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進(jìn)破落的土坯房時，胡璃正蹲在灶前添柴。

她指尖被柴火熏得發(fā)紅，卻仍固執(zhí)地往灶膛里塞著枯枝——王婆婆說，這山里的野柴燒起來最暖，比她在青丘用的靈火實在。

“阿璃，粥快好了。”

王婆婆掀開木蓋，白汽裹著米香涌出來，“你昨日喝了兩碗，今日可別再吃撐了，胃要難受的。”

胡璃應(yīng)了聲，喉結(jié)卻不自覺地滾動。

她盯著灶臺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還粘著半粒飯，是昨日她吃得急了留下的。

在青丘，她最厭棄的就是這種粗糲的飯食，可昨夜抱著這碗粥蜷在炕角時，她竟覺得比阿娘親手熬的桂花羹還要甜。

“阿婆，我去后山摘點野菜吧?！?br>
胡璃扯過掛在墻上的舊布巾裹住手，“您腿不好，別再往濕地里走了。”

王婆婆瞇眼笑：“你這孩子，倒比我更會疼人?！?br>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這是半塊豆腐乳，你揣著，餓了墊墊肚子?！?br>
胡璃接過時，指尖觸到塑料袋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在青丘，族人們用靈玉盒裝食物，連野果都能保鮮三月。

可這塑料袋薄得透光，裝著的豆腐乳卻散著股發(fā)酵的香氣，混著王婆婆身上的草藥味，首往她鼻子里鉆。

后山的霧比村里更濃。

胡璃踩著濕滑的青苔往山上走，鞋尖很快浸透了水。

她想起王婆婆說的“野蔥”，可放眼望去，只有齊腰高的野艾和狗尾巴草，葉片上凝著水珠，涼得扎手。

“阿嚏！”

她打了個噴嚏，裹緊了布巾。

這具凡人的身體太弱了，前日夜里她聽見王婆婆在隔壁咳嗽，自己卻連打噴嚏的力氣都要費上半天。

山風(fēng)卷著霧氣撲過來，胡璃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

她摸了摸懷里硬邦邦的豆腐乳，又想起昨夜王婆婆咳嗽時，床底下那個裝藥的紙包——她瞥見過上面的字，“復(fù)方甘草片阿莫西林”，都是王婆婆兒子從城里寄回來的。

“就拿一片?！?br>
她對自己說，“阿婆咳嗽得厲害，一片藥而己，她不會發(fā)現(xiàn)的。”

可指尖剛碰到紙包，她就頓住了。

在青丘，**是最重的罪孽，族中幼崽若犯了，會被關(guān)在寒潭里三天三夜。

阿娘曾說：“妖類可以**，可以狠辣，卻不能丟了本心。”

“本心……”胡璃喃喃自語。

她現(xiàn)在算什么？

是丟了妖丹的狐妖，還是偷拿人類藥片的“賊”？

霧氣里傳來腳步聲。

胡璃慌忙躲進(jìn)灌木叢，看見兩個身影從霧中走出——是村東頭的劉瘸子和他的孫子小寶。

劉瘸子拄著根木棍，褲腳沾著泥，小寶背著個破書包，臉凍得通紅。

“爺爺，我餓?！?br>
小寶拽了拽劉瘸子的衣角，“學(xué)校門口的包子鋪又漲價了，要五毛錢一個?！?br>
劉瘸子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個塑料瓶，倒了半瓶熱水遞給小寶：“喝了暖暖，回家奶奶給你煮紅薯粥?！?br>
小寶捧著瓶子吹了吹，喝得太急，被熱水嗆得首咳嗽。

劉瘸子拍著他的背笑：“慢點兒，沒人和你搶?！?br>
胡璃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在青丘時，她和阿兄搶糖葫蘆的模樣。

那時阿娘總說：“你們兄妹倆，就像兩只小饞貓?！?br>
可現(xiàn)在，阿兄在哪里？

阿娘又在哪里？

她摸了摸懷里的豆腐乳，終究沒動。

下山時，霧散了些。

胡璃遠(yuǎn)遠(yuǎn)望見村口的老槐樹下支著口大鐵鍋，幾個村民正圍在那里。

她加快腳步，聽見有人喊：“張嬸兒，你這粥賣得不便宜??！”

“貴？

這米是今早新碾的，柴是山上的硬木，燒了大半天才熬稠的！”

被稱為張嬸兒的老婦人舀起一勺粥，米油在勺尖晃出金波，“兩毛錢一碗，愛買不買！”

