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蟬鳴不斷舊物市場的水泥地被六月太陽曬得發(fā)燙，林野蹲在最角落的攤位前，目光落在那只蒙塵的黃銅懷表上。

表殼邊緣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金屬色，像極了父親當(dāng)年常戴的那枚銅戒指——那戒指在父親失蹤后，就再也沒找到過。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懷表冰涼的表面，耳邊突然炸響一陣蟬鳴。

不是夏末那種有氣無力的聒噪，是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他躲在父親書房衣柜里，聽見過的最后一聲蟬鳴。

那聲音尖銳、絕望，還裹著雨打樹葉的濕意，和此刻市場里的悶熱格格不入。

林野猛地縮回手，心跳快得像要撞開胸腔。

他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云，連只蟬的影子都沒有。

攤位后的老頭叼著煙，瞇著眼看他：“小伙子，這表五十，老物件，就剩個殼子響了?！?br>
“它剛才……有聲音?！?br>
林野的聲音發(fā)啞。

老頭嗤笑一聲，吐出個煙圈：“你是中暑了吧？

這表我擺三天了，除了風(fēng)吹著有點晃，啥聲沒有?！?br>
林野沒說話，又伸手碰了碰懷表。

這次沒有蟬鳴，只有一絲微弱的溫度順著指尖往上爬，像有人用溫?zé)岬恼菩馁N著他的手。

他下意識攥緊懷表，表蓋“咔嗒”一聲彈開——表盤里沒有指針，只有一捧細(xì)碎的銀藍(lán)色光粒，正慢悠悠地轉(zhuǎn)著圈，像把星星碾碎了裝在里面。

光粒沾在他的拇指上，涼絲絲的。

下一秒，眼前的場景突然晃了晃。

市場的喧鬧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廚房味道：番茄炒蛋的酸甜、柴火的煙火氣，還有父親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穿的確良襯衫的父親正蹲在灶臺前，往搪瓷碗里臥荷包蛋。

蒸汽模糊了他鬢角的白霜，他抬手擦了擦汗，聲音比記憶里輕了些：“小野，明天去學(xué)?！瓌e往后山走?！?br>
林野的呼吸瞬間停了。

這是父親失蹤前的最后一個早晨。

他記得那天自己鬧著要去后山掏鳥窩，父親沒罵他，只說了這么一句，眼神里的擔(dān)憂，他那時候根本沒看懂。

首到第二天，父親沒去上班，也沒接他放學(xué)，**在山里找了半個月，只帶回了幾件沾著泥的衣服。

“喂，你到底買不買？”

老頭的聲音把他拽回現(xiàn)實。

林野低頭，懷表里的光粒還在轉(zhuǎn)，可父親的身影己經(jīng)不見了。

他摸了**口，剛才父親說話時，落在他手腕上的那點蒸汽溫度，竟還殘留在皮膚里，燙得他心口發(fā)疼。

他摸出錢包，抽出五十塊遞過去。

懷表放進褲兜的瞬間，他又聽見了聲音——不是父親的，是個小女孩的，細(xì)得像蚊子叫：“媽媽，別把我賣掉好不好？”

林野抬頭，看見斜對面攤位前站著個穿紅色外套的女人，正把一個布娃娃往老頭手里塞。

女人的眼角紅紅的，卻笑著說：“這是我女兒的，她……用不上了，您看著給點就行?！?br>
布娃娃的裙子是洗得發(fā)白的粉色，眼睛是兩顆黑色紐扣。

林野盯著紐扣，突然發(fā)現(xiàn)紐扣里映出的不是市場的場景，是一片松樹林——和學(xué)校后山的那片林子一模一樣。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女人身后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著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女孩的腳沒沾地，裙擺上飄著和懷表里一樣的銀藍(lán)色光粒，正首首地盯著他的褲兜。

女孩好像察覺到他在看，突然開口，聲音只有他能聽見：“那只表，會帶你找‘丟了的人’，但也會讓你……看見不該看的?！?br>
林野的手指猛地攥緊懷表。

他想問女孩什么是“不該看的”，可女人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女孩也跟著飄走，身影漸漸淡在人群里。

他低頭看懷表，光粒轉(zhuǎn)得快了些，剛才殘留的溫度，好像又重了幾分。

老頭收拾著攤位，嘴里嘟囔著：“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昨天還有個老**來問這表，說她兒子二十年前丟了，就帶著這么個表……”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父親失蹤那年，也是二十年前。

他攥著懷表站起來，褲兜里的光粒還在發(fā)燙，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醒了過來。

市場的人越來越多，嘈雜的聲音裹著熱浪涌過來，他卻突然聽見懷表里傳來細(xì)碎的響動——像是鑰匙**鎖孔，又像是有人在輕輕叩門。

他下意識摸向懷表，指尖剛碰到表殼，衣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條陌生短信，只有一句話：“后山的松樹下，藏著你爹沒說的話，今晚十二點，去了才知道?！?br>
陽光還在頭頂亮著，林野卻覺得后背爬滿了涼意。

他抬頭望向市場外，通往學(xué)校后山的方向被高樓擋住，可懷表里的光粒，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上爬，在手腕上繞成一道淡淡的銀藍(lán)色圈——像個標(biāo)記，也像個陷阱。

他不知道短信是誰發(fā)的，也不知道今晚去后山會看見什么，但褲兜里的懷表還在發(fā)燙，那溫度和父親掌心的溫度漸漸重合，像在推著他往前走。

林野把手機揣回兜里，攥緊懷表，一步步朝著市場外走。

風(fēng)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絲松針的味道，和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他在父親書房里聞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