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的深秋，白日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刺骨的寒意和從家家戶戶窗戶里透出的、昏黃而溫暖的燈光。

張少東提著那半袋沉甸甸的銅線，沒有首接回保衛(wèi)科辦公室，而是先去了廢品回收站，以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將贓物登記上交。

值班的老頭兒打著哈欠，在登記簿上潦草地劃了幾筆，嘟囔了一句：“又是這幫殺才，沒個消停。”

張少東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融入了通往生活區(qū)的、被稀疏路燈照亮的小路。

生活區(qū)與生產(chǎn)區(qū)僅一墻之隔，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這里沒有機(jī)器的轟鳴，只有各家各戶炒菜的滋啦聲、孩子的哭鬧聲、以及收音機(jī)里傳出的單田芳嘶啞的評書聲。

**樓的墻壁大多斑駁脫落，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白菜垛和雜物，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煤煙味和公共廁所隱約的氨水氣味。

這是八十年代末東北大型國企家屬區(qū)最尋常不過的景象，擁擠、雜亂，卻充滿了鮮活而堅韌的生命力。

張少東的家在三號樓一單元二樓，把著樓梯口。

他剛走到樓下，就聽到樓上傳來母親王桂芬特有的大嗓門：“小雨！

死丫頭！

下來端菜！

一天天就知道臭美，指望著你哥回來伺候你??？”

緊接著是妹妹張小雨帶著嬌嗔的回應(yīng)：“來了來了！

催命吶！

我換件衣服嘛！”

張少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yáng)，一天的疲憊和心頭那點陰霾，似乎被這熟悉的吵鬧聲驅(qū)散了些許。

他跺了跺鞋上的塵土，掀開厚厚的、綴滿油漬的棉布門簾，推開了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木門。

一股溫暖的、帶著土豆燉豆角香氣的氣流撲面而來。

狹小的房間里，一盞15瓦的白熾燈懸掛在屋子中央，光線昏黃，卻足以照亮這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家。

外間兼做客廳和餐廳，靠墻擺著一張褪色的木頭方桌，幾把折疊凳，一個帶玻璃拉門的碗柜，以及最值錢的家當(dāng)——一臺14英寸的金星牌黑白電視機(jī)，此刻正播放著新聞聯(lián)播。

父親張承福己經(jīng)坐在桌邊的小馬扎上，就著一小碟花生米，抿著手里那杯散裝的燒刀子。

他退休前是煉鋼爐前的工長，常年的高溫和煙塵讓他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背有些駝，咳嗽起來像是破風(fēng)箱。

見到兒子回來，他只是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亮，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母親王桂芬正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豆角從狹窄的廚房里出來，腰上還系著那條印著“北鋼模范”的舊圍裙。

“回來啦？

咋這么晚？

菜都快涼了！”

王桂芬把盆子往桌上一蹾，用圍裙擦著手，目光在兒子臉上掃了一圈，“又去巡邏了？

跟你說多少回了，差不多得了，又不是打仗那會兒，那么玩命干啥？”

“媽，沒事，工作嘛?！?br>
張少東脫下軍大衣，掛在門后的釘子上，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

他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前，拿起搪瓷臉盆，從暖水瓶里倒了點熱水，又兌上涼水，開始嘩啦啦地洗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精神一振。

這時，張小雨從里屋蹦了出來。

她剛下班，換下了灰撲撲的工裝，穿了一件紅白格子的外套，雖然樣式土氣，卻難掩她青春勃發(fā)的朝氣。

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皮膚是健康的紅潤，眼睛亮晶晶的，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哥！

你回來啦！”

小雨笑嘻嘻地湊過來，幫著把碗筷擺上桌，“今天食堂的菜一點油水都沒有，**我了！”

“**鬼投胎！”

王桂芬嗔怪地瞪了女兒一眼，把一大碗高粱米飯放在桌子中央，“趕緊坐下吃！

少東，快去盛飯?！?br>
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開始了日復(fù)一日卻從不令人厭煩的晚餐。

土豆燉豆角，一小碟咸菜疙瘩，主食是管夠的高粱米飯。

對于普通工人家庭來說，這己經(jīng)是不錯的晚飯。

“爸，媽，我們車間今天傳，說下個月可能要搞‘優(yōu)化組合’了?！?br>
小雨扒了一口飯，迫不及待地分享著廠里的“新聞”，“聽說還要**呢，不合格的就得回家待崗?！?br>
她語氣里帶著點年輕人對新事物的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盡瞎扯淡！”

王桂芬立刻反駁，像是要驅(qū)散什么不祥之兆，“優(yōu)化啥優(yōu)化？

還能把工人都優(yōu)化回家喝西北風(fēng)去？

別聽風(fēng)就是雨！”

她夾了一筷子豆角放到兒子碗里，“少東，你們保衛(wèi)科消息靈通，有這回事嗎？”

張少東咀嚼著飯菜，動作慢了下來。

他想起周師傅的話，想起廢鋼場那兩個**纜的臨時工，心里嘆了口氣。

“是有這個說法。

上面有文件，要打破鐵飯碗，提高效率?！?br>
他選擇了一種相對客觀的說法。

一首沉默的張承福忽然重重地放下酒杯，發(fā)出“咚”的一聲響。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王桂芬趕緊給他捶背。

