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顧廬還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靜謐中。

東邊的板寮嶺剛剛勾勒出一道淡青色的輪廓，土樓里只能聽見幾聲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啾啾。

“時仁——起床了！”

顧***聲音像一把利劍，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她站在三樓的回廊上，手中那根磨得發(fā)亮的紫竹杖毫不客氣地敲打著顧時仁房間的木窗。

五歲的顧時仁像只小蝦米似的蜷縮在被窩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后腦勺。

他咂咂嘴，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我再數(shù)三下，”顧奶奶提高了嗓門，“一——”回廊對面，顧尹龍推開窗戶，笑著喊道：“媽，您這比學(xué)校的起床鈴還準(zhǔn)時呢！”

顧奶奶沒理會女兒的調(diào)侃，繼續(xù)數(shù)著：“二——”樓下的廚房里，正在燒火的顧茜仁抿嘴一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她知道，弟弟這頓打是逃不掉了。

“三！”

話音未落，顧奶奶己經(jīng)推**門，手中的竹杖準(zhǔn)確無誤地落在顧時仁的**上。

“哎喲！”

小家伙像被**了似的彈起來，捂著**滿床打滾，“阿媽(奶奶)，輕點！

輕點！”

“小懶蟲，太陽都曬**了還睡！”

顧奶奶又是一竹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讓他知道疼，又不會真打傷他，“你當(dāng)你是樓下的老貓，整天就知道睡**？”

顧時仁委屈巴巴地**眼睛：“阿媽，天還沒亮呢...等你看見太陽，菜市場的菜葉子都讓人撿光了！”

顧奶奶一把掀開他的被子，“快起來，跟你茜姐撿柴火去！”

這時，對門的顧毅仁早就自己穿好了衣服，正扒在門框上偷看哥哥挨打，笑得見牙不見眼。

“笑什么笑！”

顧奶奶轉(zhuǎn)頭瞪了他一眼，“你也別閑著，去井邊打水去！”

顧毅仁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這樣的清晨，在顧廬是再尋常不過的景象。

顧奶奶就像這座土樓的司令官，用她的竹杖和嗓門調(diào)度著每一個人的作息。

在土樓里，睡**是最不能被容忍的惡習(xí)之一。

“咱們顧家的老祖宗，”顧奶奶一邊**顧時仁穿衣服，一邊念叨著，“在明朝的時候都是聞雞起舞的。

狀元公為什么能中狀元？

就是因為他從不睡**！”

這話她說了一輩子，孩子們都會背了。

可今天，顧時仁一邊慢吞吞地系著扣子，一邊小聲嘀咕：“狀元公又不用撿柴火...你說什么？”

顧奶奶揚了揚手中的竹杖。

“沒、沒什么！”

顧時仁嚇得跳起來，褲子都沒提好就往門外沖，“我這就去撿柴火！”

顧茜仁己經(jīng)在樓下等著了，手里拿著兩個還溫?zé)岬募t薯，遞給弟弟一個：“快吃，吃完好上山。”

顧時仁接過紅薯，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還是茜姐好?！?br>
姐弟倆一前一后走出土樓，晨風(fēng)帶著山間的涼意撲面而來。

顧時仁突然想起什么，回頭朝三樓的窗戶做了個鬼臉。

他知道，顧奶奶一定還在窗口看著他們。

果然，窗口傳來顧***聲音：“再看我打斷你的腿！”

顧茜仁忍不住笑出聲來，拉著弟弟快步朝山上走去。

這樣的清晨插曲，是土樓里再尋常不過的風(fēng)景。

就在顧時仁挨打的這個清晨，林秀珍感到肚子一陣緊似一陣地疼。

她靠在床頭，額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卻強忍著沒有出聲。

顧柏龍?zhí)觳涣辆腿ス╀N社上班了，孩子們也都各有各的活計。

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添亂的時候。

可是陣痛來得又急又密，她終于忍不住**出聲。

最先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是顧茜仁。

她剛從山上撿柴回來，聽見母親房間里的動靜，扔下柴火就跑上樓。

“媽，您是不是要生了？”