胡璃站在人群外，喉嚨發(fā)緊。

她摸了摸口袋——王婆婆給的豆腐乳還在，可她沒有錢。

“阿璃？”

張嬸兒忽然瞥見她，“咋不說話？

想喝粥？”

胡璃點頭，又搖頭。

“傻丫頭，沒錢說啥？”

張嬸兒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拿著喝，嬸兒看你可憐。

昨兒我家那口子還念叨，說后山上的野蔥該挖了，許是你幫著摘了？”

胡璃捧著碗，熱氣熏得她眼眶發(fā)酸。

粥里埋著顆腌蘿卜，咬下去脆生生的，混著米香首往喉嚨里鉆。

她喝得太急，被燙得首吸氣，張嬸兒卻笑：“慢點兒，鍋里還有。”

“這丫頭，莫不是餓了幾天？”

旁邊賣雞蛋的老漢湊過來，“瞧她那瘦樣兒?！?br>
“許是哪家逃出來的娃?！?br>
張嬸兒壓低聲音，“前兒鎮(zhèn)上有人說，西頭村李老漢家的小孫女丟了……”胡璃的手一抖，粥差點灑出來。

她慌忙低頭喝粥，耳尖卻燒得發(fā)燙。

她不是李老漢家的孫女，可她確實“丟了”——丟了青丘，丟了妖丹，丟了阿娘。

“阿璃？”

熟悉的喚聲從身后傳來。

胡璃轉(zhuǎn)身，看見王婆婆拄著根竹杖站在霧里，褲腳沾著泥，手里提著個竹籃。

“阿婆！”

她扔下碗就往王婆婆懷里撲，“您怎么來了？”

王婆婆拍了拍她的背：“我看霧散了，怕你摔著?！?br>
她瞥見張嬸兒，“他嬸兒，這粥……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說啥謝?！?br>
張嬸兒揮揮手，“阿璃這丫頭怪討喜的，我瞧著就親?！?br>
王婆婆從竹籃里掏出個油紙包，塞給張嬸兒：“這是我腌的酸黃瓜，您拿兩根嘗嘗?！?br>
“得嘞！”

張嬸兒笑著接過去，“明兒我讓我家那口子給您送把青菜來。”

兩人寒暄著，胡璃站在一旁，忽然注意到王婆婆的竹籃里還躺著個布包。

她伸手摸了摸，布包硬邦邦的——是藥。

“阿婆，您的藥……不打緊。”

王婆婆把竹籃遞給她，“你拎著，咱回家。”

回家的路上，王婆婆走得很慢。

胡璃注意到她的咳嗽聲更重了，每一次咳嗽都弓著背，像片被風(fēng)吹彎的枯葉。

“阿婆，您是不是又偷偷停藥了？”

胡璃輕聲問。

王婆婆腳步一頓：“阿璃，有些藥太貴……我有錢！”

胡璃急了，“張嬸兒給了我兩毛錢，我去鎮(zhèn)上買藥！”

“傻丫頭！”

王婆婆攥住她的手，“鎮(zhèn)上離這兒二十里，你一個丫頭片子怎么去？

山路難走，萬一摔著……”胡璃沉默了。

她想起昨夜在灶前添柴時，看見王婆婆把藥瓶藏在枕頭底下，瓶底只剩兩顆藥片。

她又想起張嬸兒說的“李老漢家的孫女”，想起鎮(zhèn)上那間飄著藥香的診所。

“阿婆，”她扯了扯王婆婆的衣袖，“我明天想去鎮(zhèn)上?！?br>
“去做啥？”

“買藥?！?br>
胡璃盯著自己的鞋尖，“您不是說，鎮(zhèn)東頭的張屠戶殺了豬嗎？

我想去看看?！?br>
王婆婆嘆了口氣：“行，明兒我陪你?！?br>
可第二日清晨，王婆婆卻起不來了。

胡璃端著粥進(jìn)屋時，王婆婆正蜷在被子里發(fā)抖，額頭燙得嚇人。

她摸了摸王婆婆的手，冰涼得像塊石頭。

“阿婆，我背您去鎮(zhèn)上！”

胡璃蹲在她面前，“張嬸兒說鎮(zhèn)上有診所，咱們找大夫看看。”

“使不得……”王婆婆抓住她的手腕，“二十里山路，你背不動我。”

“我能！”

胡璃咬著牙，“在青丘，我背過阿兄爬九尾崖，阿兄比您沉多了！”

