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還在下，只是勢頭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

李皓踩著濕滑、泛著油光的石板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迷宮般的城中村巷道里。

他專挑最陰暗、最狹窄的角落走，像一只受驚后本能尋找陰影庇護的野貓。

褲兜里那幾張浸了水、但依舊挺括的百元大鈔，硌著他的大腿，帶來一種陌生而堅實的觸感。

這感覺驅(qū)散了部分寒意和饑餓，卻也帶來了新的、更沉重的東西——一種冰冷的、懸在頭頂?shù)目謶帧?br>
他殺了人。

或者說，至少是重傷害。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在他腦海里反復閃現(xiàn)，混合著骨頭碎裂的細微聲響和濃重的血腥氣。

胃里一陣翻攪，他強忍著干嘔的沖動。

不能停。

他告訴自己。

一旦停下，就會被抓住，要么是**，要么是**那伙人的同黨，無論哪一邊，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現(xiàn)在需要一個地方藏身，需要處理掉身上這件沾了泥點和可疑暗紅色痕跡的夾克，需要一點時間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

城中村不能待了，這里眼線太多，**雖然是個混混，但也是有名號的，他出了事，很快就會有人查過來。

李皓在一個堆滿廢棄家具和垃圾的角落停下，迅速脫掉夾克，將它胡亂塞進一個破舊的沙發(fā)裂縫里。

冷風瞬間穿透濕透的單薄T恤，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用手抹了把臉，試圖擦去雨水和可能濺上的血點，但只覺得越抹越臟。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壓低的、焦急的對話。

“……**，**那小子栽了！

聽說讓人開了瓢，不死也廢了！”

“誰干的？

這么猛？”

“不知道，生面孔，瘦瘦高高的，下手忒黑！

黃毛他們幾個當時就嚇尿了，屁都沒敢放一個就跑回來了……操！

趕緊找！

生面孔肯定沒跑遠！

彪哥發(fā)話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不然咱們這片兒的臉都丟盡了！”

李皓的心臟猛地收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把自己更深地縮進垃圾堆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屏住了。

腳步聲和說話聲從巷口快速掠過，朝著他剛才來的方向去了。

彪哥……李皓知道這個人，是這片城中村實際上的控制者，手底下養(yǎng)著幾十號像**這樣的打手，收保護費，放***，開地下賭檔，勢力不小。

**是他手下比較能打的一條狗，現(xiàn)在狗被人打殘了，主人自然要出面找回場子。

此地不宜久留！

必須立刻離開城中村！

李皓等那陣腳步聲遠去，立刻從陰影里鉆出來，朝著相反的方向，加快腳步。

他不再走大路，而是憑借以前為了躲債主和**摸熟的各種小路、墻洞，甚至翻過幾處低矮的圍墻，像一道鬼影，在破敗的建筑群中穿行。

二十多分鐘后，他終于走出了那片巨大的、散發(fā)著腐朽氣味的城中村，來到了相對開闊但依舊雜亂的老城區(qū)邊緣。

雨差不多停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

街邊的路燈大多壞了，只有零星幾盞散發(fā)著昏黃的光。

他站在一條污水橫流的小街口，渾身濕透，又冷又餓，口袋里的錢暫時能解決吃飯問題，但住宿呢？

接下來去哪？

做什么？

彪哥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勢力范圍不小，自己在整個老城區(qū)都可能不安全。

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再次慢慢攫住了他。

就在他茫然西顧時，目光被街對面一家亮著昏暗粉紅色燈光的小發(fā)廊吸引了。

發(fā)廊門口掛著“**理發(fā)”的簡陋牌子，玻璃門上貼著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但吸引李皓注意的，不是發(fā)廊本身，而是發(fā)廊旁邊那條更窄、更黑的巷子口，停著的一輛半舊不新的銀灰色面包車。

車門開著，兩個穿著黑色緊身T恤、露出粗壯花臂的男人，正將一個不斷掙扎、嘴里被塞了布團的年輕女孩往車上拖。

女孩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發(fā)出“嗚嗚”的悶響，雙腳徒勞地蹬著地面。

“**，老實點！”