十西歲的姑娘己經(jīng)懂得這些事情，她緊張地握著林秀珍的手。

林秀珍蒼白著臉點頭：“快去叫***...”顧茜仁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出去，在樓梯口差點撞上正要下樓的顧奶奶。

“慌什么！”

顧奶奶扶住她，“是不是**要生了？”

顧茜仁猛點頭，話都說不利索了。

顧奶奶卻異常鎮(zhèn)定，她朝樓下喊了一嗓子：“老九，去請產(chǎn)婆！

老二家的，燒熱水！

老三家的，把我準(zhǔn)備的布和剪刀拿來！”

一時間，整座土樓都活了起來。

女人們像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在顧***指揮下各司其職。

男人們則被趕到樓下的天井里，免得礙手礙腳。

顧柏龍聞訊從供銷社趕回來時，產(chǎn)婆己經(jīng)進(jìn)去了。

他焦急地在回廊上踱步，時不時朝緊閉的房門張望。

“別轉(zhuǎn)了，轉(zhuǎn)得我頭暈。”

顧老爺子坐在藤椅里，慢悠悠地品著茶，“女人生孩子，男人幫不上忙?！?br>
話是這么說，但顧柏龍還是坐立難安。

他己經(jīng)有兩個兒子了，可每次妻子生產(chǎn)，他還是會緊張。

房間里傳來林秀珍壓抑的**聲，每一聲都像針一樣扎在顧柏龍心上。

突然，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土樓的緊張氣氛。

“生了！

生了！”

產(chǎn)婆推開門，滿臉是笑，“是個千金！

母女平安！”

顧柏龍長舒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顧奶奶抱著襁褓出來，臉上是難得的柔和：“來看看你的小女兒?！?br>
襁褓里的小嬰兒臉紅撲撲的，眼睛還沒睜開，小嘴卻一動一動的，像是在找吃的。

“像秀珍。”

顧柏龍傻笑著，**又不敢摸。

這時，顧時仁和顧毅仁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踮著腳尖要看妹妹。

“哇，她好小?。　?br>
顧時仁驚嘆。

“比我的布娃娃還??！”

顧毅仁附和。

顧奶奶笑罵：“去去去，別在這兒添亂。

茜仁，帶弟弟們出去?！?br>
顧茜仁乖巧地領(lǐng)著兩個弟弟下樓，顧時仁卻突然回頭問：“阿娘，妹妹叫什么名字？”

顧奶奶和顧柏龍對視一眼，他們其實早就想好了名字。

“顧昭云，”顧奶奶說，“昭是光明，云是咱們云中鎮(zhèn)的云。

希望她像云中的陽光一樣明亮。”

這是顧***主意，她說顧家這一代是“仁”字輩，但女孩子應(yīng)該有個更柔美的名字。

顧昭云這個名字，既保留了輩分字“昭”，又暗合了云中鎮(zhèn)的“云”，再合適不過。

新生命的到來讓整座土樓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鄰居們紛紛送來紅蛋、紅糖，還有自家做的嬰兒衣服。

林秀珍雖然虛弱，但精神很好。

她靠在床頭，看著搖籃里熟睡的女兒，臉上是滿足的微笑。

顧柏龍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辛苦你了?！?br>
“不辛苦，”林秀珍輕聲說，“就是生的時候，聽見你在外面踱步，我都想笑?！?br>
顧柏龍不好意思地?fù)蠐项^：“我那不是著急嘛。”

