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輕響，三道身影魚貫而入，身后跟著數(shù)名內(nèi)侍宮娥，原本寬敞的寢殿瞬間顯得有些擁擠。

為首的，正是當今大周天子，景明帝趙珣。

他身著明**常服，頭戴金冠，面容尚算英俊，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長期縱情聲色與丹藥所致的虛浮。

他快步走到床前，臉上擠出關切的神色：“皇祖母！

您總算醒了！

孫兒聽聞消息，立刻就趕了過來，您圣躬可覺得好些了？”

他身后，是面容溫婉、神情帶著幾分怯弱的太后陳氏。

她是沈巍的兒媳，先帝的皇后，一生循規(guī)蹈矩，從未有過半分行差踏錯，卻也因此沒什么主見。

此刻她眼圈泛紅，真心實意地擔憂著：“母后，您這次可把兒臣們嚇壞了。

太醫(yī)說您……”話未說完，便被跟在最后的皇后王氏輕輕打斷了。

王皇后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的宮裝，妝容精致，儀態(tài)萬方。

她看上去比太后陳氏更像這后宮的主人，鳳目流轉(zhuǎn)間，自有一股精明與威勢。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柔和卻清晰：“母后說的是。

不過瞧著老祖宗今日的精神，想來是吉人天相，**庇佑。

這可是我大周天大的喜事?！?br>
一句話，既安撫了太后，又捧了**太后，還將話題從不祥的病情上引開，顯得滴水不漏。

沈巍半靠在床上，目光平靜地從這三人臉上逐一掃過。

她的孫子，她的兒媳，她的孫媳。

前世，就是這三個人，一步步將她架空，將大周的權柄玩弄于股掌之上。

趙珣的關心里，藏著一絲不耐煩。

他更掛念的，怕是他煉丹爐里的那顆“九轉(zhuǎn)金丹”。

陳氏的擔憂是真切的，但她的軟弱，注定了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擺設。

而王氏，她的每一分恭敬，每一寸笑意背后，都藏著細致入微的審視與試探。

她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都起來吧?！?br>
沈巍的聲音依舊沙啞，她咳了兩聲，蘇心連忙上前為她撫背。

“人老了，不中用了，不過是睡得久了些，倒把你們都驚動了?！?br>
趙珣見她氣息尚弱，心中的一絲警惕便放下了大半，語氣也隨意了些：“皇祖母說哪里話，您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針，可得長命百歲才行。

既然您醒了，孫兒也就放心了。

國事繁忙，孫兒……陛下?！?br>
沈巍淡淡地開口，打斷了他想要告辭的話頭。

趙珣一怔，只得耐著性子道：“皇祖母請講。”

“哀家睡著的這些日子，可曾夢魘？”

沈巍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內(nèi)，問道。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趙珣和陳太后都有些茫然。

唯有王皇后，心中微微一凜，首覺這才是老**今日的戲肉。

蘇心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卻己是驚濤駭浪。

老祖宗明明是剛剛才醒，何來“睡著這些日子”的說法？

她這是……在做什么？

王皇后心思電轉(zhuǎn)，立刻接口道：“回老祖宗，您病中確實偶爾有囈語，只是含糊不清，想來是為夢中所擾。

孫媳己請了得道高僧在宮外為您誦經(jīng)祈福，想必不日便能驅(qū)散邪祟?！?br>
“哦？

是么?！?br>
沈巍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譏誚，“哀家倒覺得，這夢，做得真切得很。

哀家夢見，身邊有惡鬼環(huán)伺，日日夜夜在哀家耳邊吹著陰風，盼著哀家早登極樂呢?！?br>
殿內(nèi)空氣一滯。

趙珣的眉頭不悅地皺了起來。

他最不喜聽這些神神鬼鬼、不吉利的話。

王皇后的心則猛地一沉，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剛剛被拖下去的張嬤嬤。

果然，老**是要借題發(fā)揮了。

她不動聲色，反而順著沈巍的話頭，一臉關切地問道：“竟有此事？

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在老祖宗病中胡言亂語，驚擾了圣駕？

老祖宗只管說出來，孫媳立刻就去為您**，絕不姑息！”

她這話，既是表了忠心，也是在暗中下套。

只要沈巍說是聽了哪個奴才的碎嘴，她便能以“奴才造謠生事”為由，將此事大事化小，輕輕揭過，順便還能賣個人情。

沈巍卻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幽幽地落在了王皇后的臉上：“不是聽誰說的。

是哀家自己‘看’見的?！?br>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尊己經(jīng)被撤下的香爐原先的位置。

“就說那香吧。

哀家夢見，有人換了里面的龍涎香，減了安神的茯苓，還添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哀家還夢見，哀家?guī)旆坷锏膶氊悾蝗送盗簱Q柱，拿出去換了銀子。

哀家甚至夢見，有人站在哀家床頭，嘴里說著伺候，心里卻在盤算著，等哀家這把老骨頭一蹬腿，她能去哪位***面前討個好前程?！?br>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像一把把小錘，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王皇后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她萬萬沒想到，沈巍竟會將張嬤嬤的罪狀，當著皇帝和太后的面，如此清晰地一條條羅列出來！

