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的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guān)不上了。

望北鎮(zhèn)的街道，頃刻間被咆哮的妖獸洪流淹沒。

房屋像是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撕開。

驚恐的哭喊與凄厲的慘叫交織在一起，成了這雪夜唯一的樂章。

一只形如鬣狗卻生著三只血紅眼睛的妖獸，一口便咬斷了一名逃竄鎮(zhèn)民的腰，貪婪地咀嚼著。

腥熱的血濺在灰黑的雪地上，迅速凝結(jié)成骯臟的血塊。

陳守愚被先生死死護(hù)在身后，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凍結(jié)了。

他親眼看到，平日里耀武揚(yáng)威的張鐵牛，被一只巨猿般的妖獸抓住雙腿。

在一聲布帛撕裂的悶響中，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溫?zé)岬膬?nèi)臟混著血水灑了一地。

而那個(gè)瘦猴般的**子，正想鉆進(jìn)一口水缸，卻被一只長著蝎尾的怪物從背后貫穿。

蝎尾高高挑起他的身體，他西肢抽搐著，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fā)出。

“快！

往祠堂跑！

那邊地窖結(jié)實(shí)！”

先生嘶啞地呼喊著，用他那衰老的身軀，奮力推開一塊倒塌的門板，為一群嚇傻了的婦孺開辟道路。

陳守愚也回過神來，他丟下懷里那本沉重的古籍，手腳并用地幫忙搬開碎石。

他的力量微不足道，指甲在搬動(dòng)石塊時(shí)被生生掀翻，血肉模糊。

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無力。

就在這時(shí)，一頭遍體覆蓋著黑色鱗甲，狀若豹子的妖獸，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快如鬼魅。

它的目標(biāo)，是那群擠在一起、最脆弱的孩童。

“小心！”

先生察覺到了危險(xiǎn)，想也不想，便將離他最近的幾個(gè)孩子猛地推向地窖入口。

自己則毅然轉(zhuǎn)身，迎向了那頭妖獸。

他手里沒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本教了一輩子的《春秋》。

妖獸的利爪帶著腥風(fēng)揮下，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先生在那一剎那，竟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挺首了那佝僂的脊梁，將畢生所學(xué)所信，都凝聚于一口胸中不平氣。

用盡所有力氣，發(fā)出了一聲振聾發(fā)聵的怒喝：“子不語，怪、力、亂、神！”

這聲音，不再是凡人的嘶吼！

一圈肉眼可見的淡白色微光，如漣漪般從先生口中擴(kuò)散開來！

這股氣息堂堂正正，沛然光明，正是傳說中讀書人養(yǎng)出的浩然正氣！

那頭兇戾的妖獸如遭重?fù)?，?dòng)作竟被這股正氣硬生生逼停在半空。

它那猩紅的獸瞳中，閃過一絲源自本能的驚駭與迷茫。

就是這一瞬，為最后那個(gè)孩童爭取到了最后的生機(jī)。

但凡人之軀，終究難擋妖邪。

浩然氣散，先生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利爪余勢不減，輕易地撕裂了他的胸膛。

時(shí)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了。

陳守愚看到先生的身體軟軟地倒下。

鮮血染紅了他花白的胡須和那卷《春秋》。

他看到先生最后的目光，望向自己，嘴唇翕動(dòng)，沒有發(fā)出聲音，但陳守愚讀懂了。

活下去。

“??！”

滔天的怒火與無邊的悲傷，在陳守愚胸中轟然炸開！

他想嘶吼，想沖上去，想用牙齒咬斷那妖獸的喉嚨。

可他的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除了無法抑制的顫抖，什么都做不到。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羸弱，痛恨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唯一的親人，在自己面前被**殺害！

那頭妖獸解決了先生，似乎對這具干癟的食物不感興趣。

它轉(zhuǎn)過頭，猩紅的目光鎖定了一個(gè)掉隊(duì)的孩童。

是小花。

她在混亂中被人群擠倒，此刻正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看著逼近的妖獸，嚇得連哭都忘了。

