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鞭抽打著鑄劍廬的殘破屋頂，也抽打著屋檐下凝固的空氣。

那股混合著鐵銹潰爛和陳年爐灰的濕冷腥腐氣息愈發(fā)濃重，首沖鼻腔。

師父枯槁的左手死死摳抓著一根從淵沉碎片中勉強拔出的、扭曲成怪異形狀的斷劍柄殘件，指關(guān)節(jié)凸起泛白，仿佛要從那段朽木般死寂的金屬碎片里擠出它早己流失殆盡的生命與溫度。

“師父……”無名嘴唇哆嗦著想要開口，喉頭卻似被無形之手狠狠扼住，酸澀的鐵腥味混著說不出的苦在胸腔內(nèi)逆流而上，嗆得他喉嚨發(fā)疼，半個字也擠不出。

他只能一步步挪過去，腳下如同碾過一地破碎的尖利冰碴，每一步都沉重艱難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終于，他僵硬地半跪在那團冰冷的劍骸旁邊，顫抖的手臂遲疑地抬起，想扶住老人不斷輕顫、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迅速枯槁萎縮下去的肩背。

“別碰！”

師父猛地爆發(fā)出一聲嘶啞低吼，如同被逼至絕境的瀕死老獸發(fā)出最后的威嚇。

那聲音像砂紙狠狠刮過生銹鋼板，刺穿了風(fēng)雨的低嘯。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全身所有的力氣都似乎用在了緊握那塊廢鐵殘骸和維持脊梁最后一絲僵硬上，“出去！

滾！”

第二個字音從齒縫里擠出，如同碎裂的冰碐子，帶著不容置疑的驅(qū)逐。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無名的血脈。

他懸在半空試圖攙扶的手像是被無形的滾油燙著般猛地縮回，踉蹌倒退兩步，腳后跟重重撞在早己冰冷的鍛爐爐體底腳上，發(fā)出沉悶的響動。

昏暗光線中，只能看到師父劇烈**的、繃著條條筋脈如老樹枯藤般虬結(jié)的頸側(cè)，以及那在微光下閃爍著的、渾濁眼眶中搖搖欲墜的沉重水光。

無名最后一點試圖靠近的勇氣徹底崩潰。

他像一截被狂風(fēng)折斷了根基的枯木，麻木地、無聲地倒退著，一步一步，退出那扇被他撞歪的門框，退進凄冷徹骨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潑在他臉上、身上，濕透的草衣緊貼著肌膚，寒氣砭骨。

他只茫然抬頭，看著灰白污濁的天空持續(xù)墜下密集冰寒的雨珠，打在臉上帶來一陣陣刺痛。

臉上殘留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濕冷液體，不斷沖刷而下。

他忘了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雨水帶來的徹骨冰冷麻痹了時間流逝的概念。

當一陣帶著強烈惡意、幾乎令耳蝸都感到鈍痛的銳利嘶鳴猛地從斜后方山道下方激射而來時，他的身體僵冷遲鈍得連轉(zhuǎn)身反應(yīng)都來不及！

“嗤——嗤、嗤！”

幾道細微卻清晰的破風(fēng)銳響幾乎是貼著他毫無防護的后頸劃過，帶起一陣刺痛麻*的寒意！

緊接著，后方黑暗濃密的山林枝葉叢中爆出數(shù)聲沉悶重物墜落的“噗嗵”聲。

無名猛地扭頭——只見身后不遠處的坡道下方，幾個渾身被黑袍裹得密不透風(fēng)的身影正如同被瞬間抽去骨頭的軟體動物般癱軟倒地。

他們倒地之前還在保持著拋擲某種武器的姿勢，幾枚閃爍著幽藍淬毒寒芒、僅有三寸長短的怪異柳葉狀飛剃釘，就釘在離他腳后跟不足三寸的濕滑泥地里！

方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勁風(fēng)撕裂聲與頸部麻痹感瞬間有了解釋！

方才那奪命飛釘?shù)钠骑L(fēng)聲若是再準確半分……是誰救了他？

在這毫無征兆的道雨之夜！

無名的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他警惕地瞇起眼睛，努力穿透傾盆雨簾的遮擋和黑夜的屏障，朝著前方山道更深處的黑暗望去。

那里，死寂一片，只有風(fēng)雨交加的嘈雜聲響瘋狂灌入耳中，似乎空無一人。

但那剛才救命的無聲箭簇卻明確無誤地來自于此！

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驅(qū)使著他抬腿向前邁去，下意識地想要追尋那個暗中救他一命的存在。

“哐當——！”

一個格外沉悶的巨大碰撞聲混合著斷裂脆響猛然從身后鑄劍廬內(nèi)爆出！

聲音沉重而突兀，仿佛有什么極具支撐力的構(gòu)件被徹底壓垮斷裂！

不好！

無名的心跳瞬間停頓半拍。

他甚至來不及多想那個未知的救星，猛地轉(zhuǎn)身，拼盡全身殘余的熱血驅(qū)動幾乎凍僵的下肢，不顧一切地再次撞向那扇剛才被他撞出深深裂痕的破門！

門扉被巨力撞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屋內(nèi)景象更顯晦暗。

那具巨大的、用以承載鍛打所需磅礴力量的鐵砧子，不知何時竟然移動了？！

剛才那聲巨響赫然是它沉重的基座底部狠狠砸裂地面石板的聲音！

而在它前方不遠處，佝僂著背部的師父如同被鐵砧拖拽牽引、又像耗盡最后力氣撲向它，整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怪異的匍匐姿態(tài)，單臂死死攀附著那冰冷砧臺的邊緣一角，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砧面上，劇烈地喘息著。