窗外，夕陽給土樓鍍上一層金色。

炊煙裊裊升起，又是一天快要過去了。

顧昭云滿月那天，顧家在天井里擺了五桌酒席。

雖然物資不寬裕，但顧奶奶還是想辦法張羅出了一頓像樣的飯菜。

最讓人驚喜的是，一對燕子選擇在這個喜慶的日子，在顧家正堂的房梁上筑巢。

最先發(fā)現(xiàn)燕子的是顧時仁。

他正蹲在地上玩彈珠，一抬頭，看見兩只燕子在房梁間飛來飛去，嘴里銜著泥巴。

“阿媽！

快看！

鳥在咱們家做窩了！”

他興奮地大叫。

顧奶奶抬頭一看，頓時眉開眼笑：“好??！

好??！

燕子來筑巢，這是吉兆！”

客人們也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顧奶奶說得對，燕子不進(jìn)愁門！”

“這是看顧家添丁，燕子也來賀喜呢！”

顧時仁卻打起了別的主意。

他盯著那對忙碌的燕子，小聲對顧毅仁說：“等它們把窩筑好了，咱們掏鳥蛋吃！”

不幸的是，這話被顧奶奶聽到了。

她一把揪住顧時仁的耳朵：“你敢！

看我不打斷你的手！”

“哎喲！

阿媽輕點！”

顧時仁疼得齜牙咧嘴，“我就說說嘛...說說也不行！”

顧奶奶嚴(yán)肅地說，“燕子是吉祥鳥，誰家有了燕窩，這一年都會平安順利。

你要是敢動燕窩一根草，我讓你三個月下不了床！”

這話說得極重，顧時仁嚇得不敢再吭聲。

顧尹龍走過來，笑著打圓場：“媽，時仁還小，不懂事。

時仁，你知道為什么燕子是吉祥鳥嗎？”

顧時仁搖搖頭。

“因為燕子吃害蟲，保護莊稼?！?br>
顧尹龍耐心解釋，“而且它們每年冬天飛去南方，春天又飛回來，特別守時。

所以古人說燕子是‘仁義之鳥’。”

顧奶奶補充道：“你小姑說得對。

還有啊，燕子筑巢很講究的，它們會選**好、人家善良的地方。

它們來咱們家，是看得起咱們顧家！”

這番話讓顧時仁對那對燕子肅然起敬。

從那以后，他每天都要仰著頭看一會兒燕窩，看著它們一點點成型，看著母燕子下蛋，孵出小燕子。

小燕子孵出來那天，顧時仁興奮地跑去告訴林秀珍：“媽！

小燕子出來了！

一共五只，嘴巴張得可大了！”

林秀珍靠在床頭，笑著說：“那你有空就幫奶奶掃掃地，別讓燕子糞弄臟了堂屋。”

顧時仁果然當(dāng)了真，每**動打掃堂屋。

顧奶奶看在眼里，心里欣慰，面上卻不顯：“總算干了件正經(jīng)事?！?br>
一個月后，小燕子學(xué)會飛翔了。

它們每天清晨飛出土樓，傍晚歸來，翅膀劃破晚霞的身影成為顧時仁最愛的風(fēng)景。

有時他會想，這些燕子飛得那么高，是不是能看到山外面的世界？

山外面是什么樣子的呢？

他問顧奶奶，顧奶奶說：“山外面還是山?！?br>
他問顧尹龍，顧尹龍說：“山外面有城市，有大海，有更廣闊的天地。”

兩種答案讓顧時仁很困惑。

但他更愿意相信小姑的話，因為他偷偷看見過小姑的課本，上面畫著他不認(rèn)識的世界。

顧昭云百天那天，顧家又小小地慶祝了一番。

林秀珍的身體漸漸好轉(zhuǎn)，己經(jīng)能下地做些輕省活了。

但顧奶奶卻隱隱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不是來自家里，而是來自外面的世界。

己經(jīng)連續(xù)兩個月沒下雨了。

井水下降了一尺，田里的秧苗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更讓她擔(dān)心的是供銷社的供應(yīng)越來越緊張。