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妖獸猙獰的口器和滴著涎水的獠牙。

那一瞬間，陳守愚的腦中一片空白。

先生的死，小花的絕望，那些被他背誦了無數(shù)遍的信與義，都化作了一個(gè)念頭。

一個(gè)問題，在他心底炸響。

先生，這就是您說的義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沖了出去。

沒有思考，沒有權(quán)衡，身體先于意識(shí)做出了選擇。

他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撲到小花身前。

張開雙臂，將那個(gè)小小的身軀緊緊抱在懷里。

用自己瘦弱的脊背，面向了那頭妖獸。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那撕裂身體的劇痛。

一息，兩息……預(yù)想中的死亡并未降臨。

他身后只傳來一聲暴躁不安的嘶吼，以及利爪瘋狂抓撓石壁的刺耳聲。

陳守愚顫抖著回頭，只見那妖獸停在離他三步遠(yuǎn)的地方，對著他齜牙咧嘴，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但那三只猩紅的獸瞳里，卻滿是忌憚與狂躁，遲遲不敢上前。

它的目光，并非盯著陳守愚身后的隕星山，而是死死盯著陳守愚本人！

就在陳守愚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他體內(nèi)那枚沉寂了十幾年的薪火種子，被他這知行合一的舍身之舉所觸動(dòng)，發(fā)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共鳴。

這絲共鳴化作一道無形的，代表著守護(hù)與秩序的意志，如烙鐵般燙在妖獸的感知里。

讓它感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陳守愚一把抱起小花，踉踉蹌蹌地朝著那氣息來源，隕星山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頭妖獸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追上來。

發(fā)出一聲不甘的咆哮，轉(zhuǎn)而撲向了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獵物。

隕星山。

傳說萬年前有天外星辰墜落于此。

山中草木不生，磁石錯(cuò)亂，人畜入內(nèi)，非瘋即死。

這是鎮(zhèn)上流傳了不知多少代的禁忌。

可現(xiàn)在，這唯一的禁地，卻成了唯一的生路。

一腳踏入隕星山的范圍，周遭的喧囂仿佛瞬間被隔絕了。

山中沒有積雪，只有黑褐色仿佛被燒焦過的土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與腐朽混合的怪異味道，古老的樹木扭曲著，像是垂死的巨人。

陳守愚不敢停歇，抱著小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林深處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遠(yuǎn)離身后的那片火海。

山里的路崎嶇難行，他的體力本就不好，又受了驚嚇，胸口如同破裂的風(fēng)箱般劇烈起伏。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懷里的小花己經(jīng)昏了過去，小小的身子滾燙。

不知走了多久，他腳下一軟，被一根凸起的樹根絆倒，抱著小花滾下了一個(gè)斜坡。

額頭重重撞在堅(jiān)硬的巖石上，溫?zé)岬囊后w流了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識(shí)開始渙散。

先生的臉，小花的哭聲，妖獸的獠牙，在腦海里交替閃現(xiàn)。

“守愚，牢記你所學(xué)……”先生臨終前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掙扎著睜開眼睛。

透過血污，他看到前方不遠(yuǎn)處，有一片陡峭的石壁。

石壁與周圍的山石截然不同，表面異常平整，上面似乎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早己被歲月磨平的奇異紋路。

在石壁的中央，隱約有一絲微弱的光芒，如同風(fēng)中殘燭，一明一滅。

一種莫名的牽引力，從那光芒處傳來，呼喚著他血脈深處的東西。

陳守愚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恢復(fù)了一絲清明。

他將小花輕輕放在身邊，然后，用手肘和膝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朝著那片石壁爬去。

身后，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混雜著泥土與鮮血的痕跡。

終于，他沾滿鮮血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冰冷而粗糙的石壁。

就在觸碰的瞬間，他指尖的血液，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竟化作一道道微小的血色電弧，瞬間鉆入了石壁的紋路之中！

一股無法形容的蒼莽古老氣息，順著他的指尖，瞬間涌入他的西肢百骸。

他腦中轟然一響，仿佛聽到了萬千神魔的咆哮，看到了星辰的隕落。

緊接著，他面前的石壁，那些沉寂了萬年的符文，在被他的血液……那蘊(yùn)**守序者意志的血液浸染后，驟然亮起了幽藍(lán)色的光芒！

光芒流轉(zhuǎn)，從模糊不清到清晰無比，最終構(gòu)成一幅玄奧至極的、緩緩旋轉(zhuǎn)的星圖！

石壁中央，無聲地向內(nèi)凹陷，緩緩打開。

露出了一個(gè)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另一片星空的漩渦狀洞口。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吸力傳來，將他和昏迷的小花，一同卷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