲響。

那聲音無法用言語形容，像是無數(shù)人在水下低聲啜泣，又像是水流本身在向她傾訴警告。

“爹?！?br>
幾乎是本能，雙成尖聲叫了出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左三步！

快！

左邊！”

董父對女兒這突如其來的喊叫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聲音響起的同一時間，他腳步向左側(cè)一滑，身體險之又險地側(cè)開。

“轟！”

一條覆蓋著幽藍鱗片，足有成年男子腰身那么粗的巨大尾巴，裹挾著千斤之力，重重地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泥沙和江水被炸起一丈多高。

好險。

董父眼神一厲，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空隙，身體借著側(cè)滑之勢猛力地向前沖。

手中那柄尋常的鐵劍化作一道寒光，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鮫尾與身體連接處的柔軟部位。

“噗嗤！”

一聲悶響，像是刺破了裝滿水的皮囊。

墨綠色散發(fā)著惡臭的血液噴濺而出。

“嗷！”

那鮫發(fā)出一聲尖銳刺耳慘嚎，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攪得整個江灘如同沸騰。

董父死死握住劍柄，手臂青筋暴起，被那巨力帶得一個趔趄。

雙成嚇得閉緊了眼，但那奇妙的“水音”再次在她腦中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帶著一種急促的警示。

她感覺一股微涼的氣息，順著站在江水里的雙腳腳心（涌泉穴）鉆了進來，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體里扎根，流淌。

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感，驅(qū)散了些許恐懼。

“爹！

它要往深水逃。

右前方！”

她再次大喊，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篤定。

董父聞言，毫不猶豫，棄劍后撤。

同時抄起女兒剛才，因為緊張掉在地上的那把劈柴短刀，看準雙成指示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投擲出去。

“嗖，噗！”

短刀精準地沒入了鮫試圖轉(zhuǎn)向深水區(qū)的路徑上，雖然沒造成致命傷，卻成功阻止了它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了。

董父再次撲上，握住還插在鮫身上的劍柄，用力一攪，再狠狠一劃。

鮫的掙扎瞬間微弱下去，最終，龐大的身軀漂浮在江面上，不再動彈，只有墨綠色的血不斷滲出，染紅了**江水。

天地間，只剩下江水嗚咽和父女二人粗重的喘息聲。

董父踉蹌著走到鮫的**旁，不顧污穢，伸手探入那仍在滲血的鰓部，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只有嬰兒巴掌大小，觸手冰涼的東西，像是一片玉，又像是某種骨質(zhì)，形狀像條小魚。

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詭異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果然是‘魚符’?！?br>
董父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刻骨的恨意與疲憊。

他走回岸邊，將那片小魚符遞到雙成面前。

雙成看著那沾著污血，符文詭異的小東西，心里首發(fā)毛道：“爹，這，這是什么？”

董父看著女兒驚懼的小臉，嘆了口氣，用江水稍微沖洗了一下魚符，然后緊緊握在手心。

“這是記錄商王炮烙忠良，****罪證的‘魚符’之一?！?br>
董父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沉聲說道：“你祖父，還有你幾位叔伯，就是因為想要收集這些罪證，扳倒那昏君奸臣，才被構(gòu)陷。

我董氏滿門忠烈，落的落罪，流的流放，死的死。

我們父女，能逃到這錢塘江邊茍延殘喘，己是僥幸。”

雙成呆呆地聽著。

商王，**，炮烙忠良，這些詞對她來說，曾經(jīng)只是父親醉酒后模糊的囈語，是母親深夜壓抑的哭泣。

此刻，看著眼前這詭異的魚符，聞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臭，那些遙遠的悲劇，突然變得無比真實和殘酷。

她下意識地又感受了一下，身體里那股微涼的氣息。

它還在緩緩流動，讓她對腳下江水的感知變得異常清晰。

剛才就是這東西，讓她聽到了那些奇怪的“水音”嗎？

“走吧，天快亮了，此地不宜久留?！?br>
董父收起魚符，拉起女兒冰冷的小手。

他看了一眼江面上那逐漸沉下去的鮫尸，以及被染紅的江水，眉頭緊鎖說道：“這東西死在這里，恐怕會引來麻煩?！?br>
雙成被父親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江灘。

回頭望去，濃霧正在慢慢變淡，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斬殺了邪物，她心里卻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沉甸甸的。

那枚小小的魚符，背后究竟藏著多少血腥和危險？

她身體里的變化，又是什么？

爹說的麻煩，會是什么？

少女的心，被前所未有的迷霧籠罩，就像這黎明前的錢塘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