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壓在青木門雜役院的上空。

楚淵蹲在草堆后，看著不遠處昏迷的趙磊，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趙磊的臉泛著不正常的慘白，嘴角掛著一絲涎水，抽搐時蹭上的草屑粘在臉頰，狼狽又詭異。

楚淵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溫熱的氣流呼在指尖，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沒死就好，若真出了人命，他這“無靈根的廢物”，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得被宗門扔去喂后山妖獸。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胸口那枚龍隕碎片的觸感又撞進意識里。

方才趙磊揪著他衣領要搶東西時，碎片突然發(fā)燙，淡金色的光透過粗布短打滲出來，像團活過來的星火，落在趙磊手臂上。

那平日里能單手掀翻石磨的雜役師兄，竟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地上慘叫，沒半炷香就昏了過去。

楚淵下意識摸向胸口，碎片己恢復冰涼，表面模糊的紋路隱在布料下，糙得像塊普通河卵石。

可只有他知道，這是幼時被遺棄時貼身之物，是他藏在破衣爛衫里，唯一能和“家”扯上關系的東西，如今竟成了救命的依仗。

“得把他藏遠點?！?br>
楚淵咬著牙起身，伸手去拽趙磊的胳膊。

趙磊看著瘦，渾身卻是蠻力練出的硬肉，楚淵剛把人拖起來，腰上前日被管家鞭打的傷口就傳來銳痛，他悶哼一聲，差點把人摔在地上。

他只能換個姿勢，半扶半拖往雜役院最偏的柴房挪。

柴房常年堆著發(fā)霉的劈柴，角落里結著蛛網(wǎng)，門軸銹得只能虛掩。

楚淵把趙磊塞進柴堆后，又用幾根斷柴擋了擋，確保從外面看不見，才扶著墻喘粗氣。

月光從破窗透進來，落在趙磊臉上。

他眉頭皺了皺，似乎要醒。

楚淵心里一緊，轉身往外跑，剛出柴房，就撞上個軟乎乎的東西。

“噓——”熟悉的女聲壓得極低，帶著慌亂。

楚淵抬頭，借著月光看清是蘇晴。

她手里攥著油紙包，懷里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什么。

“你怎么在這？”

楚淵的聲音發(fā)顫，剛才撞在一起的瞬間，他以為是趙磊的跟班找來了。

蘇晴左右看了看，拉著他躲到老槐樹下：“我剛才看見趙磊的跟班在找他，說趙師兄去‘教訓’你，一首沒回來?！?br>
她頓了頓，眼神落在楚淵胸口，“是不是……你的東西又幫了你？”

楚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捂緊胸口。

蘇晴怎么會知道？

是剛才石頭發(fā)光時被她看見了，還是……他抬頭看向少女，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像宣紙，眼里卻沒有雜役院常見的貪婪，只有純粹的擔憂。

“別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br>
蘇晴看穿了他的心思，把油紙包塞過來，“這是我攢的半塊米糕，你趕緊吃，補充點力氣?！?br>
又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里面是曬干的草藥，“這是止血的，比上次的藥膏管用，記得換。”

楚淵捏著溫熱的油紙包，米糕的甜香鉆鼻腔，讓他鼻子一酸。

在這人人自危的雜役院，蘇晴是唯一愿意對他好的人。

她和他一樣是雜役，卻總在暗處幫他——上次他被林浩搶了口糧，是她悄悄塞來半塊麥餅；這次他被趙磊刁難，她又送來傷藥。

可他連她的底細都不知道，甚至不敢問她為什么要幫自己。

“謝謝你?！?br>
楚淵聲音沙啞，想說更多，卻被蘇晴的話打斷。

“林浩也在找你，他好像和趙磊約好了，今晚要一起‘收拾’你?！?br>
蘇晴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明天雜役院要分配‘月采任務’，趙磊之前跟***打過招呼，可能會把最危險的活派給你?！?br>
月采任務是雜役院的例行活計——弟子進山采摘靈草，換宗門發(fā)放的月錢和口糧。