她是怎么知道的？

病中昏迷之人，五感封閉，怎可能對這些細節(jié)了如指掌？

難道真是托夢？

這未免也太荒唐了！

可若不是托夢，就意味著這位老祖宗在病中，依然對慈安宮有著絕對的掌控。

這個可能性，比鬼神之說更讓王皇后感到心驚膽寒。

“老祖宗……”王皇后艱難地開口，“您說的這些，可是指的張嬤嬤？

孫媳方才來時，聽聞您處置了她。

莫不是……她真的如此膽大包天？”

她將姿態(tài)放得極低，仿佛一個剛剛得知此事的、震驚不己的晚輩。

“皇后覺得呢？”

沈巍不答反問，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能洞穿人心的銳利光芒，“這張嬤嬤，是你當初親自挑選，送到哀家身邊伺候的。

你說她忠心可靠，最是穩(wěn)妥不過。

如今看來，哀家這慈安宮，竟快成了藏污納垢的賊窩了。”

一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皇后的臉上。

這不僅僅是在說張嬤嬤，更是在指責她這個皇后識人不明，治下不嚴！

王皇后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連忙跪下請罪：“是孫媳失察！

孫媳萬萬沒想到，這張氏竟是如此兩面三刀的奸奴！

累得老祖宗受了驚擾，孫媳罪該萬死！”

一旁的陳太后見狀，也有些手足無措，跟著勸道：“母后，皇后也不是故意的。

您別動氣，仔細傷了身子?！?br>
趙珣更是不耐煩了，在他看來，不過是處置一個奴才，何至于鬧到如此地步。

他皺眉道：“皇祖母，不過一個奴才，既然處置了便罷了。

皇后也是一片孝心，您就別怪罪她了?！?br>
“陛下說得是?！?br>
沈巍忽然順著趙珣的話頭，語氣緩和了下來，“哀家自然信得過皇后是無心之失。

只是，哀家這一病，才知身邊的人，是多么靠不住?！?br>
她嘆了口氣，顯得愈發(fā)衰弱疲憊：“哀家老了，精力不濟，這慈安宮里里外外，怕是管不住了。

可身邊若是沒個知冷知熱、信得過的人，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wěn)?！?br>
王皇后跪在地上，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

她聽出了沈巍的言外之意。

這是要……重新要權？

還是要安插自己的人？

她試探著說道：“老祖宗說的是。

是孫媳的疏忽。

孫媳回去后，立刻就為您再精挑細選幾個得力穩(wěn)妥的嬤嬤和宮女來，保證將慈安宮伺候得妥妥帖帖?！?br>
這便是要將自己的人，更深地楔入慈安宮。

“不必了?！?br>
沈巍擺了擺手，仿佛連說話都費力，“外頭的人，哀家用不慣。

哀家只是……忽然想起個舊人?！?br>
她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陳太后。

“哀家記得，從前哀家身邊有個姓桂的嬤嬤，做事最是細心。

后來哀家將她給了你，如今可在你宮里當差？”

陳太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沈巍說的是誰。

“母后說的是桂嬤嬤？

在的，在的。

她如今在兒臣宮里管著庫房，好些年了。”

桂嬤嬤！

王皇后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怎么會不記得這個人！

桂嬤嬤是沈巍身邊最得力的心腹，當年沈巍將宮權交給她時，她第一件事，就是尋了個由頭，將桂嬤嬤遠遠打發(fā)去了太后那冷清的宮里管庫房，名為榮養(yǎng)，實為流放。

為的就是徹底拔除沈巍在宮中的眼線。

如今，老**舊事重提，竟是要將桂嬤嬤調(diào)回來！

“既然還在，那就好?！?br>
沈巍點了點頭，對趙珣道，“皇帝，哀家別無他求。

就把桂嬤嬤，還給哀家用吧。

有她在，哀家這心里，也能踏實些?！?br>
這要求聽上去合情合理，一個年邁的老人，想要個用慣了的舊仆在身邊伺候，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趙珣只覺得這要求簡首微不足道，立刻點頭道：“這有何難！

皇祖母想要誰，孫兒立刻就下旨。

別說一個桂嬤嬤，就是十個八個，也使得！”

“多謝陛下?！?br>
沈巍緩緩閉上眼睛，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哀家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是，皇祖母好生歇著?！?br>
趙珣如蒙大赦，第一個起身。

陳太后也連忙行禮告退。

王皇后從地上站起來，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她深深地看了床榻上那個仿佛己經(jīng)睡著的老人一眼，心中翻江倒海。

她今天來，本是想確認沈巍是否真的病入膏肓，神志不清。

可這一番交鋒下來，她不僅沒探到底，反而被不輕不重地敲打了一番，還眼睜睜看著對方不動聲色地，就將一顆她好不容易才拔掉的釘子，重新安了回來。

這哪里像一個病得快死的老人？

這分明是頭蟄伏蘇醒的猛虎！

她強壓下心中的不安，隨著皇帝和太后，躬身退出了慈安宮。

待殿內(nèi)重歸寂靜，一首垂首侍立的蘇心才敢上前，輕聲問道：“老祖宗，您要不要再歇會兒？”

沈巍緩緩睜開眼，眼底哪還有半分疲憊，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去，傳哀家的懿旨?！?br>
她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讓內(nèi)務府，將景明三十年至今，所有宮中采買、用度、賞賜的賬本，全部送到慈安宮來。

哀家要親自過目?！?br>
蘇心渾身一震，駭然抬頭。

調(diào)回桂嬤嬤，是要人。

查了七年的舊賬，這是……要刀??！

老祖宗這是真的醒了。

不，應該說，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醒了。

這沉寂了多年的后宮，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