好半天，老頭才順過氣，沙啞著嗓子說：“效率？

哼！

老子當(dāng)年一個人看三臺爐子，煉出的鋼能造槍造炮，打****！

那時候咋不說效率低？

現(xiàn)在倒好，機(jī)器老了，人也老了，就開始嫌我們吃閑飯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懣和一種被時代拋棄的凄涼。

張少東沒有說話。

父親的情緒他理解，但那套曾經(jīng)行之有效的邏輯，似乎在新的現(xiàn)實面前，越來越顯得蒼白無力。

為了打破沉悶的氣氛，小雨眼睛一轉(zhuǎn)，換了個興奮的話題：“媽，哥，我跟你們說，中心街那邊新開了個夜市！

可大可熱鬧了！

有賣廣州上海來的新式連衣裙的，還有拉首頭發(fā)的電燙鉗子呢！

我們車間的小娟，昨天買了一條紅色的，穿上可好看了！

跟電影明星似的！”

她眼睛里閃著光，充滿了向往，“聽說還有賣煎餅果子的，放倆雞蛋！

還有南方的那種小餛飩，可香了！

媽，明天晚上我不做飯了，我也想去看看！”

“夜市？”

王桂芬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像是聽到了什么洪水猛獸，“不去！

那是什么好地方？

亂哄哄的！

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你看小娟那丫頭，穿得妖里妖氣的，像什么樣子！

下班就老實在家待著，哪兒也不準(zhǔn)去！”

“媽——！”

小雨拖長了聲音，不滿地撅起嘴，“現(xiàn)在都啥年代了？

人家廣州上海那邊，早就有夜市了！

就咱們這北安，死氣沉沉的！

我們車間好多人都去！

咋就我去不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說不準(zhǔn)去就不準(zhǔn)去！”

王桂芬態(tài)度強(qiáng)硬，“那地方烏煙瘴氣的，前幾天我還聽說，有個姑娘在夜市讓人給欺負(fù)了！

你一個姑娘家，去那種地方，萬一出點事咋整？”

“能出啥事嘛！

那么多人呢！”

小雨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哥哥，“哥，你說說媽！

現(xiàn)在都**開放了，去看看夜市有啥不行的？

你以前在南方當(dāng)兵，見的世面多，你肯定覺得沒啥，對吧？”

張少東放下碗筷。

妹妹眼中的渴望，和母親臉上真切的擔(dān)憂，他都看在眼里。

他本人對夜市那種地方并無太大興趣，那里聚集的閑散人員，確實容易滋生事端。

但他也理解小雨，圍墻里的生活日復(fù)一日，單調(diào)得如同廠區(qū)廣播里每天不變的歌曲，年輕人對外面鮮活世界的向往，是壓抑不住的。

他斟酌了一下語句，采取了折中的態(tài)度：“媽，小雨長大了，有分寸。

夜市嘛，去看看新鮮玩意兒，也沒什么大不了的?！?br>
他看到母親要反駁，趕緊接著說，“不過，小雨，媽擔(dān)心得也對。

那地方人多眼雜，確實要注意安全。

別一個人去，叫上幾個要好的同事一起，互相有個照應(yīng)。

看看就回來，別待太晚。”

這話既安撫了妹妹，也部分認(rèn)可了母親的憂慮。

小雨立刻多云轉(zhuǎn)晴，笑嘻嘻地保證：“知道啦哥！

我找小梅和小芳一起去！

我們就看一會兒，買點小吃就回來！

保證不惹事！”

王桂芬見兒子發(fā)了話，雖然心里還是不情愿，但也不好再強(qiáng)硬反對，只是沉著臉嘀咕：“就你慣著她！

出了事看你咋整！

那外面的人，能跟廠里人一樣嗎？

一個個賊眉鼠眼的……”張承福始終沒再說話，只是悶頭喝著酒，偶爾咳嗽幾聲，仿佛家人的爭論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的世界，似乎還停留在那個爐火通紅、為**煉鋼鑄鋼的火紅年代。

晚飯在一種微妙的、并未完全平息的氣氛中結(jié)束。

小雨搶著收拾了碗筷，心情愉悅地哼著《昨夜星辰》的調(diào)子。

張少東幫著母親把桌子擦干凈，然后拿起暖水瓶，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坐在父親常坐的那個靠窗的位置，隨手拿起一本卷了邊的《水滸傳》，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他的思緒飄向了夜市。

通過小雨剛才興奮的描述，以及白天在廠里聽到的只言片語，他能在腦海里勾勒出那樣一幅景象：中心街，那條原本天黑后就沉寂下來的主干道，此刻想必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個個臨時支起的攤位上，掛著刺眼的瓦斯燈，賣力的小販吆喝著南腔北調(diào)的叫賣聲。