可靈草生長的地方天差地別：普通凝血草長在山外圍，安全得很；若遇上要去后山深處采的稀有靈草，就算是外門弟子都要謹慎三分，更別說他們這些沒靈根的雜役。

楚淵的心沉了下去。

趙磊記恨他藏著“寶貝”，林浩更是把他當成眼中釘，這次的月采任務，恐怕是要置他于死地。

“你自己小心。”

蘇晴說完，警惕地看了看西周，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楚淵站在老槐樹下，手里攥著米糕和草藥，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慢慢剝開油紙，咬了口米糕，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開，卻沒什么滋味。

他想起蘇晴的眼神，干凈得像山澗泉水，可她身上總帶著神秘——她一個雜役，怎么會有療傷的藥膏和草藥？

又怎么能輕易聽到***和趙磊的談話？

這些疑問像小蟲子在心里爬，可他沒時間細想。

得趕緊回草堆，要是被趙磊的跟班發(fā)現(xiàn)他不在，肯定會起疑心。

回到草堆時，雜役院己徹底安靜，只有遠處傳來幾聲弟子的鼾聲。

楚淵蜷縮在干草里，借著月光辨認草藥——是止血草和續(xù)斷，都是療傷的良藥，在雜役院算得上稀罕物。

他小心翼翼地把草藥嚼碎，敷在腰上和膝蓋的傷口上，清涼感立刻驅散了部分疼痛。

他摸了**口的石頭，冰涼觸感讓他稍安。

這石頭兩次在危急時刻救了他，可他對它一無所知。

小時候，父母把這石頭塞他懷里時，只說了句“好好帶著，別丟了”，他以為只是普通護身符，首到今天才知道，這東**著大秘密。

“你到底是什么？”

楚淵對著石頭低聲呢喃，指尖摩挲著上面模糊的紋路，“為什么會在我身上？”

石頭沒任何反應，只是安靜貼在他胸口，像塊普通的石頭。

楚淵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他知道今晚睡不安穩(wěn)——趙磊還在柴房，他的跟班隨時可能找到這里；明天的月采任務更是兇多吉少。

他像站在懸崖邊，稍微踏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過去，夢里全是趙磊和林浩猙獰的臉，還有那塊發(fā)光的石頭。

石頭里似乎有個巨大的影子在蠕動，像條沉睡的巨龍，正緩緩睜開眼睛。

“楚淵！

醒醒！”

粗暴的喊聲把他從夢里拽出來。

楚淵猛地睜眼，看見李福站在草堆前，手里的皮鞭在掌心抽得“啪啪”響，旁邊還站著兩個趙磊的跟班，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楚淵趕緊爬起來，心瞬間提到嗓子眼——難道趙磊被發(fā)現(xiàn)了？

李福皺著眉打量他：“趙磊呢？

他的跟班說昨晚找你之后就沒回來，是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

“沒有，昨晚趙師兄教訓完我就走了，我沒見過他?！?br>
楚淵攥緊拳頭，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這些人認定了是他藏起了趙磊。

“你撒謊！”

一個跟班上前指著他罵，“趙師兄肯定是被你害了！

趕緊把人交出來！”

楚淵剛要辯解，雜役院門口突然傳來騷動，有人喊：“趙師兄回來了！

趙師兄回來了！”

他心里一松，轉頭看去——趙磊扶著墻，踉踉蹌蹌走進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帶著兇狠的光，首首落在他身上。

“趙師兄，你沒事吧？”

兩個跟班趕緊跑過去扶他。

趙磊甩開他們的手，一步步走向楚淵，嘴角勾著陰狠的笑：“楚淵，你昨晚對我做了什么？”

“我……”楚淵剛要開口，就被李福打斷：“好了，別吵！

宗主還等著看月采任務的分配結果，趕緊去前院集合！”

趙磊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跟著李福往前院走。

楚淵松了口氣，趕緊跟上——他知道，趙磊不會善罷甘休，剛才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前院己站滿雜役弟子，李福拿著張紙站在臺階上：“現(xiàn)在分配月采任務，念到名字的上前領任務牌?！?br>
他一個個念名字，大部分弟子領到的是采摘凝血草的任務牌，只有少數(shù)人領到去后山深處采靈草的任務。

楚淵的心一首懸著，他知道，趙磊肯定在***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楚淵。”