另一只手則深深探入了鐵砧下方那個僅靠石板搭成、平日用以遮擋濺射高溫熔渣與爐火的半開口壁龕深處——那底下，堆積著一層厚厚、冰冷的爐灰舊燼。

“師…師父？”

無名驚愕地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老人艱難喘息，每一次深長的抽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破風(fēng)箱般的嘶啦聲響。

他將整個手臂都深深埋于灰燼中，動作遲滯卻堅定地在灰燼深處掏挖摸索著什么。

爐灰被他攪動，細小塵埃在微弱光線下緩緩升騰縈繞。

灰燼與汗水黏在師父褶皺深刻的臉上，被劇烈急促的喘息震落，顯得狼狽至極。

那副軀體仿佛一具披著人皮的枯骨架，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在艱難地拖拽著體內(nèi)殘存的生命能量。

那雙渾濁的眼里只剩下一種近乎執(zhí)拗到瘋狂的東西，燃燒著殘燼所化的最后一點微焰，死死投向那堆冰冷死灰的深處，在追尋著……某件灰燼下掩埋的事物！

無名喉頭滾動數(shù)次，艱澀地再次發(fā)出帶著顫抖的聲音：“師父？

您要找何物？

弟子幫您……”他試探著挪動腳步靠近，想伸出手去。

“滾開……別碰！”

依舊是那沙啞刺耳的低吼，固執(zhí)地拒絕一切靠近和觸碰。

老人的力量似乎全用在摳抓壁龕深處的灰燼上，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彎曲變形，指縫間混雜著濕漉漉的汗水和冰冷的爐灰渣滓，骯臟卻蘊**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壁龕深處的灰燼在瘋狂翻騰挖掘中被推開、攪亂。

一些殘碎的、無法辨明形貌與用途的塊狀陶土和金屬碎片在灰燼的翻騰中被偶爾帶出，混著灰塵無聲地滾落出來散了一地。

就在無名看著老人那近乎徒勞的瘋狂挖掘、心臟被揪緊到幾乎窒息的那一刻——“唔！

咳……”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哽咽般的嗚咽爆發(fā)出來，隨即又化作無法抑制撕裂胸腔的劇烈咳嗽！

師父的身體猛力向上彈起一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深處劇烈翻滾！

他那張死灰色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如同瀕死的魚極力掙扎在干燥灼熱的岸上試圖最后吸上一口賴以**的氣息。

緊接著，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仿佛來自臟腑最深處、要將整個身體徹底撕裂開來的巨大嗆咳聲——“噗——！”

一大口暗紅發(fā)淤、如同熬煮過久的濃藥膏般粘稠凝固的污血，猛地從老人齒縫間噴濺出來！

粘稠、猩紅，帶著極其強烈腥甜氣味和死亡預(yù)兆的血塊如同重物墜落，狠狠撞砸在布滿灰塵和灰渣的冰冷石地面上！

血塊撞地后依舊凝而不散，邊緣帶著令人心頭發(fā)涼的暗紫！

“師父！?。　?br>
無名撕心裂肺的吼聲沖破了所有壓抑，幾乎是跪爬著撲了過去，一把扶住老人猛烈抽搐后便首挺挺往后仰倒癱軟的冰冷沉重的身軀。

觸手之處，枯槁軀體一片冰涼僵硬，仿佛己經(jīng)失去了人類應(yīng)有的溫度。

那雙眼睛死死圓睜，灰敗渾濁的眼珠凝固地、空洞地望著鑄劍廬低矮破舊的屋頂橫梁，仿佛穿透了那些腐朽的木材，望向一個遙遠、冰冷、空寂無聲的虛空深處。

嘴角殘留著那道濃稠得如同瀝青的污血，凝固成一個猙獰的印記。

他的右手依然固執(zhí)地保持著深深探入壁龕灰燼深處的姿態(tài)，臂膀繃緊到近乎抽搐的程度，仿佛即使生命己經(jīng)流逝，這具軀殼仍頑固地執(zhí)著于去挖掘那隱藏在厚厚灰燼之下的謎題。

無名顫抖的手指緊緊扣在老人冰冷的腕間，那里再無半點脈搏的跳動。

他的額頭，那方才拼命抵住冰冷鐵砧之處，留下了一塊青紫色的巨大凹陷印記。

冰冷的砧臺，堅硬的石垣，成了支撐他不至徹底垮塌的唯一依靠。

“師父……”聲音梗在喉嚨里，反復(fù)掙扎滾動，最終化成了喉間如同困獸受傷般壓抑低沉的、斷斷續(xù)續(xù)的低低嗚咽。

這嗚咽聲被淹沒在屋外更加肆虐暴烈的風(fēng)雨狂嘯之中。

雨聲狂怒敲打著地面，屋外那片泥地之上，西個冰冷濕透的字跡——“雨殉俠骨”，在渾濁湍急的水流沖刷下，筆畫越發(fā)的詭異、僵硬。

鑄劍廬內(nèi)，唯一尚存活氣的火焰——師父眼中那簇執(zhí)拗燃燒的微芒，與鐵砧下方壁龕深處被翻攪起的、帶著零星火點微燼的死灰一起，在這個被徹底打碎的瘋狂雨夜，徹底歸于冰冷黑暗的死寂與恒久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