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dāng)”一聲，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土墻上，發(fā)出一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體型微胖的中年女人叉著腰站在門口，三角眼瞪得溜圓，正是王老五的婆娘，村里人都叫她王婆子。

她身后還跟著個瘦高個男人，是她男人王老五，手里攥著根扁擔(dān)，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兇相。

“蘇小草，你個小喪門星！

昨天偷了俺家窩頭，今天就得跟俺去公社說理去！”

王婆子嗓門尖利，一進門就沖蘇小草嚷嚷，眼神掃過屋里的破落戶，嘴角撇出一抹鄙夷，“爹娘死了就沒人教了？

學(xué)會偷雞摸狗了？”

蘇小草下意識將身后的三個孩子往炕里推了推，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弟妹身前。

原主的記憶里，這王婆子是村里有名的潑婦，仗著娘家在公社有點關(guān)系，平時在村里橫行霸道，誰都不敢惹。

原主昨天根本不是去偷窩頭，只是餓極了想去討一口，就被她推搡著撞了石磨。

“俺沒偷?！?br>
蘇小草壓下心頭的火氣，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昨天是去你家討口吃的，是你自己把俺推倒的?！?br>
“喲呵？

死里逃生還長能耐了？”

王婆子被噎了一下，隨即跳得更高，“討口吃的？

你家爹娘活著的時候就欠俺家兩斤粗糧，現(xiàn)在人沒了，你當(dāng)這筆賬就賴得掉？

昨天那窩頭，就當(dāng)是抵賬了！

可你撞破了頭，耽誤俺家老五上工，這筆醫(yī)藥費，你怎么算？”

這是明擺著碰瓷了。

蘇小草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王嬸子要是覺得虧了，等**姐弟幾個緩過來，上山挖了野菜，曬干了給你送去?！?br>
“誰稀罕你那破野菜！”

王婆子啐了一口，眼睛在屋里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么值錢東西，“俺看你家這破屋也沒什么能抵賬的，要不這樣，把你家那半袋紅薯干給俺，這事就算了了?！?br>
果然是沖著紅薯干來的。

蘇小草心里一緊，那半袋紅薯干是她們姐弟幾個最后的存糧了，要是被拿走，接下來幾天只能喝西北風(fēng)。

“不行！”

她想也沒想就拒絕，聲音陡然提高，“紅薯干是**姐弟幾個的活命糧，給了你，**喝什么？”

“喝什么？

喝西北風(fēng)去！”

王婆子見她不肯，立刻變了臉，沖王老五使了個眼色，“老五，給她點顏色看看！

讓她知道知道，沒了爹**野崽子，就得聽村里長輩的！”

王老五悶哼一聲，提著扁擔(dān)就往墻角的麻袋走去，顯然是想自己動手搶。

“住手！”

蘇小草急了，想沖過去攔著，可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剛跑兩步就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姐！”

石頭驚呼一聲，想沖出來護著她，卻被蘇丫蛋死死拉住——小丫頭嚇得渾身發(fā)抖，卻知道自己出去也是添亂。

就在王老五的手快要碰到麻袋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王老五，你們兩口子在人家孤兒寡女家里鬧什么？”

王老五手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手里拄著拐杖的老漢站在門口，是村里的老支書蘇**。

蘇**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社員，都是村里的積極分子。

王婆子臉上的橫肉僵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笑臉：“蘇支書？

您咋來了？

**就是來問問小草身子好點沒，順便提提她家欠**糧的事……欠糧？”

蘇**渾濁的眼睛掃了王婆子一眼，“去年春天，你家男人上山摔斷了腿，還是小草她爹背著去公社衛(wèi)生院的，醫(yī)藥費都是小草家先墊的，那筆賬你咋不算算？”

王婆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蘇**沒理她，走到蘇小草面前，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額頭上還沒消腫的傷口，嘆了口氣：“小草，感覺咋樣？

昨天聽石頭說你摔了，爺這就趕緊過來看看?！?br>
蘇小草心里一暖，原主記憶里，蘇**是個公道人，平時很照顧她們家。

她強撐著站首身體，低聲道：“謝謝蘇爺爺關(guān)心，俺沒事?！?br>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蘇**點點頭，又轉(zhuǎn)向王老五夫婦，臉色沉了下來，“王老五，你們兩口子要是再敢欺負小草姐弟幾個，就別怪俺把你們這事捅到公社去，讓上面評評理！”

王老五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王婆子也不敢再囂張，嘴里嘟囔著“**就是來看看”，拉著王老五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蘇小草緊繃的神經(jīng)才松了下來，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她知道，這次是靠蘇**解了圍，可下次呢？

王婆子這種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小草啊，委屈你了?！?br>
蘇**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這是俺家老婆子蒸的兩個玉米面窩頭，你們姐弟幾個先墊墊肚子?！?br>
油紙包里的窩頭還帶著點余溫，黃澄澄的，散發(fā)著粗糧特有的香味。

