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話，此乃小人……平日胡亂琢磨，偶有所得?！?br>
林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作工棚里。

他微微低著頭，姿態(tài)看似恭順，但挺首的脊梁和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卻透著一股與身份不符的沉穩(wěn)。

“胡亂琢磨？”

徐主事捏著那撮改良**，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林凡的腦子看看里面究竟裝了些什么。

他浸淫軍工事務(wù)多年，深知**配比乃歷代經(jīng)驗積累，豈是一個小小學(xué)徒能“胡亂琢磨”出來的？

更何況這**的品相，遠非尋常！

王匠頭在一旁臉色變幻，小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

他本能地感覺事情不妙，這小子要是真走了**運被徐主事看上，那他之前克扣原料、以次充好的勾當(dāng)豈不是容易敗露？

他立刻尖聲道：“大人明鑒！

此子名叫林繁，乃是鞍轡局一學(xué)徒，平日笨手笨腳，昨日還因怠工被責(zé)罰！

定是他不知從何處偷來的方子，在此故弄玄虛，欺瞞大人！

此風(fēng)斷不可長！”

他搶先給林凡扣上“怠工”、“**”、“欺瞞”的**，試圖將事情定性。

徐主事聞言，眉頭微蹙，審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凡。

官場沉浮，讓他習(xí)慣性地多疑。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卻適當(dāng)?shù)芈冻鲆唤z被冤枉的急切和屬于年輕人的執(zhí)拗，抗聲道：“王匠頭明察！

小人雖愚鈍，卻不敢行**之事！

此方確是小人私下試驗所致。

大人若不信，小人可當(dāng)場配制！

所用不過硝石、硫磺、木炭，皆是局中常見之物，只是處理方法和配比略有不同罷了！”

“現(xiàn)場配制？”

徐主事來了興趣。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

若真是偷的，必然無法復(fù)現(xiàn)細節(jié)。

“準！

所需物料，即刻取來！”

徐主事一揮手，不容置疑。

王匠頭還想說什么，被徐主事冷冷一瞥，頓時把話咽了回去，臉色難看地吩咐手下人去取材料。

他惡狠狠地瞪著林凡，眼神仿佛在說‘小子，你若搞砸了，老子讓你死得很難看！

’很快，一小份粗制的硝石、硫磺和木炭送到了林凡面前，還有一套簡陋的研磨、過濾工具。

整個工棚的匠戶們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兒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疲憊和緊張。

他深知，這是賭上命運的表演。

他回憶著現(xiàn)代化學(xué)實驗的嚴謹，開始操作。

盡管工具粗糙，但他的動作卻有條不紊，帶著一種奇異的節(jié)奏感。

水溶、過濾、結(jié)晶提純硝石；小心剔除硫磺中的明顯雜質(zhì)；挑選質(zhì)地堅硬的木炭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每一步都遠超這個時代工匠對原料處理的認知范疇，更像是一位嚴謹?shù)乃帋熢谂谥频に帯?br>
徐主事的目光越來越亮，他是懂行的人，能從林凡的手法中看出門道：這不是胡來，這看似繁瑣的步驟背后，有著極強的目的性——提升純度！

最后，林凡用戥子小心稱量提純后的原料，按照最佳配比混合，加入極少量的清水（作為鈍化劑并利于造粒），然后用掌心小心翼翼地進行**，使其初步顆?；?，再置于陰涼處稍作晾干。

整個過程耗時小半個時辰，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無人出聲。

當(dāng)一小撮顏色烏黑、顆粒均勻、干燥清爽的改良**呈現(xiàn)在徐主事面前時，這位見多了劣質(zhì)**的工部主事，眼中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

他迫不及待地親自試驗。

先是捻摸觀察，接著取來一點現(xiàn)有**和改良**，分別放在兩張紙上，引火點燃。

“嗤——！”

局內(nèi)現(xiàn)役**燃燒迅速，冒起大量濃煙，留下不少殘渣，火焰黃而散亂。

而林凡的改良**，燃燒極其迅猛，幾乎是一瞬間爆發(fā)出熾白刺眼的火焰，轟然作響，煙霧明顯更少，動力感十足！

高下立判！

威力差距肉眼可見！

“好！

好！

好！”

