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突然抬高聲音，那聲音清凌凌的，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住了王富貴的叫囂。

她不再看張金花和王富貴，目光轉(zhuǎn)向門口聚集的村民，提高了音量：“各位叔伯嬸子，大家做個見證！”

她指著地上的碎紙片：“這欠條，我撕了。

因為我不認！

這債，是有人設(shè)局，坑了我爹這個老實人！

我林晚秋，行得正坐得首，沒欠過誰一分錢！

更不會拿自己的命去填這無底洞！”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今天，誰想強行把我綁走，行！

盡管來試試！

不過，動手之前，先想想清楚！

現(xiàn)在是新社會！

不是舊社會！

婦女能頂半邊天！

公社有婦聯(lián)，縣里有***！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逼良為娼……這罪名，夠不夠吃槍子兒？”

“你……你少嚇唬人！”

王富貴被她這連珠炮似的“罪名”砸得心頭一慌，嘴上卻依舊強硬，“欠債還錢……錢？”

林晚秋猛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王會計，你口口聲聲錢錢錢。

好，那我問你，我爹欠你的三百塊，是什么錢？

是公賬，還是私賬？”

王富貴臉色一變。

林晚秋緊盯著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如果是私賬，你一個村會計，哪來這么多私錢放貸？

如果是公賬……”她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目光如炬，“挪用集體**，放***，逼人嫁女抵債……王會計，你這頂烏紗帽，還想不想要了？

你這身皮，還想不想穿了？”

轟！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王富貴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冷汗，肉眼可見地從他油膩的額頭上冒了出來。

挪用**！

這頂大**扣下來，別說他這小小的村會計，就是公社**也扛不??！

這年月，沾上“公”字，沾上“經(jīng)濟問題”，那就是要命的事！

張金花也嚇傻了，她再潑辣無知，也知道“挪用**”的厲害，頓時像被掐了脖子的**，囂張氣焰全無，驚恐地看著王富貴。

門口看熱鬧的村民更是徹底炸了鍋！

“我的老天爺！

挪用**？！”

“我說呢！

王富貴家這幾年咋突然就闊了……這膽子也太大了！

要掉腦袋的啊！”

“林晚秋這丫頭……咋突然這么厲害了？”

林晚秋冷冷地看著眼前兩人面無人色的樣子，心底沒有絲毫波瀾。

原主記憶里那些模糊的碎片，王富貴家突然蓋起的新磚房，他抽的明顯超出他收入的好煙，還有張金花偶爾得意忘形時漏出的只言片語……足夠她拼湊出真相，并打出這致命一擊。

她沒證據(jù)。

但她不需要證據(jù)。

她只需要把這顆懷疑的種子，當(dāng)眾狠狠地砸進所有人心里，再澆上“挪用**”這盆滾燙的熱油。

“你……你血口噴人！

污蔑！

這是污蔑！”

王富貴終于緩過一口氣，色厲內(nèi)荏地跳腳，聲音卻抖得厲害。

“是不是污蔑，查查村里的賬本不就清楚了？”

林晚秋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刀，眼神銳利如刀鋒，“王會計，你敢不敢現(xiàn)在就把賬本拿出來，當(dāng)著大家伙兒的面，對一對？”

王富貴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指著林晚秋的手指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你……你……”他你了半天，最終在村民越來越狐疑、越來越不善的目光注視下，猛地一跺腳，連地上的碎紙片都顧不上撿，一把推開擋路的張金花，像被鬼攆一樣，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林家的破院門，狼狽逃竄。

張金花也徹底慌了神，看著王富貴逃跑的背影，又看看炕邊站著的、眼神冰冷如煞神的林晚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她尖叫一聲：“瘋子！

你是個瘋子！”

也連滾爬爬地追著王富貴跑了。

一場逼婚鬧劇，竟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戛然而止。

破屋里死寂一片。

林老栓癱坐在地上，看著女兒，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門口的村民面面相覷，看著林晚秋的眼神充滿了復(fù)雜和探究，再沒人敢輕易議論。

林晚秋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才沒倒下。

剛才那番對峙，幾乎耗盡了她這具病弱身體所有的力氣，也榨干了初來乍到強撐的精神。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掙脫束縛。

她疲憊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地獄開局，第一關(guān)，勉強算過了。

但，遠遠沒完。

王癩子那條**，還沒登場呢。

……夜幕，像一塊浸透了濃墨的巨大幕布，沉沉地籠罩了林家坳。

沒有電燈，只有零星幾盞如豆的煤油燈火，在無邊的黑暗里搖曳著微弱的光，更顯出夜的死寂和沉重。

林晚秋坐在自己那間狹小、冰冷的西廂房里。

窗戶紙破了個洞，夜風(fēng)灌進來，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土炕冰涼，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只有一床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舊棉絮。

桌上，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是她唯一的照明，火苗跳動，映著她蒼白而平靜的臉。

桌上放著一小盆清水，幾片從自留地角落老黃瓜秧上摘下來的、蔫巴巴的黃瓜片。

門外，隱約傳來林老栓壓抑的、痛苦的咳嗽聲，還有三嬸張金花刻意拔高的、指桑罵槐的詛咒，無非是“喪門星”、“不知好歹”、“等著王癩子收拾你”之類。

林晚秋充耳不聞。

她拿起一片蔫黃瓜，對著桌上唯一一塊巴掌大的、裂了縫的破鏡子，慢條斯理地、仔細地貼在自己光潔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她因為疲憊和緊張而突突跳的太陽穴稍微舒緩了些。

接著是臉頰，下巴……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