石頭三個的眼睛瞬間亮了，卻懂事地沒敢伸手。

蘇小草鼻子一酸，接過窩頭，聲音有些哽咽：“謝謝蘇爺爺……謝啥，都是一個村的，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br>
蘇**擺擺手，看著三個瘦得可憐的孩子，眼里滿是心疼，“你爹**事，村里也在商量，看能不能給你們申請點救濟糧。

不過現(xiàn)在公社里也緊巴，你們也別抱太大指望，還是得自己想辦法?！?br>
蘇小草點點頭，她明白，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在這個年代，能靠的只有自己。

蘇**又叮囑了幾句，讓她好好養(yǎng)傷，有困難就去找他，然后帶著社員走了。

院子里恢復(fù)了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破窗欞的“嗚嗚”聲。

蘇小草把油紙包打開，兩個窩頭不算大，但在眼下己經(jīng)是奢侈品。

她把其中一個掰成三份，分別遞給石頭、鐵蛋和丫蛋：“快吃吧。”

“姐，你吃?！?br>
石頭把自己手里的半塊往她面前推，“你受傷了，要多吃點。”

“姐不餓，你們吃?！?br>
蘇小草摸了摸他的頭，拿起另一個窩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玉米面有些粗糙，剌得嗓子有點疼，但嚼起來卻帶著一股清甜，是能讓人活下去的味道。

看著弟妹們小口小口地啃著窩頭，眼里帶著滿足的光，蘇小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她暗暗下定決心，不管多難，都要讓這三個孩子吃飽穿暖，好好活下去。

吃完窩頭，孩子們的精神好了些。

蘇小草讓他們在炕上坐著，自己則重新走到灶臺邊，看著那鍋野菜粥。

剛才被王婆子一鬧，她差點忘了正事。

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把這鍋粥變得能入口，至少得讓大家有力氣活下去。

她拿起那個裝著野酸棗干的布包，取了幾顆放進碗里，用熱水泡上——雖然沒有熱水，只能用鍋里的野菜湯燙一燙。

又從陶罐里小心翼翼地捏了一點點花椒面，放在一邊備用。

“姐，俺幫你燒火吧。”

石頭從炕上溜下來，走到灶臺邊。

“不用，你去看著弟弟妹妹?！?br>
蘇小草搖搖頭，“姐自己來就行?！?br>
她學(xué)著記憶里原主的樣子，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火，讓鍋里的野菜湯保持微沸的狀態(tài)。

然后將泡軟的酸棗干撈出來，放在石臼里（這是屋里少有的能用的工具），用一根木棍慢慢搗碎，濾出酸澀的汁水。

接著，她用一個破碗舀了半碗野菜湯，把搗碎的酸棗肉和汁水倒進去，又撒了一點點花椒面，用筷子（其實是兩根削尖的木棍）攪拌均勻。

一股混合著酸香和麻味的氣息飄了出來，雖然簡單，卻比之前寡淡的野菜味好聞多了。

蘇小草嘗了一口，酸澀中帶著點麻味，確實能掩蓋住野菜的苦澀。

她滿意地點點頭，把這碗“調(diào)料”倒進鍋里，用鍋鏟慢慢攪動。

原本清湯寡水的野菜粥，頓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琥珀色，酸麻的香氣彌漫開來。

“好香啊……”炕上傳來丫蛋小聲的驚嘆。

蘇小草笑了笑，盛了一碗粥，先遞給石頭：“嘗嘗看，怎么樣？”

石頭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眼睛瞬間瞪圓了：“姐，這個不苦了！

還好喝！”

鐵蛋和丫蛋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

蘇小草又盛了兩碗，給他們端過去。

看著弟妹們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蘇小草覺得，剛才的辛苦和驚嚇都值了。

這鍋改良后的野菜粥，雖然依舊沒什么營養(yǎng)，但至少能讓人咽下去了。

喝完粥，孩子們困了，靠在炕上睡著了。

蘇小草看著他們熟睡的小臉，心里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她知道，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

野菜粥填不飽肚子，那半袋紅薯干也撐不了幾天。

沒有鹽，沒有糧食，沒有錢，她們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孤舟，隨時可能被風(fēng)浪打翻。

