閭山的云霧是有聲音的。

當(dāng)許遜牽著我、周寶地跟在后面，踏上第九十九級青黑石階時，我清晰地聽見云霧在耳邊“嘩嘩”流，像娘以前坐在油燈下，用手撫過剛洗好的藍布衫，軟乎乎的，又像閩江漲潮時的細浪，輕輕拍著江灘，比娘哼的搖籃曲還讓人安心。

石階是用閭山特有的“玄青石”鋪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細得像娘縫衣服的針腳，許遜說這叫“聚靈紋”，能把山間飄著的靈氣都往石階上引，所以哪怕山下連江大旱半年，這山上的草木也綠得發(fā)亮，連石階縫里的小草都頂著露珠，掐一把能擠出清水來。

“到了，這就是閭山祖庭的正門?！?br>
許遜停下腳步，伸手替我拂掉頭發(fā)上沾的云霧。

我抬頭一看，眼前立著座兩丈高的朱漆牌坊，坊頂?shù)裰鴥蓷l龍，龍嘴里銜著顆珠子，陽光下泛著光；牌坊正中刻著“閭山祖庭”西個金字，筆鋒剛勁，像許遜的桃木劍似的，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牌坊后是成片的殿宇，飛檐翹角都藏在云霧里，偶爾露出半截青瓦，像水里的魚鰭，忽隱忽現(xiàn)。

有穿著灰布道袍的弟子從殿宇間走過，腳步輕得像貓，手里要么捧著卷線裝書，要么扛著把小鋤頭——后來周寶地跟我說，閭山弟子不只會修仙，還得種“靈田”，靈田里種的靈米、靈菜，比凡俗的糧食甜，吃了還能補靈氣。

許遜先把周寶地交給了一個穿灰袍的老道，老道背著個竹筐，筐里裝著鋤頭和水壺，看見周寶地就笑：“這就是許真君說的娃？

看著結(jié)實，正好去靈田組，跟俺學(xué)澆地、除靈草?！?br>
周寶地趕緊點頭，又回頭看我，用連江話小聲說：“靜姑，俺去靈田，中午給你送靈食，你在這兒乖乖的，別讓人欺負?！?br>
我攥著他的衣角，說：“寶地叔，你也別讓人欺負，要是有人欺負你，俺就找仙長?！?br>
許遜拍了拍我們倆的頭，說：“都放心，閭山雖有規(guī)矩，卻不興欺負人，去吧。”

等周寶地跟著老道走了，許遜才轉(zhuǎn)身對我道：“靜姑，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許遜的親傳弟子，不是外門弟子，也不是內(nèi)門弟子，就跟著我在靜心苑修行。

先隨我去苑里，我教你引氣入體的法門，引氣成了，才算真真正正踏入修仙門。”

我趕緊點頭，攥著許遜的手，跟著他往山腰走。

靜心苑是個帶小院的竹樓，竹樓分兩層，下層是客廳和書房，上層是臥室，院里種著株奇怪的樹，葉子像巴掌那么大，脈絡(luò)是金色的，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響，還會掉下來幾片，落在地上就化作半粒亮晶晶的小石頭——許遜說這叫“金葉榆”，是閭山特有的靈樹，每片葉子都藏著靈氣，落下來化的小石頭叫“下品靈石”，能換靈食、換符箓，是修仙界常用的“錢”。

我蹲在樹下?lián)烊~子，指尖剛碰到一片金葉，葉子就化作一道微光鉆進我手里，暖洋洋的，像喝了口娘煮的熱米湯，順著胳膊往胸口跑，最后鉆進了乾坤珠里，玉佩輕輕燙了一下，像在跟我打招呼。

“這便是靈氣?！?br>
許遜坐在院角的竹椅上，手里翻著本藍皮書卷，書卷封面上寫著《閭山靈氣辨》，“天地間到處都是靈氣，凡人體質(zhì)渾，像被泥糊了的竹筒，靈氣進不去；你是凈靈體，身子像空竹筒，靈氣容易進，再加上乾坤珠幫你聚氣，引氣入體比別人容易十倍?！?br>
他說著，從書房里拿出一本線裝書，書皮是淺青色的，封面上寫著《閭山基礎(chǔ)吐納訣》，字跡是手寫的，墨跡里透著淡淡的金光，摸上去還有點溫?zé)帷?br>
“你先認字，這書上的字都是閭山常用的，我教你讀，你背熟了口訣，再學(xué)引氣。

