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處一陣陣脹痛，像是有根小錐子在里面不緊不慢地敲打。

林薇單腳跳著，從樟木箱底翻出媽媽偷偷塞進來的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幾樣常用的藥，紫藥水，碘酒，還有一小瓶專治跌打損傷的油膏。

她擰開油膏蓋子，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彌漫開來。

她坐到床沿，卷起褲腿，腳踝己經(jīng)腫起一個明顯的包，皮膚發(fā)紅發(fā)亮。

她咬著牙，用手指蘸了冰涼的藥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傷處。

藥膏觸及皮膚，先是涼，隨即一股**辣的感覺滲透進去，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很輕，帶著猶豫。

“林薇同志？

你睡下了嗎？”

是劉艷芳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帶著一股子甜膩的小心。

林薇動作一頓，眉頭蹙起。

她實在不想應(yīng)付這個眼神黏糊的村里姑娘。

“還沒，有事？”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我聽說你腳崴了，尋思著你這邊可能沒備著草藥，我爹以前打獵常備著些土方子，消腫止痛挺管用的，給你送點過來?！?br>
劉艷芳說著，手里似乎拿著什么東西，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謝謝，不用了，我?guī)Я怂??！?br>
林薇首接拒絕。

她不想欠這份人情，尤其是不想欠劉艷芳的。

那姑**眼神總讓她覺得像被什么濕冷的東西纏上，不舒服。

門外沉默了一下，隨即，劉艷芳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林薇同志，你別客氣，這草藥就是后山采的，不值啥錢。

你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有啥困難……真的不用。”

林薇打斷她，語氣加重了些，“我要休息了。”

這次，門外徹底沒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腳步聲慢慢遠去，帶著點不甘心的拖沓。

林薇松了口氣，繼續(xù)揉按著腳踝。

藥膏的**感逐漸壓過了疼痛，讓她額角滲出細汗。

她看著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村子里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的幾點煤油燈光從窗戶紙透出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這夜晚寂靜得過分。

這和她熟悉的城市夜晚完全不同。

沒有霓虹，沒有車流聲，沒有大院門口哨兵換崗時清晰的腳步聲。

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沉靜，以及身上這股揮之不去的、屬于鄉(xiāng)下的土腥氣和藥味。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眼前卻浮現(xiàn)出顧青山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和他蹲下時寬闊**的脊背。

他為什么幫她？

是因為她的家世？

看起來不像。

他那種人，眼神里藏著的東西，不像會是趨炎附勢的。

那是為什么？

單純的……看她可憐？

這個念頭讓林薇心里有點莫名的煩躁。

她從來不需要別人可憐。

就在她思緒紛亂，即將被疲憊拖入睡眠時，窗欞忽然被極輕地叩響了。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克制和謹慎，在寂靜的夜里卻格外清晰。

林薇瞬間清醒，警惕地睜開眼，望向那扇糊著新紙的窗戶。

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

“誰？”

她壓低聲音問，手悄悄摸向枕頭底下，那里放著一把奶奶塞給她防身用的小巧**。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隔著窗紙，有些模糊，卻依舊帶著那種獨特的冷硬質(zhì)感。

“是我，顧青山?！?br>
林薇一愣，握著**的手松了些許。

“有事？”

“開門?！?br>
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林薇猶豫了一下。

深更半夜，一個成分不好的陌生男人敲她的門……這要是被人看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似乎察覺到她的遲疑，窗外的聲音再次響起，沒什么情緒地補充了一句：“給你送點東西，治腳的。”

林薇想起他下午熟練的按捏手法。

她掙扎著坐起身，單腳跳過去，拔掉門閂，將門拉開一條縫。

顧青山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口，他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氣和水汽。

他沒有進來的意思，只是將一個用寬大樹葉包裹著的東西從門縫里遞進來。

樹葉濕漉漉的，散發(fā)著清新的植物氣息和一股更濃烈的、說不清的草藥味。

“搗爛，敷上，明早能消大半?！?br>
他言簡意賅地說明，目光在她裹著藥膏、依舊紅腫的腳踝上掃過，很快移開，落在她臉上。

黑暗中，他的眼神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到那目光沉甸甸的。

林薇接過那包帶著涼意和濕氣的草藥，樹葉包裹得很嚴實。

“謝謝。”

她低聲道。

顧青山?jīng)]應(yīng)這聲謝，只是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劉艷芳送的東西，別吃。”

林薇心頭一跳，猛地抬眼看他。

但他己經(jīng)后退一步，身影迅速融入了濃稠的夜色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門縫里鉆進來的冷風(fēng)，和手里這包帶著泥土與草藥氣息的葉子，證明他剛才確實來過。

林薇關(guān)上門，插好門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跳有些快。

她低頭看著手里這包草藥，又想起劉艷芳端來的那碗紅得異常的托盤，和那雙藏著灼熱與算計的眼睛。

顧青山的話是什么意思？

劉艷芳送的東西怎么了？

他為什么特意來提醒？

這個北溝村，似乎比她想象中還要復(fù)雜。

而那個沉默寡言、成分不好的顧青山，身上也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她拿著那包草藥，單腳跳回床邊。

打開樹葉，里面是一團墨綠色、己經(jīng)被粗略搗碎的草泥，散發(fā)出更濃郁的苦澀氣味。

信他嗎？

林薇看著那團草泥，又看看自己腫起的腳踝，幾乎沒有猶豫。

她選擇相信那雙沉靜看不出情緒，卻在行動上一次次幫她解圍的眼睛。

她小心地將冰涼的草泥敷在原來的藥膏之上，一股更強烈的刺痛感傳來，讓她忍不住蜷縮了一下腳趾。

但很快，一種深層次的、舒緩的涼意覆蓋了之前的**，腫脹處的灼熱感似乎真的被壓制了下去。

她重新躺下，腳踝處傳來陣陣清涼。

窗外的夜依舊寂靜，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