她必須想辦法弄到糧食和鹽，還得想辦法賺錢，改善家里的條件。

可在這個處處需要票證、連出門都要介紹信的年代，一個十三歲的孤女，帶著三個年幼的弟妹，能做些什么呢？

蘇小草走到院子里，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山里有野菜，有野果，或許還有獵物？

但山里也有危險，原主的爹娘就是因為山洪沒的。

而且她這具身體太弱，根本經(jīng)不起折騰。

去公社？

公社里有供銷社，有食堂，或許能找到點活計？

可她一個小孩子，又沒什么門路，人家會要她嗎？

蘇小草的目光落在墻角那堆曬干的野菜上。

這些野菜雖然普通，但如果能像剛才那樣，用特殊的方法處理一下，做成腌菜或者干貨，會不會有人要？

在現(xiàn)代，她的私房菜館里就有一道招牌菜，是用七種野菜做成的腌菜，酸甜爽口，很受歡迎。

如果能在這里做出類似的東西，說不定能換點糧票或者錢。

這個想法讓蘇小草眼睛一亮。

這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了。

可做腌菜需要鹽，她們現(xiàn)在連一點鹽都沒有。

而且腌制需要時間，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解決近幾天的口糧。

她又想到了蘇**剛才的話，村里會申請救濟糧，但希望不大。

看來，還是得靠自己。

蘇小草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她轉(zhuǎn)身回屋，從炕洞里摸出那個裝著野酸棗干的布包，又看了看墻角的紅薯干。

或許，可以先拿這些東西去換點鹽和粗糧？

村里應(yīng)該有人家需要這些。

比如那些家里有小孩的，野酸棗干可以給孩子當(dāng)零嘴；紅薯干雖然干硬，但總比沒有強。

可是，去誰家換呢？

王婆子家肯定不行，蘇**家己經(jīng)幫了她們很多，不好再去麻煩。

蘇小草在腦海里搜索著原主的記憶，突然想起一個人——村東頭的張奶奶。

張***老伴以前是走南闖北的貨郎，手里或許有存著的鹽，而且張奶奶心腸好，平時也經(jīng)常幫襯她們家。

就去張奶奶家試試。

蘇小草打定主意，把剩下的野酸棗干和小半袋紅薯干裝進一個破布袋里，背在身上。

又檢查了一下弟妹們都睡熟了，才輕輕帶上門，往村東頭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都用同情又帶著點好奇的目光看著她。

蘇小草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心里卻在盤算著該怎么跟張奶奶開口。

走到張奶奶家院門口，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張奶奶，您在家嗎？”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奶奶探出頭來，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是小草??？

你咋來了？

身子好點了？”

“好多了，謝謝張奶奶關(guān)心?！?br>
蘇小草低著頭，把背上的布袋解下來，遞過去，“俺……俺想跟您換點東西?！?br>
張奶奶看著布袋里的酸棗干和紅薯干，又看了看蘇小草蒼白的臉和瘦弱的身子，嘆了口氣：“傻孩子，跟奶奶還客氣啥？

你爹娘剛沒，家里肯定難，這些東西你留著自己吃，奶奶這兒有啥你需要的，拿去就是?！?br>
蘇小草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搖搖頭，把布袋往張奶奶手里塞了塞：“俺不要您白給的，這些東西換就行。

俺想……想換點鹽，再換點粗糧，哪怕是玉米面也行。”

張奶奶看著她倔強的樣子，知道這孩子是不想欠人情。

她接過布袋，掂量了一下，轉(zhuǎn)身回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小紙包和一個陶罐。

“這里面是二兩鹽，你拿著?！?br>
張奶奶把紙包遞給她，又指了指陶罐，“罐子里是半罐玉米面，是前幾天公社分的，你也拿去。

這些東西，換你那點酸棗干和紅薯干，是奶奶占了便宜了。”

“不，是俺占便宜了?！?br>
蘇小草連忙擺手，眼眶紅紅的，“謝謝張奶奶，等俺以后有了，一定還您?！?br>
“傻孩子，說啥還不還的?！?br>
張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快回去吧，看著點弟弟妹妹，別讓他們亂跑?！?br>
蘇小草點點頭，接過鹽和玉米面，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對著張奶奶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往家走去。

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照下來，落在她瘦弱的肩上，卻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手里有了鹽和玉米面，今晚至少能讓弟妹們吃上一頓像樣的玉米面糊糊了。

可蘇小草知道，這只是開始。

她肩上的擔(dān)子，還重著呢。

回到家，她剛把東西放下，就聽到炕上傳來丫蛋的哭聲。

她連忙跑過去，只見丫蛋醒了，正癟著嘴哭，鐵蛋和石頭也醒了，正笨拙地哄著她。

“怎么了？

是不是餓了？”

蘇小草把丫蛋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姐，丫蛋說她夢見爹娘了……”石頭小聲說。

蘇小草的心一緊，抱著丫蛋的手緊了緊。

她看著三個孩子茫然又恐懼的臉，突然意識到，除了填飽肚子，她還要給他們一個能依靠的肩膀，一個溫暖的家。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孩子們露出一個堅定的笑容：“別怕，有姐在，以后姐就是你們的天?！?br>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吹，但這一次，蘇小草的心里卻充滿了力量。

她知道，前路必定充滿荊棘，但只要她挺首腰桿，就一定能帶著弟妹們，從這野菜粥的絕境里，走出一條屬于她們的路。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婆子并沒有走遠，正躲在不遠處的柴火垛后面，看著她從張奶奶家出來，手里還抱著東西，眼里閃過一絲陰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