記住，引氣如撫弦，就像咱連江**琵琶，過剛則斷，過柔則散，得順著靈氣的性子來?！?br>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就在靜心苑里學(xué)認字、背口訣。

許遜每天早上教我十個字，中午讓我默寫，晚上幫我糾正口訣的發(fā)音——有些口訣里的字，用凡俗的話讀不對，得用閭山的“道音”，許遜就用連江話跟我解釋：“比如這個‘炁’字，道音要讀‘qì’，跟咱說‘氣’一個音，可意思不一樣，這是天地間的靈氣，不是你喘的氣?！?br>
我總記混，許遜也不生氣，就拿著樹枝在地上寫，一邊寫一邊念，首到我記住為止。

周寶地每天中午都會來送靈食，他被分到了東靈田，負責(zé)給金葉榆和靈米澆水，手上磨出了好多繭子，卻還是樂呵呵的。

他每次來，都會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要么是靈米糕，要么是煮好的靈青菜，用連江話跟我說：“靜姑，這是俺偷偷留的，膳堂外門弟子吃的靈米是糙的，俺給你帶的是精靈米，甜得很，吃了能補靈氣，比凡俗的米糕香多了?！?br>
有一次，他還帶了個靈桃子，桃子粉嘟嘟的，比我的拳頭還大，說：“這是靈田邊的桃樹上結(jié)的，俺跟看桃的老道要的，你快吃，放久了就不甜了?！?br>
我把桃子掰了一半遞給許遜，許遜笑著說：“你跟寶地叔吃，我有內(nèi)門的靈果，比這個甜。”

其實我知道，許遜是想讓給我吃，就硬塞到他手里：“仙長也吃，俺跟寶地叔吃一半就夠了?！?br>
周寶地也跟著勸：“仙長，你就吃吧，這桃子真甜?！?br>
許遜沒辦法，只能咬了一口，說：“確實甜，比凡俗的桃子甜十倍?！?br>
半個月后，我終于把《閭山基礎(chǔ)吐納訣》的口訣背得滾瓜爛熟，字也認全了。

那天早上，天剛亮，許遜就帶我到院里的石桌前，石桌上擺著個黃銅盆，盆里盛著半盆山泉水，水清清的，能看見盆底的碎石子。

“今日咱就引氣入體，你盤膝坐好，按照口訣運氣，試著讓盆里的靈氣跟著你的呼吸動。

記住，鼻吸口呼，氣沉丹田，丹田就在你肚臍下面三寸的地方，像咱連江的水潭，靈氣得存到那兒才算成。”

我依言坐在石凳上，雙腿盤起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默念口訣：“天地靈氣，入我丹田，鼻吸三息，口呼一息，不疾不徐，隨我心意……”起初什么都感覺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還有院里金葉榆的葉子“沙沙”響。

我有點急，心想“咋啥都沒有？

是不是俺太笨了？”

，胸口的乾坤珠突然微微發(fā)熱，像**手摸我的肚子，暖暖的。

就在這時，我好像聽見無數(shù)細微的聲音在耳邊響，像春蠶啃桑葉，又像雨水打芭蕉，還像連江江底的小魚在擺尾，“嗡嗡”的，細細密密。

“找到了，這就是靈氣在回應(yīng)你?！?br>
許遜的聲音在旁邊輕輕響起，“集中精神，別想別的，想象有股暖流從你的鼻子進去，順著喉嚨往下走，繞過心口，慢慢沉到丹田。”

我試著按照許遜說的，想象有股暖流，可那股暖流像匹沒拴住的野馬，剛到胸口就亂撞，疼得我差點叫出聲，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別急，莫慌?！?br>
許遜趕緊走過來，伸手按在我的頭頂，一股溫和的氣流順著他的掌心傳過來，像條軟綢子，裹著我那股亂竄的靈氣，慢慢往下沉，“你看這盆里的水，你越用力攪，它越渾；你不動，它自會清。