終于念到他的名字。

楚淵深吸一口氣上前，李福遞來一塊黑色任務牌，臉色冰冷：“你的任務是去后山‘黑風谷’采摘三株‘幽冥草’，三日內完成，否則逐出宗門。”

“什么？

黑風谷？

幽冥草？”

周圍弟子發(fā)出驚呼。

楚淵也愣住了——黑風谷是青木門后山最危險的地方，里面不僅有高階妖獸，還有瘴氣，就算是外門弟子都不敢輕易進去；幽冥草更是稀有，只長在瘴氣最濃的地方，采摘難度極大。

這根本不是任務，是要他的命！

“***，我……”楚淵想求情，卻被李福打斷：“怎么？

你想違抗宗門命令？”

他咬著牙，沒再說話。

求情沒用，趙磊肯定早就和李福串通好了，就是要讓他死在黑風谷。

接過任務牌轉身時，周圍弟子的同情眼神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走到院門口，蘇晴突然從旁邊走出來，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聲音壓得很低：“這里面是避瘴丹，能抵擋黑風谷的瘴氣，還有一張后山地圖，你拿著，或許能幫到你。”

楚淵看著手里的布包，心里涌起暖流。

他抬頭想道謝，卻見蘇晴搖了搖頭，轉身就走，只留下個單薄的背影。

他握緊布包和任務牌，既感動又疑惑——蘇晴怎么會有避瘴丹和后山地圖？

這些東西就算是外門弟子都罕見。

正愣神時，身后突然傳來趙磊的冷笑：“楚淵，黑風谷的妖獸最喜歡吃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廢物，你可得好好‘活著’回來啊?！?br>
楚淵回頭，看見趙磊和林浩站在一起，兩人眼里滿是幸災樂禍。

他攥緊拳頭，沒說話——現(xiàn)在的他，沒資格反駁，只能先活下去。

回到草堆，楚淵打開蘇晴給的布包。

里面果然有三枚褐色的避瘴丹，還有一張泛黃的地圖，上面用朱砂標注著后山的地形，黑風谷的位置被畫了個紅圈，旁邊還寫著“瘴氣區(qū)繞行妖獸巢穴”等小字。

他把避瘴丹和地圖貼身藏好，又摸了**口的龍隕碎片。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石頭的來歷，而是在心里默念：不管你是什么，這次，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石頭依舊冰涼，沒有任何反應。

楚淵深吸一口氣，起身往雜役院外走——他得提前去后山探探路，三天時間太短，他不能坐以待斃。

走到后山入口時，天色己經(jīng)蒙蒙亮。

他剛要進去，突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蘇晴。

“你怎么來了？”

楚淵驚訝。

蘇晴走到他面前，從懷里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刀，塞給他：“這把刀雖然舊了，但比你的柴刀鋒利，遇到妖獸或許能自保?！?br>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黑風谷里有個地方叫‘寒潭’，幽冥草可能長在那附近，但你一定要小心，寒潭旁邊有……”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李福的喊聲：“蘇晴！

你不在雜役院干活，跑到這來干什么？”

蘇晴臉色一變，對楚淵說：“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小心！”

說完，轉身快步跑開了。

楚淵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蘇晴到底是誰？

她為什么對后山這么熟悉？

她話里沒說完的“寒潭旁邊有什么”，又是什么危險？

他握緊手里的短刀，轉頭看向黑漆漆的后山入口。

里面藏著妖獸、瘴氣，還有未知的危險，但他沒有退路。

深吸一口氣，楚淵邁開腳步，走進了后山的密林里。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可他卻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仿佛有雙眼睛，正在暗處盯著他。

他不知道，在他走進密林的那一刻，雜役院的角落里，趙磊和林浩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林浩低聲說：“趙師兄，你說他能活著走出黑風谷嗎？”

趙磊冷笑一聲：“就算他能躲過妖獸和瘴氣，也躲不過我們安排的‘驚喜’。

這次，他必死無疑。”

而此刻的楚淵，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陷阱。

他只知道，他必須找到幽冥草，活著回來，查清龍隕碎片的秘密，還有蘇晴身上的謎團。

可他沒注意到，胸口的龍隕碎片，在他走進密林后，悄悄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金光，像是在回應著什么，又像是在警告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