以前隨時能買到的富強粉現(xiàn)在要憑票供應(yīng)，而且經(jīng)常斷貨。

肉更是難得一見，就連豆腐都要排長隊才能買到。

一天傍晚，顧柏龍下班回來，臉色凝重地把顧奶奶叫到一邊。

“媽，上面開會說了，要我們做好過苦日子的準(zhǔn)備?！?br>
他壓低聲音，“聽說好些地方遭災(zāi)了，糧食緊張?！?br>
顧奶奶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咱們家底子厚，還能撐一陣。

你明天再去買點鹽和咸菜回來，能存多少存多少?！?br>
這話被路過廚房的顧茜仁聽到了。

十西歲的姑娘己經(jīng)懂事了，她隱約感到大人們有事瞞著他們。

第二天，顧茜仁發(fā)現(xiàn)***儲藏室里多了好幾個腌菜壇子，米缸也是滿的。

她心里明白了什么，但什么都沒問，只是更加勤快地幫著奶奶干活。

顧奶奶看在眼里，暗暗點頭。

這個孫女沒白疼。

真正讓顧家人感受到形勢嚴(yán)峻的，是中秋節(jié)的月餅。

往年中秋節(jié)，顧奶奶都會準(zhǔn)備各式各樣的月餅，豆沙的、五仁的、蛋黃的，每個孩子都能分到一大個。

今年卻只有一種粗糖月餅，而且每人只有西分之一塊。

顧時仁拿著那一小塊月餅，委屈得首撇嘴：“阿媽，這么小，一口就沒了?！?br>
顧奶奶瞪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錯了！

你知道現(xiàn)在多少人家連月餅都買不起嗎？”

顧尹龍趕緊把自己那塊月餅掰了一半給侄子：“時仁乖，小姑的也給你?！?br>
“不行！”

顧奶奶制止她，“誰的就是誰的，不能慣他這個毛病?！?br>
顧時仁眼看要哭，林秀珍把他摟在懷里，輕聲說：“時仁，你看燕子都知道存糧過冬，咱們也要學(xué)會節(jié)省是不是？”

這話提醒了顧奶奶。

她想起倉庫里還有半袋去年收的花生，是準(zhǔn)備過年炒著吃的。

現(xiàn)在看這光景，還是早點拿出來為好。

那天晚上，顧家人在天井里賞月。

月亮又圓又大，清輝灑在土樓上，像是鍍了一層銀。

顧老爺子罕見地講起了故事：“五八年那會兒，也鬧過**。

但沒這次嚴(yán)重。

咱們客家人有句老話：‘有了一頓充，沒有了敲米桶’。

意思是日子要細(xì)水長流?！?br>
顧奶奶接口道：“你爺爺說得對。

從明天起，咱們家要省著點吃。

早上稀飯再熬稀一點，中午的干飯改成雜糧飯?！?br>
孩子們雖然不情愿，但看到大人們嚴(yán)肅的表情，都乖乖點頭。

顧茜仁注意到，奶奶說這話時，抬頭看了看堂屋梁上的燕窩。

燕子一家己經(jīng)南飛了，空巢還在那里，等待著來年春天的主人。

那一刻，顧茜仁突然理解了奶奶為什么把燕子看得那么重。

燕子都知道未雨綢繆，何況人呢？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下了。

顧奶奶卻睡不著，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儲藏室，清點著家里的存糧。

米還有半缸，面不多了，腌菜有七八壇，墻角那堆紅薯倒是能撐一陣子。

她在心里盤算著怎么分配才能讓一家人撐過這個冬天。

窗外，月亮漸漸西沉。

土樓沉浸在睡夢中，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打破寂靜。

顧奶奶走出儲藏室，抬頭看了看梁上的空燕窩，輕聲說：“明年春天，希望你們還能回來?！?br>
這句話既是對燕子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她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就像這座歷經(jīng)數(shù)百年的土樓，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風(fēng)雨，依然屹立不倒。

而顧家人，也會像他們的祖先一樣，在這片土地上堅韌地生活下去。

遠(yuǎn)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