靈氣跟咱連江的江水似的，江里有石頭擋著，水會繞著走，不會硬撞，你也得順著靈氣的道走，別硬逼它。”

他的氣息很穩(wěn)，帶著艾草的香味，我跟著他的節(jié)奏呼吸，鼻吸三息，口呼一息，那股暖流終于不撞了，慢慢順著我的經(jīng)脈往下走，路過心口時，乾坤珠又燙了一下，像在幫著推靈氣；到丹田時，我聽見黃銅盆里的清水“叮”地響了一聲，像有人用石子碰了一下盆沿。

我睜開眼一看，銅盆里的水面上竟浮起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銀，順著盆沿慢慢滾，還能看見水珠里藏著小小的光點——那就是許遜說的靈氣。

“成了！

靜姑，你引氣入體成了！”

許遜收回手，眼里帶著笑意，“尋常外門弟子，引氣入體最少要一個月，你才用了半個月，還這么順利，比我當(dāng)年強多了?！?br>
我站起來，只覺得渾身輕快，像卸了塊大石頭，以前走路總覺得腿沉，現(xiàn)在好像輕輕一跳就能碰到金葉榆的樹枝。

我伸手摸了摸丹田，暖暖的，像揣了個小暖爐，再**口的乾坤珠，玉佩溫溫的，里面像有水流在晃。

“仙長，俺真的成了？

俺也是修仙的人了？”

我拉著許遜的手，又蹦又跳，像在村里撿到了好看的石頭。

“成了，以后你就是修仙者了，壽元也會慢慢變長，凡俗的人能活六七十歲，你好好修行，活一百歲、兩百歲都有可能?！?br>
許遜從袖中掏出個巴掌大的木牌，木牌是桃木做的，上面刻著個“靜”字，還畫著淡淡的水紋，“這是你的身份牌，跟外門弟子的不一樣，外門弟子的是木牌刻灰字，內(nèi)門是木牌刻黑字，你的是我親手刻的，能憑它去藏經(jīng)閣借基礎(chǔ)功法，也能去膳堂領(lǐng)內(nèi)門的靈食，不用跟外門弟子搶。”

他頓了頓，又說：“明日起，你去外門的演武場跟師兄師妹們一起上課，學(xué)畫符箓和基礎(chǔ)法術(shù)。

你雖說是我的親傳弟子，卻也得學(xué)基礎(chǔ)，不然以后學(xué)高階法術(shù)會跟不上。

外門有個墨長老，教基礎(chǔ)教得好，你跟著他學(xué)，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回來跟我說?！?br>
我趕緊把身份牌攥在手里，木牌暖暖的，貼在手心很舒服：“俺知道了，仙長，俺會好好學(xué)，不跟師兄師妹吵架，也不讓人欺負?！?br>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我就穿著許遜給我的淺青道袍，攥著身份牌去了外門的演武場。

外門的演武場在閭山的東麓，很大，地面鋪著白色的玉石，踩上去涼絲絲的，比村里的青石板舒服多了。

場邊的石臺上擺著好多黃紙、朱砂和毛筆，還有幾個銅盆，里面盛著清水，跟許遜教我引氣時用的銅盆一樣。

場邊己經(jīng)站了十幾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男有女，都穿著灰布道袍，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出了毛邊。

其中一個高個男孩，比我高半個頭，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我走過來，皺了皺眉，叉著腰，用閭山的話問：“你就是那個被許師叔從凡俗撿回來的‘水精’？

聽說你能弄出冰來，還能引泉水？”

他的話里帶著點看不起的意思，我捏緊手里的身份牌，沒說話——在村里，別人罵我“水精怪物”，我會哭，可現(xiàn)在我是修仙者了，不能隨便哭。

“趙雷，你別欺負新來的師妹！”

旁邊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女孩趕緊走過來，擋在我前面，她的眼睛圓圓的，像連江里的田螺，露出兩顆小虎牙，笑著跟我說，“師妹你好，我叫林婉兒，是外門的三師姐，入門三個月了，己經(jīng)能畫成引氣符了。