徐主事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得臉頰微紅，“燃燒充分，爆力強勁！

煙跡亦淺！

此乃良藥！

真良藥也！”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凡，之前的疑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發(fā)現(xiàn)寶藏的驚喜：“林繁！

你竟有如此天賦！

埋沒于鞍轡局，實乃明珠蒙塵！”

王匠頭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凡適時地露出些許“靦腆”和“激動”：“大人謬贊，小人只是好琢磨這些……不必過謙！”

徐主事大手一揮，心情極佳，“有此良藥，我**器威力可增三成不止！

此乃大功一件！

本官定要為你請功！”

他沉吟片刻，道：“即日起，你便暫調(diào)至**作！

專司改良**配制之事！

一應(yīng)物料人手，優(yōu)先調(diào)配！

王匠頭！”

“卑……卑職在！”

王匠頭一個激靈。

“林繁所需之物，務(wù)必全力滿足！

若有怠慢，唯你是問！”

徐主事語氣嚴厲。

“是是是！

卑職遵命！”

王匠頭點頭如搗蒜，再看向林凡時，眼神里己充滿了驚懼和討好，盡管心底恨不得生吞了這小子。

徐主事又勉勵了林凡幾句，叮囑他盡快整理出規(guī)范的工藝流程和配方，這才心滿意足地拿著那包樣板**離去，他要立刻去向上官稟報這個“意外之喜”。

徐主事一走，工棚里的氣氛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王匠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林……林兄弟，真是深藏不露??！

以后還要多多仰仗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林凡淡淡一笑，寵辱不驚：“匠頭言重了，屬下只是做好分內(nèi)之事。

還需匠頭多多支持?！?br>
他深知**好見，小鬼難纏，暫時不宜與王匠頭徹底撕破臉。

“好說，好說……”王匠頭干笑著，心里卻七上八下。

林凡被安排了一個相對獨立的角落工作，物料也很快送來，而且是提純后的上好原料。

他立刻開始著手編寫工藝流程和配方要點，心中盤算著如何借此機會，真正站穩(wěn)腳跟，并獲得更多資源。

然而，就在當(dāng)天下午，軍器局平靜的氛圍被驟然打破！

凄厲的鐘聲不再是召集議事，而是變成了急促得讓人心慌的警報！

“鐺！

鐺！

鐺！

鐺！”

“敵襲！

**來襲！

逼近南苑匠戶營了！”

惶急的嘶喊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哭喊聲，整個軍器局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南苑匠戶營，是軍器局大量底層匠戶及其家眷聚居的區(qū)域，防御薄弱！

**兇殘，一旦攻破，后果不堪設(shè)想！

局內(nèi)頓時大亂！

官員們驚慌失措，兵丁們匆忙集結(jié)，但明顯準備不足，陣型散亂。

更多的匠戶和家屬則像無頭**一樣哭喊著亂跑，尋求庇護。

林凡的心也猛地一沉！

**！

教科書和歷史紀錄片里的名詞，如今成了切身的死亡威脅！

他所在的這片區(qū)域，也并不安全！

“快！

關(guān)閉大門！

所有青壯抄家伙！

上墻防御！”

有武官聲嘶力竭地大吼。

林凡被混亂的人流裹挾著，下意識地跑回自己那間破屋附近，**兒也臉色慘白地跟了過來。

“繁哥兒！

怎么辦？

聽說**見人就殺！”

**兒聲音發(fā)抖。

林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軍工博士的理性思維開始急速運轉(zhuǎn)。

躲？

這破屋根本擋不住兇悍的**。

跑？

外面更亂，兩條腿跑不過**的燒殺搶掠。

唯有抵抗！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

軍器局別的沒有，各種“半成品”和“廢料”遍地都是！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墻角——那里扔著幾根用來測試鎧甲硬度的粗鐵棒，一根廢棄的沉重車軸，還有一堆之前試驗失敗、形狀不規(guī)則但足夠厚實的鐵板！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熱動力連弩”的雛形！

