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從工地圍欄外退開，腳底踩著半截煙頭，滑了一下。

他沒摔倒，只是站著，手指還捏著那張繳費單的邊角，紙己經(jīng)起毛，邊緣裂開一道口子。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兩下，他沒掏出來看。

他知道是誰——母親，或者醫(yī)院財務科。

時間在走，父親的心跳也在走，但他現(xiàn)在哪都去不了，像被釘在了這條街的盡頭。

他抬頭，前面是商業(yè)街主路，玻璃幕墻閃著光，LV的招牌懸在二樓，金邊黑字，晃得人眼疼。

他本來不會往這邊走，可腿不聽使喚，像是被什么拽著往前挪。

路過店門口時，一個女聲從背后刺過來。

“喲，這不是江辰嗎？”

他停住，沒回頭。

蘇媚踩著高跟鞋繞到他面前，裙擺晃了晃，香水味撲面而來。

她換了新發(fā)型，卷發(fā)搭在肩上，指甲涂得鮮紅，手腕上戴了條銀鏈子。

她上下掃他一眼，嘴角一翹：“剛從工地回來？

一身灰，真不怕把人家地毯弄臟了？”

江辰喉嚨動了下，沒說話。

她扭頭沖店里喊：“張揚，快來看，我前男友！

就是那個說要考研究生、結果連學費都交不起的?！?br>
張揚從店里走出來，手里拎著個購物袋，里面露出半截皮帶。

他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條金鏈子，手腕上套著塊勞力士，表盤閃著藍光。

他瞥了江辰一眼，笑出聲：“哎喲，真人比照片慘多了?！?br>
張揚從錢包抽出一疊錢，數(shù)了五張甩手扔在江辰腳邊。

鈔票散開，一張貼在他鞋面上。

“賞你的?！?br>
張揚咧嘴，“聽說**快不行了？

拿去吃頓好的，別死太難看。”

周圍有人停下腳步，幾個店員趴在櫥窗后頭偷看，還有人掏出手機。

江辰的太陽穴突突跳，耳朵里嗡嗡響。

他沒低頭，視線一首釘在張揚臉上。

江辰看著他，“你**這動作，挺像動物園喂猴子?！?br>
圍觀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聲。

蘇媚臉漲紅，一把抓過購物袋砸向江辰：“窮鬼還嘴硬？

你連五百都撿不起來，裝什么清高！

**死了都沒人收尸！”

江辰?jīng)]動，袋子砸在他胸口，滑落在地。

張揚上前一步，胸口幾乎頂上他：“你再說一遍？”

江辰?jīng)]退。

他看著對方眼白里的血絲，聞到嘴里噴出的檳榔味，忽然覺得可笑。

這個人，帶著靠貶低別人找自信的女朋友，覺得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哪來的優(yōu)越感？

“我說，”江辰一字一頓，“你**這動作，挺像動物園喂猴子?！?br>
張揚抬手要扇他，被蘇媚拉?。骸八懔?，臟手?！?br>
“撿錢啊！”

她沖江辰吼，“你不是缺錢嗎？

不是要救**嗎？

現(xiàn)在錢就在你腳邊，你倒是彎個腰??！”

江辰?jīng)]彎。

慢慢彎下腰的，是旁邊一個流浪漢。

老頭穿件破棉襖，手伸過來想撿一張，張揚一腳踹開：“滾！

這是賞他的，不給你！”

老頭摔坐在地，沒吭聲。

江辰看著那五張散落的鈔票，忽然想起父親咳血那天，手里還攥著快遞單。

母親洗碗時裂開的手指，滴進水槽的血混著泡沫。

他借了十個人，打了十個電話，沒人愿意借他兩萬。

可現(xiàn)在，有人把五百塊扔在地上，說這是“賞錢”。

他不是窮，是被當成**。

“你這輩子，”蘇媚湊近，聲音尖，“也就配被人施舍。

別做夢翻身了，你這種人，生下來就是墊底的命！”

江辰終于動了。

他沒打她，也沒撿錢。

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開。

背后笑聲炸開。

“哈哈哈他走了！

真走了！”

“窮鬼就是窮鬼，連錢都不要！”

“裝什么清高，有本事別窮??！”

江辰走得不快，但沒停。

他穿過人群，走過路口，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堆著垃圾桶，墻面貼滿小廣告，地上有潑出來的污水。

他走到盡頭，靠墻站著，喘氣。

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拳砸向墻面。

“砰！”

指骨撞上水泥，疼得鉆心。

他沒停，又砸了一拳。

“砰！”

第三拳下去，指節(jié)破了，血從虎口滲出來，順著掌紋往下流。

他靠著墻滑坐到地，手還在抖。

巷口傳來腳步聲，有人路過，看了他一眼，加快速度走了。

江辰低頭看手。

血混著灰，糊在皮膚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發(fā)抖。

他不是沒想過低頭撿錢。

可他知道，一旦彎下這個腰，以后就再也首不起來了。

**教過他一句話：人可以窮，但不能賤。

現(xiàn)在他窮得連手術費都湊不齊，可他還站著。

沒跪，沒求，沒撿那五千塊。

他輸了一切，但還沒輸光。

巷子外，城市依舊喧囂。

車流聲、廣告聲、笑聲，全混在一起。

他坐在地上，手流著血，腦子卻異常清醒。

蘇媚說他這輩子別想翻身。

可他現(xiàn)在，連站都還沒站穩(wěn)。

他抬起手，看著血從指縫滴落。

一滴。

兩滴。

落在繳費單上，墨跡暈開，把“300,000.00”里的一個零染成了紅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