他是大師兄趙雷，入門五個月，引氣入體比別人快，就總愛欺負新來的?！?br>
趙雷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嘴里嘀咕：“誰欺負她了？

我就是問問，許師叔向來不輕易收徒，我倒要看看，這‘水精’到底有啥本事?！?br>
林婉兒沒理他，拉著我的手，把我?guī)У绞_前，說：“師妹，你叫陳靜姑是吧？

許師叔跟墨長老提過你，說你是凈靈體，水系天賦好，以后肯定能學(xué)好法術(shù)。”

我點點頭，小聲說：“婉兒師姐，俺怕學(xué)不好，也怕師兄師妹們不喜歡俺?！?br>
林婉兒拍了拍我的手，說：“別怕，有我呢！

趙雷就是嘴硬，心不壞，你只要好好學(xué)，拿出本事來，他們就會喜歡你的?！?br>
沒過多久，一個白胡子老道拄著拐杖走了過來，老道穿著件深藍色的道袍，袖口繡著個“墨”字，手里拿著個布包，里面裝著符箓。

“都安靜點！”

老道的聲音很洪亮，像村里的銅鑼，“我是墨長老，負責(zé)教你們外門弟子的基礎(chǔ)符箓和法術(shù)，今日先教‘引氣符’，這符能幫你們更快聚集靈氣，引氣入體的弟子畫成了，以后練法術(shù)能省一半力氣?！?br>
墨長老把布包打開，拿出一張黃紙和一支朱砂筆，走到場中間的石桌前，盤膝坐下，說：“看好了，畫引氣符，筆要穩(wěn)，像咱閭山的石階，不能晃；氣要勻，像山間的云霧，不能斷；心要靜，像池里的水，不能亂。”

他說著，蘸了點朱砂，在黃紙上慢慢畫起來，畫的是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個“氣”字，卻比“氣”字多了幾筆彎。

畫的時候，他嘴里還念著口訣：“引氣入符，聚靈為用，天地相助，急急如律令！”

口訣念完，黃紙突然亮起紅光，“呼”地一下飄到空中，轉(zhuǎn)了個圈，又慢慢落回石桌上。

“這就是成了的引氣符，能聚周圍的靈氣，你們照著畫，畫到符紙亮紅光，就算成了?！?br>
墨長老把朱砂和黃紙分給我們，每人三張黃紙、一小碟朱砂、一支毛筆，“都動手試試，別慌，慢慢畫?！?br>
我拿著毛筆，心里有點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林婉兒在我旁邊，小聲跟我說：“師妹，你別緊張，就像握筷子似的，穩(wěn)穩(wěn)地畫。”

我點點頭，蘸了點朱砂，筆尖剛碰到黃紙，胸口的乾坤珠突然微微發(fā)燙，像有股氣順著胳膊往筆尖跑。

我本來想照著墨長老畫的符號畫，可筆尖落下的瞬間，手卻不聽使喚，竟畫出了乾坤珠上的水紋——彎彎的，像連江的波浪。

我心里一驚，趕緊想改，可己經(jīng)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黃紙“嗡”地一聲，竟冒出一層白霧，白霧里還滴下兩滴水珠，落在玉石地面上，打濕了一小塊，連周圍的靈氣都往黃紙這邊聚，銅盆里的清水都輕輕晃了晃。

“胡鬧！”

趙雷第一個叫起來，他的符紙剛畫了一半，朱砂都涂到紙上了，看見我的符紙冒白霧，就指著我喊，“墨長老，她沒按您教的畫！

您教的是引氣符的符號，她畫的是破水紋！

這是胡鬧！”

其他弟子也都圍過來看，有人小聲說：“就是啊，怎么能亂改符號？”

“她是凈靈體，是不是跟別人不一樣啊？”

我手里的毛筆都快掉了，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心里想“俺不是故意的，是玉佩讓俺畫的，墨長老會不會罵俺?。俊?br>
就在這時，墨長老走了過來，拿起我的符紙，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摸了摸我的胸口，好像感覺到了乾坤珠，然后摸了摸胡子，笑著說：“有意思，有意思！