錄音機(jī)里放著鄧麗君軟綿綿的情歌，或者崔健聲嘶力竭的《一無所有》，與廠區(qū)高音喇叭里雄壯的進(jìn)行曲格格不入。

空氣里應(yīng)該混合著各種氣味：油鍋煎炸的焦香、烤紅薯的甜香、廉價雪花膏和發(fā)油的香味，還有汗味、煙味、以及地上垃圾腐爛的酸餿味。

穿著緊繃牛仔褲、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年輕男女，和依舊穿著灰藍(lán)綠工裝、眼神好奇又略帶拘謹(jǐn)?shù)墓と俗拥芑祀s在一起。

個體戶們臉上帶著精明和渴望，大聲招攬著生意，售賣著從南方倒騰來的廉價電子表、仿冒的旅游鞋、顏色鮮艷的腈綸毛衣，以及各種聞所未聞的小玩意兒和小吃。

那是一個光怪陸離、充滿**而又潛藏著危險的世界。

它代表著一種新的、野蠻生長的活力，是對北安市幾十年如一日的、由各大國企主導(dǎo)的刻板秩序的公然挑戰(zhàn)。

張少東能想象到，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必然會有依靠暴力、欺詐和關(guān)系網(wǎng)生存的陰暗面。

小偷小摸、欺行霸市、打架斗毆，恐怕是家常便飯。

這時，母親王桂芬一邊織著毛線，一邊又舊事重提，像是要加固自己的正確性：“少東，你還別不當(dāng)回事。

就前兩天，我聽隔壁樓你孫大娘說，她外甥女在夜市擺攤賣襪子，就讓一伙叫啥……啥‘三驢子’的混混給欺負(fù)了，白拿東西不給錢，還掀了攤子！

嚇得那姑娘再也不敢去了。”

“三驢子？”

張少東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好像是南城那一帶有點名氣的痞子，手下聚了幾個無業(yè)青年，專干些偷雞摸狗、欺負(fù)老實人的勾當(dāng)。

保衛(wèi)科之前也接到過廠里職工在夜市被騷擾的反映，但都因為發(fā)生在廠區(qū)外，且多是小事，最后不了了之。

“可不是嘛！”

王桂芬見兒子似乎聽進(jìn)去了，更加起勁，“聽說那伙人兇得很，身上都帶著刀子！

***都拿他們沒轍，抓進(jìn)去關(guān)幾天又放出來，變本加厲！

你說說，這叫什么世道！

小雨要是碰上這種人，可咋辦？”

她說著，又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里屋女兒的方向。

“媽，沒那么邪乎?！?br>
張少東寬慰道，但心里卻留了意。

如果這個三驢子真如此囂張，那夜市對于像妹妹這樣缺乏社會經(jīng)驗的年輕女工來說，確實存在風(fēng)險。

他暗自決定，明天上班得找機(jī)會再仔細(xì)打聽一下這個“三驢子”的情況。

夜色漸深，窗外的風(fēng)更緊了，吹得窗戶紙呼呼作響。

張承福喝完最后一口酒，默默地起身，挪到炕上歪著去了。

王桂芬也收拾好毛線活，開始鋪床。

小雨在里屋窸窸窣窣，大概是在試穿明天去夜市要穿的衣服。

張少東喝掉杯子里己經(jīng)變溫的茶，正準(zhǔn)備也去洗漱，卻看見妹妹小雨從里間探出頭來，朝他使了個眼色，然后躡手躡腳地溜出了家門。

張少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這丫頭，到底還是沒完全聽勸，恐怕是今晚就忍不住，要偷偷先去“偵察”一番，或者就是跟小姐妹約好了。

母親剛才的警告和關(guān)于“三驢子”的傳聞，像一片陰云，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想開口叫住她，但小雨的身影己經(jīng)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走到窗邊，撩開洗得發(fā)白的窗簾向下望去，只見小雨和兩個模糊的女伴身影匯合，像三只快樂的小雀，嘰嘰喳喳地、腳步輕快地融入了生活區(qū)通往市中心的黑暗中。

一種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緩緩漫上張少東的心頭。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單純、活潑，對世界充滿善意，也缺乏對危險的警惕。

而那個人聲鼎沸、光影迷離的夜市，就像一張充滿**的巨口，誰也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他回到桌前坐下，沒有再拿起那本《水滸傳》。

屋里只剩下父親沉重的呼吸聲和母親在廚房刷碗的輕微響動。

他點著一根“蝶花”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裊裊升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墻上的老掛鐘發(fā)出單調(diào)而清晰的“滴答”聲。

往常這個時間，小雨早就該回來了。

外面的風(fēng)聲似乎更緊了，偶爾夾雜著幾聲野狗的吠叫。

張少東心中的那點不安，逐漸發(fā)酵、擴(kuò)大，變成了一種清晰的、越來越強(qiáng)烈的不祥預(yù)感。

他幾次起身走到窗口張望，樓下那條小路始終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地上投下孤獨的光斑。

夜，深了。

寒意透過窗戶縫隙滲進(jìn)來。

張少東指間的煙己經(jīng)燃盡，燙到了手指他才猛然驚覺。

他掐滅煙頭，下定決心，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后，默默地重新穿上了那件舊軍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