或者說，是它的極度簡陋應(yīng)急版——一臺超大型的、一次性的強勁弩炮！

“狗兒！

別愣著！

幫我搬東西！

快！”

林凡大吼一聲，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絕境中被逼出的創(chuàng)造與反抗之火！

他沖向那堆廢料，大腦如同高性能計算機般飛速設(shè)計：車軸作為基座和弩身！

粗鐵棒打磨后作為弩臂！

利用杠桿原理和材料韌性！

鐵板加固關(guān)鍵結(jié)構(gòu)！

沒有合適的弓弦？

就用捆扎火箭用的、浸過油異常堅韌的牛筋繩索絞合！

沒有齒輪絞盤？

就用最簡單的杠桿和掛鉤上弦！

沒有精密的擊發(fā)機構(gòu)？

就用一根鐵簽做成的簡易扳機！

“那邊！

那根繩子！”

“快！

把這塊鐵板墊在下面！”

“錘子！

給我錘子！”

林凡一邊瘋狂地指揮著嚇懵了的**兒，一邊親自上手。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準確，仿佛這臺殺戮機械的每一個零件早己在他腦中構(gòu)思了千百遍！

軍工博士的知識，明末學(xué)徒匠的動手能力，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周圍是震天的喊殺聲、哭嚎聲、兵器碰撞聲，越來越近！

甚至己經(jīng)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出現(xiàn)在不遠處的巷道口，揮舞著雪亮的倭刀！

恐懼刺激著腎上腺素瘋狂分泌！

**兒看著狀若瘋魔、卻又散發(fā)著驚人氣勢的林凡，一咬牙，也拼命地跟著干起來。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

就在**的嘶吼聲幾乎清晰可聞，守軍節(jié)節(jié)敗退，眼看防線就要被突破的危急關(guān)頭！

一臺丑陋、粗糙、由各種廢料拼湊而成，卻散發(fā)著冰冷金屬殺氣的巨型弩炮，赫然出現(xiàn)在破屋前的空地上！

它沒有華麗的外表，只有**的鐵骨和緊繃的牛筋絞索，弩臂被拉成驚心動魄的弧度，一根粗如兒臂、頭部被粗略削尖的沉重鐵棒，正靜靜地躺在弩槽之中，首指前方巷道！

林凡半跪在弩炮之后，滿頭大汗，呼吸粗重，手臂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但他握住那根簡易扳機鐵簽的手，卻穩(wěn)如磐石。

他的眼神，冰冷地透過簡陋的準星（一個匆忙刻劃的凹槽），鎖定了一個剛剛嚎叫著沖過拐角，揮舞倭刀撲向一名潰兵的小頭目模樣的**！

計算距離，預(yù)估提前量，忽略周圍的一切嘈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林凡低聲咒罵，帶著穿越以來的所有壓抑、憤怒和求生欲，猛地扳動了鐵簽！

嘣——！??！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響爆發(fā)！

那根沉重的鐵棒，如同被囚禁的惡龍掙脫束縛，帶著恐怖的動能和凄厲的破空聲，瞬間消失在弩槽之上！

下一秒！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小頭目，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他身上的竹甲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撕裂、粉碎！

噗嗤！

血光迸現(xiàn)！

鐵棒以一種狂暴無比的方式，首接將他整個人貫穿！

巨大的沖擊力甚至帶著他的**向后倒飛，又將后面一名**撞得筋斷骨折，兩人如同串糖葫蘆般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瞬間斃命！

喧鬧的戰(zhàn)場，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剎那的死寂。

無論是瘋狂進攻的**，還是苦苦支撐的明軍士兵和匠戶，都被這突如其來、遠超認知的恐怖一擊驚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臺冒著縷縷青煙的丑陋弩炮，以及弩炮后面，那個緩緩站起身、臉色蒼白卻眼神如冰的少年身影。

林凡喘著粗氣，感受著心臟劇烈的跳動，看著遠處那慘烈的一幕，胃里一陣翻騰。

但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迎著無數(shù)道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的目光，用盡力氣，發(fā)出嘶啞卻清晰的吼聲：“軍器局林繁在此！

**誰敢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