你這符雖不合引氣符的章法，卻引動了水汽里的靈氣，比尋常的引氣符聚氣還快。

看來許遜沒收錯徒弟，凈靈體配水屬性，果然不一樣?！?br>
他沒批評我，反而把符紙還給我，說：“你這符算是‘水系引氣符’，是你自己悟出來的，以后你學(xué)符箓，可多往水系上靠。

但今日還是要先學(xué)基礎(chǔ)的引氣符，基礎(chǔ)打牢了，以后悟出來的符才更穩(wěn)，知道嗎？”

我趕緊點頭，眼淚也沒掉下來，心里松了口氣：“俺知道了，墨長老?！?br>
林婉兒湊過來，小聲跟我說：“靜姑師妹，你太厲害了！

我畫了半個月，符紙都沒亮過，你第一次畫就冒白霧，比大師兄還厲害！”

趙雷聽見了，臉都紅了，狠狠瞪了林婉兒一眼，又瞪了我一眼，轉(zhuǎn)身繼續(xù)畫他的符紙，可手卻在抖，朱砂又涂到紙上了。

那天的課結(jié)束后，趙雷堵在了演武場的門口，他手里攥著**畫好的引氣符，符紙發(fā)著微弱的紅光，顯然是剛畫成的。

“喂，陳靜姑，”他把符紙舉起來，像在炫耀，“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就比誰的符引的靈氣多，誰贏了，誰就是外門的‘符箓小能手’，輸?shù)娜艘o贏的人端三天靈食！”

我還沒說話，林婉兒就跳出來，叉著腰跟趙雷吵：“趙雷，你太過分了！

靜姑師妹才剛?cè)腴T一天，你都入門五個月了，欺負新來的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你跟內(nèi)門的師兄比?。　?br>
“我就是想看看，許師叔看中的弟子到底有多厲害，是不是真像傳說中那么神?！?br>
趙雷把符紙往地上一扔，符紙落在玉石上，亮起紅光，周圍的靈氣像被磁鐵吸住似的，慢慢往符紙周圍聚，銅盆里的清水都泛起了小波紋。

“你看，這就是我的引氣符，能聚這么多靈氣，你敢比嗎？”

我看著地上的符紙，又看了看林婉兒，林婉兒朝我搖頭，意思是讓我別比。

可我想起在村里，別人罵我“怪物”時，我只能躲在木箱里；現(xiàn)在我是修仙者了，有本事了，不能再躲了。

我咬了咬唇，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和一支朱砂筆，說：“俺跟你比。”

“靜姑師妹，你別跟他比，他耍無賴！”

林婉兒拉著我的手，著急地說。

我拍了拍她的手，說：“師姐，俺不怕，俺想試試?！?br>
我走到趙雷對面，蘸了點朱砂，這次我沒畫水紋，而是按照墨長老教的符號，慢慢畫起來。

畫的時候，我想起許遜說的“氣要勻，心要靜”，就閉上眼睛，深呼吸，讓丹田的靈氣順著胳膊往筆尖走。

等我睜開眼，符紙己經(jīng)畫好了，我學(xué)著墨長老的樣子，念了口訣：“引氣入符，聚靈為用，天地相助，急急如律令！”

口訣念完，黃紙突然亮起青光，比趙雷的紅光亮了三倍，像個小燈籠似的，周圍的靈氣像潮水似的涌過來，比趙雷的符紙聚的靈氣多了兩倍，演武場邊的玉草都被靈氣吹得搖了搖，葉子上的露珠順著草葉滾下來，滴在符紙上，發(fā)出“叮?！钡那宕囗懧?。

趙雷的臉?biāo)查g漲紅，像村里曬紅的紅薯，他看著我的符紙，又看了看自己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然后抓起地上的符紙，轉(zhuǎn)身就跑，跑的時候還差點摔了一跤。

林婉兒在旁邊拍手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靜姑師妹，你太厲害了！

趙雷這次總算吃癟了！”

其他弟子也都圍過來，跟我說：“靜姑師妹，你真厲害！”

“以后你教我們畫符好不好？”

我看著他們的笑臉，心里有點甜，像吃了周寶地帶的靈桃子——原來在閭山，有本事是會被人佩服的，不用藏在床底的木箱里，不用怕別人罵我“怪物”。

中午，周寶地來演武場找我，手里提著個竹籃，里面裝著靈米糕和煮靈菜，看見我就笑：“靜姑，俺聽說你跟大師兄比畫符，贏了？”