一個男人不耐煩地低吼，一巴掌扇在女孩臉上。

李皓瞳孔一縮。

他認得這種場面，是逼良為娼的老套路。

這女孩一旦被拖上車，命運可想而知。

放在以前，他可能會低下頭，快步走開，自身難保，哪有余力管閑事？

但今天不同。

他剛見了血，體內(nèi)那股兇戾之氣還沒完全平息。

而且，他敏銳地注意到，那兩個男人的注意力完全在掙扎的女孩身上，面包車的駕駛座上似乎也沒人望風。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腦海。

他需要機會，需要一個能暫時庇護他，讓他有口飯吃，甚至能對抗彪哥那股勢力的地方。

眼前這伙人，干的是這種勾當，顯然也不是什么善茬，但或許……是個門路？

賭一把！

李皓幾乎沒有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快步穿過街道，徑首走向那輛面包車。

他的出現(xiàn)很突然，那兩個正費力對付女孩的男人愣了一下，其中一個三角眼警惕地瞪著他：“干什么的？

滾遠點！”

李皓在距離他們?nèi)鞑竭h的地方站定，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有些沙啞，卻刻意保持平穩(wěn)：“兩位大哥，缺人手嗎？”

三角眼和同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錯愕和荒謬。

哪來的愣頭青？

“***誰??？

找死是吧？”

三角眼罵罵咧咧，空著的那只手摸向了后腰。

李皓沒動，只是看著他們，繼續(xù)說道：“我觀察了一會兒了，你們這樣拖，動靜太大，容易惹麻煩。

給我三十秒，我能讓她自己乖乖上車?！?br>
這話讓兩個男人再次一愣。

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李皓，瘦高，臉色蒼白，濕透的T恤貼在身上更顯得單薄，但那雙眼睛……平靜得有點嚇人，里面有種他們很熟悉的東西——狠勁。

“你？”

三角眼將信將疑，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確實，這女孩掙扎得太厲害，再拖下去，萬一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就麻煩了。

“嗯。”

李皓點頭，不等他們同意，就邁步上前。

他走到那女孩面前。

女孩看到他，眼中的恐懼更甚，掙扎得更厲害了。

李皓沒有碰她，只是微微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其快速、冰冷地說道：“想活命，就聽話上車。

他們是‘蛇頭’彪哥的人，你跑不掉。

再鬧，他們會打斷你的腿，把你扔到最臟的窯子里，讓你生不如死?！?br>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

同時，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那兩個男人，眼神里傳遞出一種“我們是同類”的默契。

女孩被他話語中描繪的恐怖景象和那冰冷的眼神嚇住了，掙扎的幅度明顯變小，只剩下無聲的哭泣和顫抖。

李皓首起身，對那兩個還在發(fā)愣的男人說：“好了，她聽話了?！?br>
三角眼狐疑地試著松了松手，發(fā)現(xiàn)女孩果然不再劇烈掙扎，只是癱軟地靠在車門上抽泣。

他驚訝地看了李皓一眼，這小子有點邪門。

“行啊，小子，有點意思?！?br>
三角眼咧了咧嘴，“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老大說不定想見見你?！?br>
這正是李皓想要的結(jié)果。

他點了點頭，沒說什么，主動上前，幫忙將那個幾乎癱軟的女孩扶上了面包車后座，自己也跟著坐了上去，動作自然得仿佛他本來就是他們一伙的。

車門“嘩啦”一聲拉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光線。

面包車發(fā)動，駛?cè)肓似岷诘南锏郎钐帯?br>
車廂里彌漫著煙味、汗味和女孩絕望的哭泣聲。

李皓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車輛行駛的顛簸。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剛才對那女孩說的那番話，半真半假，彪哥的名頭是他借來嚇唬人的，但這伙人的狠毒，他毫不懷疑。

這，算是他的投名狀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為了活下去，他必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哪怕那是深淵邊緣垂下的、帶著毒刺的藤蔓。

車子在黑暗中穿行，駛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