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頭蓋臉地澆下來，院子里亮得像白天。
然后他看見了小石頭。
那孩子穿著白天那身衣裳，光著腳，站在院子中央。他面前什么都沒有，可他正對著那一片空地說著話，說得熱熱鬧鬧的，還不時停下來，像是在聽什么人回答。
陳有根往前走了兩步，腳底下踩到了一顆石子，咯噔一聲。小石頭沒回頭，還在那兒說。
“……我爹說這是咱家的院子……對，以后就在這兒住了……”
陳有根屏住呼吸，又走近了幾步。這回他看清楚了——
小石頭的眼睛是閉著的。
眼皮緊緊地閉著，可他的臉卻朝著不同的方向轉來轉去，像是在跟一圈人說話。他的手還在比劃，嘴還在動，臉上的表情一會兒笑，一會兒認真，像是在交朋友。
“你們也住這兒嗎？……咋不住屋里呢？……外頭冷，你們冷不冷？……”
陳有根的腿軟了。
他一步一步挪過去，近了，更近了。他伸出手，想去抱小石頭。
就在他的手碰到小石頭肩膀的一剎那，他聽見了。
聽見了那些聲音。
不是嗡嗡嗡的聽不清的說話聲，是清清楚楚的、尖細的、孩子的聲音，就在小石頭身邊，就在那一片空地上，此起彼伏地響著——
“你叫啥？”
“你多大啦？”
“咱倆一塊兒玩唄？”
“他咋不說話呀？”
“他是不是看不見咱們？”
陳有根的眼珠子往旁邊一轉，什么都沒有。月光底下，空空蕩蕩的一片黃土，只有他和他的兒子。
可那些聲音還在響。
他一把抱起小石頭，轉身就往屋里跑。小石頭在他懷里掙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爹？咋了？”
陳有根把他放到炕上，用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他的手抖得厲害，怎么都裹不好。
他婆娘被吵醒了，**眼睛問：“咋了？出啥事了？”
陳有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五
后半夜，他婆娘也睡不著了。
陳有根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他婆**臉白得像窗戶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咱……咱明兒個就走吧?！?br>陳有根沒吭聲。
走？往哪兒走？那三錢銀子是他全部的家當，房子蓋好了，地也買了，走了去哪兒？再去逃荒？
可這地方……
天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