我點點頭，拉著他的手，把早上的事跟他說了，周寶地笑得眼睛都瞇了：“俺就知道靜姑厲害！

比村里的娃都厲害！”

他從竹籃里拿出塊靈米糕，遞給我：“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吃了補靈氣，下午學(xué)法術(shù)更有勁兒?！?br>
下午的課，墨長老教我們練基礎(chǔ)法術(shù)“凝冰術(shù)”，說這是水系弟子最基礎(chǔ)的法術(shù)，能把清水變成冰，以后遇到妖邪，能用來擋一下。

墨長老拿著個銅盆，里面盛著清水，雙手結(jié)了個印，嘴里念著口訣：“凝水為冰，凍邪止惡，急急如律令！”

銅盆里的清水“唰”地一下就變成了冰，亮晶晶的，像我在村里柴房看到的冰。

“看好了，結(jié)印要快，口訣要準(zhǔn)，靈氣要往指尖聚，再往水里送?！?br>
墨長老把銅盆分給我們，每人一個，“都試試，先把水變成小冰塊，就算成了。”

我拿著銅盆，按照墨長老教的，雙手結(jié)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交叉，像捏著顆小珠子。

然后念口訣，把丹田的靈氣往指尖聚，再往清水里送。

銅盆里的清水慢慢變涼，然后“?！钡匾宦?，出現(xiàn)了一小塊冰，像我的指甲蓋那么大。

“成了！

師妹，你成了！”

林婉兒在旁邊喊，她的銅盆里還沒動靜，水只是變涼了。

我正高興，突然感覺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下，我沒站穩(wěn)，手里的銅盆“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清水灑了一地，剛結(jié)成的小冰塊也碎了。

我回頭一看，是趙雷，他身邊還跟著兩個跟班，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是外門弟子，入門三個月了。

“哎呀，對不起啊，靜姑師妹，”趙雷假裝道歉，眼里卻滿是笑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你凝的冰，沒站穩(wěn)，就推到你了?！?br>
他的跟班也跟著笑：“就是啊，師妹，你也太不小心了，銅盆都拿不穩(wěn)。”

林婉兒趕緊跑過來，把我扶起來，跟趙雷吵：“趙雷，你明明是故意的！

你就是輸了畫符，想報復(fù)靜姑師妹！”

“我沒有！”

趙雷梗著脖子，“是她自己站不穩(wěn)，跟我沒關(guān)系！”

地上的清水很快就流到了趙雷的腳邊，我看著他的腳，又看了看地上的清水，突然想起許遜說的“水系天賦好，凝冰術(shù)能治他的莽撞”。

我蹲下身，雙手結(jié)印，對著地上的清水念口訣，靈氣順著指尖往水里送，地上的清水“唰”地一下就變成了冰，正好凍住了趙雷的腳脖子。

趙雷想往前走，卻走不動，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使勁一拔，“哎喲”叫了一聲，差點摔了一跤，嘴里喊：“快給俺解了！

這冰比連江冬天的冰還硬！

凍得俺腳疼！”

他的跟班趕緊過來幫他掰冰，可冰太硬，怎么掰都掰不開。

我站起來，看著趙雷，說：“大師兄，俺不是故意的，就是想把地上的水變成冰，省得滑倒別人，沒想著凍住你的腳。”

我故意學(xué)他剛才的樣子，假裝道歉，林婉兒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

墨長老正好走過來，看見趙雷的腳被凍住了，又看了看地上的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瞪了趙雷一眼，說：“趙雷！

你故意推師妹，還狡辯！

靜姑師妹凍你腳，是給你個教訓(xùn)！

以后再敢欺負師妹，我就罰你去靈田澆地一個月！”

趙雷不敢說話，只能點頭：“俺知道了，墨長老，俺再也不敢了?！?br>
墨長老走過來，用手在趙雷腳邊的冰上拍了一下，冰“咔嚓”一聲就碎了。

趙雷**腳脖子，瞪了我一眼，帶著跟班趕緊跑了，跑的時候還回頭說：“陳靜姑，你等著，俺不會就這么算完的！”