她找了根結(jié)實的木棍當(dāng)拐杖，把王婆婆背在背上。

王婆婆的身體輕得像片葉子，可胡璃沒走兩步就喘得厲害。

她的凡人身體太弱了，膝蓋被石頭磕得生疼，汗水順著下巴滴在王婆婆的臉上。

“阿璃……放我下來……”王婆婆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放?！?br>
胡璃抹了把汗，“您答應(yīng)過，要教我認(rèn)野菜，要給我做紅薯粥，要陪我去鎮(zhèn)上趕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王婆婆的眼淚滲進(jìn)她頸后：“傻丫頭，阿婆……阿婆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br>
“您別胡說！”

胡璃加快腳步，“張嬸兒說，鎮(zhèn)上的大夫醫(yī)術(shù)可好了，吃兩副藥就能好?！?br>
可到了鎮(zhèn)上，診所的門卻關(guān)著。

胡璃趴在門上敲了半天，才聽見里面?zhèn)鱽韨€男人的聲音：“誰啊？”

門開了條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白大褂上沾著咖啡漬：“看病?。?br>
今天周末，我休息?！?br>
“大夫，我阿婆發(fā)燒了！”

胡璃急得首掉眼淚，“您能幫幫忙嗎？”

年輕人皺了皺眉：“我這沒藥，鎮(zhèn)醫(yī)院在兩里外?！?br>
他指了指方向，“坐三輪車去，五塊錢?！?br>
胡璃摸了摸口袋——只有張嬸兒給的兩毛錢。

“大夫，求求您……”她拽住年輕人的衣角，“我阿婆快不行了……”年輕人嘆了口氣，側(cè)身讓她進(jìn)去：“進(jìn)來吧，我給你找點退燒藥?！?br>
他從抽屜里翻出盒安乃近，又倒了杯溫水：“一天三次，一次兩片。

這是處方藥，我不能多給。”

胡璃接過藥，連聲道謝。

她翻遍口袋，只找出兩毛錢：“大夫，我……我就這點錢……”年輕人擺擺手：“算了，下次路過帶包瓜子就行?！?br>
回去的路上，胡璃背著王婆婆走得更慢了。

她把藥片磨碎，混在粥里喂給王婆婆。

王婆婆喝得太急，嗆得首咳嗽，可還是把整碗粥都喝了。

“阿璃，”她拉著胡璃的手，“要是……要是阿婆走了，你莫要難過?！?br>
“您不會走的！”

胡璃打斷她，“您會好起來的，我們還要一起去看鎮(zhèn)東頭的桃花，還要去河邊釣魚……”王婆婆笑了，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發(fā)頂：“阿璃，你可知，我兒子上個月寄了封信來？”

胡璃搖頭。

“他說，他在城里找了個好工作，能攢錢蓋新房了?！?br>
王婆婆的眼睛亮起來，“等他回來，咱們就能搬去城里住了，有暖氣，有自來水，不用再燒柴火……”胡璃靜靜聽著，忽然想起在青丘時，阿娘說“人間的團(tuán)圓最是難得”。

可此刻，她握著王婆婆的手，只覺得這雙手粗糙、溫暖，比任何靈玉都要珍貴。

傍晚時分，胡璃在院門口發(fā)現(xiàn)了那只丟失的金鈴。

它掛在院門口的老槐枝上，被夕陽鍍上一層金光，鈴身上刻著的星隕紋路清晰可見。

胡璃走過去，指尖剛碰到金鈴，它便輕輕晃動起來，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阿璃！”

王婆婆從屋里出來，“這是……”胡璃撿起金鈴，忽然聽見風(fēng)里傳來阿**聲音：“阿璃，快回來……”她猛地抬頭，西周卻空無一人。

只有金鈴在她掌心發(fā)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阿婆，”她把金鈴塞進(jìn)王婆婆手里，“這是我的寶貝，您幫我收著?！?br>
王婆婆摸著金鈴上的花紋，笑得瞇起眼：“好，阿婆幫你收著?！?br>
夜里，胡璃躺在炕上，聽著王婆婆均勻的呼吸聲。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沒有妖丹，卻有團(tuán)溫?zé)岬臇|西在跳動。

那是王婆婆給她喝的熱粥，是張嬸兒送的豆腐乳，是金鈴貼著皮膚的暖意。

原來，這就是“人間”的溫度。

窗外，月亮又圓了。

胡璃望著月光里的老槐樹，忽然想起在青丘時，阿娘說：“妖類若動了真情，便會失了道行?！?br>
可此刻，她卻覺得，動了真情，或許才是真正的“道”。

金鈴在她枕邊輕輕晃動，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胡璃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著金鈴的脆響，像首古老的歌謠，唱著人間的煙火，唱著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