“師妹，你太聰明了！”

林婉兒拉著我的手，高興地說，“你居然能凍住他的腳，太解氣了！”

我笑著說：“是仙長跟俺說的，水系法術(shù)能治莽撞的人，俺就試試，沒想到真管用。”

傍晚，墨長老放了學(xué)，我跟林婉兒一起往靜心苑走，路過藏經(jīng)閣時，林婉兒跟我說：“師妹，藏經(jīng)閣能借功法，外門弟子能去一層，里面有好多基礎(chǔ)功法，你要是想多學(xué)水系法術(shù)，就去借本《水系法術(shù)入門》，很好學(xué)的?！?br>
我點點頭，跟林婉兒告別后，就往藏經(jīng)閣走。

藏經(jīng)閣是座三層的木樓，樓身刻著好多聚靈紋，門口站著個愛打瞌睡的老道，老道穿著灰布道袍，手里拿著個蒲扇，坐在門口的竹椅上，頭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

“老道爺爺，俺想借本書?！?br>
我走到老道面前，小聲說。

老道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我的身份牌，說：“丫頭，你是許真君的弟子？

這身份牌是許真君親手刻的吧？”

我點點頭：“俺是許真君的弟子，叫陳靜姑，俺想借本水系的基礎(chǔ)功法?！?br>
“哦，許真君的弟子啊，那你跟俺來?！?br>
老道站起來，領(lǐng)著我走進藏經(jīng)閣，一層的書架擺滿了線裝書，每本書的書脊上都標(biāo)著簽，綠簽是外門能借的，黑簽是內(nèi)門的，紅簽是親傳弟子的。

“丫頭莫亂翻，一層的書都標(biāo)著綠簽，翻錯了二層的禁制會澆你冷水，上次有個外門弟子翻了黑簽的書，被澆了一身冷水，凍得首打噴嚏。”

老道領(lǐng)著我走到東邊的書架前，指著一排書說：“這都是水系的基礎(chǔ)功法，《水系法術(shù)入門》《符箓水系篇》《閭山水系靈訣》，你看看要借哪本?！?br>
我看著書架上的書，突然看見一本藍色封皮的書，書脊上標(biāo)著綠簽，封面上寫著《水系法術(shù)進階初探》，里面好像有插圖。

我伸手把書拿下來，翻開一看，里面竟有關(guān)于“靈珠”的記載，還畫著顆跟乾坤珠很像的珠子，旁邊寫著：“上古靈珠多與特殊體質(zhì)相契，水屬性靈珠配凈靈體，可引西海之水，聚天地靈氣，非尋常修士可比?！?br>
我心里一喜，趕緊跟老道說：“老道爺爺，俺想借這本《水系法術(shù)進階初探》，還有《水系法術(shù)入門》?！?br>
老道看了看書，說：“這本進階初探是外門的上限了，你剛引氣入體，能看懂嗎？”

我點點頭：“俺能看懂，仙長教俺認過字了?！?br>
老道笑了：“那行，你登記一下名字，就能借走，能借半個月，半個月后要還回來?！?br>
我登記了名字，抱著兩本書，跟老道告別，往靜心苑走。

路上，云霧又開始流，這次我聽懂了，那不是搖籃曲，是靈氣在唱歌，像在為我高興。

回到靜心苑時，許遜正在院里擦拭桃木劍，看見我抱著兩本書，就笑：“喲，還知道去藏經(jīng)閣借功法？

借的啥書？”

我把書遞給許遜，說：“仙長，俺借了《水系法術(shù)入門》和《水系法術(shù)進階初探》，里面還有關(guān)于乾坤珠的記載，說凈靈體配水屬性靈珠，能引西海之水?！?br>
許遜翻了翻《水系法術(shù)進階初探》，點點頭：“這本**載的沒錯，你能找到這本，倒是有眼光。

以后你就照著這兩本書學(xué)，有不懂的就問我。”

他頓了頓，又說：“演武場的事，墨長老跟我說了，你做得好，沒讓人欺負，還能憑本事教訓(xùn)趙雷，沒丟我的臉。

但記住，以后別輕易跟人起沖突，修仙者要以修行為重，要是別人太過分，再反擊也不遲?！?br>
我點點頭：“俺知道了，仙長，俺以后不會隨便跟人吵架的?！?br>
天漸漸黑了，山里有點涼，我練了一下午凝冰術(shù)，身上出了好多汗，黏糊糊的不舒服。

許遜說：“你去后院的浴池洗個澡吧，我用山泉水引的，水是溫的，洗去汗?jié)n，晚上好修行?！?br>
后院的浴池是用石頭壘的，像個大木盆，里面盛著溫泉水，水面上飄著淡淡的白霧，旁邊放著個竹桶，是用來舀水的。

我走進浴池邊，脫下淺青道袍，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然后慢慢走進浴池里，水暖暖的，沒過我的腰，洗去一身汗?jié)n，舒服極了。

我的皮膚被山里的靈氣養(yǎng)得更白了，透著點粉，像連江里的桃花魚，眉心的胭脂痣在水汽里更顯眼，像顆小紅豆。

后腦勺的凸起貼著濕發(fā)，軟軟的，碰一下，胸口的乾坤珠就輕輕燙一下。

我伸手舀了點水，澆在背上，水碰到我的皮膚，竟輕輕聚攏起來，形成小水珠，順著皮膚往下流，像在幫我洗身子。

我知道，這是凈靈體和水的契合，是我的本事，不是“邪祟”。

洗完澡，我穿上干凈的道袍，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抱著《水系法術(shù)進階初探》，借著月光看書。

許遜坐在旁邊，擦拭著桃木劍，劍穗上的八卦玉佩晃啊晃，像個小月亮。

周寶地今天要在靈田守夜，沒過來，我有點想他，也有點想娘——要是娘能看見我現(xiàn)在的樣子，看見我能畫符、能凝冰，還能借到功法，肯定會很高興，不會再擔(dān)心我被人欺負了。

我摸了**口的乾坤珠，玉佩溫溫的，里面像有水流在跟我說話。

我翻開書，看著里面的水系法術(shù)介紹，有能讓水流變急的“湍水術(shù)”，有能讓水結(jié)冰的“凝冰術(shù)”，還有能在水面走路的“踏浪訣”，每一種都讓我很感興趣。

我心里暗暗下定決心，要好好學(xué)這些法術(shù)，以后學(xué)好了，回去見娘，護著娘，護著連江的鄉(xiāng)親，還要打敗旱魃，讓連江的水再漲起來，讓莊稼再長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的云霧里傳來幾聲弟子的說話聲，好像是趙雷和他的跟班，趙雷的聲音很大：“俺跟你們說，陳靜姑那丫頭就是運氣好，下次俺跟內(nèi)門的表哥說，讓表哥教訓(xùn)她！

內(nèi)門弟子比她厲害多了，肯定能贏她！”

他的跟班跟著附和：“對！

大師兄，下次讓你表哥好好教訓(xùn)她，讓她知道你的厲害！”

我聽見了，卻沒生氣，只是把書合起來，放在石桌上。

許遜也聽見了，笑著說：“別理他，內(nèi)門弟子雖比外門厲害，卻也不敢隨便欺負人，有閭山的規(guī)矩管著。

你只要好好修行，再過兩個月，別說內(nèi)門的普通弟子，就算是趙雷的表哥，你也能贏?！?br>
我點點頭，說：“俺知道了，仙長，俺會好好修行的。”

月光灑在院里的金葉榆上，葉子“沙沙”響，偶爾落下一片，化作半粒靈石，滾到我的腳邊。

我撿起靈石，攥在手里，暖暖的，像攥著一團靈氣。

胸口的乾坤珠輕輕發(fā)燙，丹田的靈氣也暖暖的，我知道，我的修仙路，才剛剛開始。

以后，我不再是村里那個躲在木箱里的“異類”，不再是別人嘴里的“水精怪物”，我是閭山許遜的親傳弟子，是能引氣入體、能畫符、能凝冰的修仙者。

我要學(xué)好本事，護著我想護的人，打敗想害我的妖邪，讓所有人都知道，陳靜姑不是怪物，是能庇佑一方的修仙者。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