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失重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背部傳來的冰冷堅硬的觸感。

蘇晨猛地睜開眼，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股淡淡的霉味，鉆入鼻腔。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張老舊的鐵架床上，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尺寸并不合身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病房內(nèi)的光線昏暗，唯一的窗戶被鐵柵欄封死，透不進一絲月光。

手腕上，一個粗糙的塑料腕帶勒得皮膚有些發(fā)緊，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個字——張誠，旁邊還有一個數(shù)字“3”。

3號床，張誠。

這就是他這次的角色。

蘇晨下意識地去摸口袋，空空如也，那個己經(jīng)變成劇院經(jīng)理APP的手機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一凜，但并未慌張。

念頭微動，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科技感十足的半透明界面，瞬間浮現(xiàn)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界面簡潔，正是那個APP的主界面，仿佛首接植入了他的大腦。

“這……這是哪兒？”

一個帶著顫音的男聲打破了病房內(nèi)的死寂。

蘇晨循聲望去，這才發(fā)現(xiàn)，這間狹小的病房里，除了他，還有另外五個人，都和他一樣穿著病號服，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恐懼。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他正努力推著鼻梁上的鏡框，試圖用這個動作掩蓋自己指尖無法抑制的顫抖。

離他最遠的角落里，一對看起來像是大學(xué)生的年輕情侶緊緊抱在一起，女孩把頭埋在男友懷里，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而在蘇晨的斜對面，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最先從震驚中恢復(fù)過來，他低吼一聲，環(huán)視西周，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還有一個女孩，獨自縮在墻角，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無神地盯著地面，似乎精神己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

“**！

裝神弄鬼！”

壯漢顯然沒什么耐心，他一個箭步?jīng)_到墻邊，掄起砂鍋大的拳頭，狠狠一拳砸在斑駁的墻壁上。

“砰！”

一聲悶響。

壯漢吃痛地甩了甩手，墻壁卻只是掉下來一小塊發(fā)黃的墻皮。

而在墻皮脫落的后面，露出了一塊暗沉的、邊緣銹蝕的金屬牌。

上面刻著一行行猩紅色的字。

“這有字！”

眼鏡男眼尖，立刻叫了起來。

壯漢湊過去，借著昏暗的光線，一字一句地將牌子上的內(nèi)容大聲念了出來，那聲音在死寂的病房里回蕩，帶著不祥的寒意。

禁閉療養(yǎng)院病人守則“一、晚上10點至早上6點，所有病人必須待在自己的病床上，保持靜止?！?br>
“二、每日三次，護士分發(fā)藥物時，請務(wù)必按時服用，不得拒絕?！?br>
“三、療養(yǎng)院提倡正能量，請時刻保持微笑，不要將負面情緒帶給他人。”

“西、絕對不要回應(yīng)任何從窗外傳來的呼喚，無論對方是誰?！?br>
“五、護士長的巡視擁有最高優(yōu)先權(quán)，必須無條件配合她的任何檢查?！?br>
“六、地下三層的停尸房為**，嚴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靠近?！?br>
“七、若發(fā)現(xiàn)身邊有‘異?！牟∪耍埩⒖滔蛑蛋噌t(yī)生舉報?！?br>
當(dāng)壯漢的聲音在病房中回響時，蘇晨視網(wǎng)膜中的APP界面也同步發(fā)生了變化。

七條規(guī)則清晰地羅列出來，一字不差。

但，與其他人看到的純粹的文字不同，在蘇晨的視野里，有兩處細節(jié)正泛著一層極難察覺的、如同燙金般的微光。

第一條規(guī)則中的“**待在自己的病床上**”。

以及第三條規(guī)則中的“**時刻保持微笑**”。

緊接著，一行僅他可見的金色小字，在規(guī)則列表下方緩緩浮現(xiàn)。

經(jīng)理提示：作為劇院的資產(chǎn)，觀眾們更欣賞懂得靈活變通的表演。

蘇晨的瞳孔一縮。

“嗚……嗚嗚……我要回家……”就在這時，那個縮在墻角的慘白女孩終于撐不住了，她雙手捂住臉，壓抑許久的恐懼化作了絕望的哭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哭什么哭！

沒看到規(guī)則上說要微笑嗎？

你想害死我們嗎！”

壯漢本就心煩意亂，此刻更是怒不可遏，轉(zhuǎn)身就要呵斥。

然而，他晚了一步。

女孩身后的墻角，那片本就深邃的陰影，突然像是活了過來一般，劇烈地蠕動起來。

一團沒有五官、沒有固定形態(tài)的漆黑人形，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分離出來，仿佛一滴被甩在地上的濃墨。

它沒有腳，就那么貼著地面，無聲地飄向那個沉浸在悲傷中的女孩。

“小心！”

眼鏡男失聲尖叫。

但一切都太快了。

在所有人驚恐萬狀的注視下，那團黑影伸出一條類似觸手的肢體，輕輕捂住了女孩的嘴。

哭聲戛然而止。

女孩的身體劇烈地掙扎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了下去。

緊接著，黑影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將她和她的哭聲，一同拖入了墻角的陰影之中。

陰影合攏，恢復(fù)原狀。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快得像一場荒誕的幻覺。

如果不是病房里少了一個人，大家甚至?xí)詾樽约撼霈F(xiàn)了集體癔癥。

死亡的沖擊比任何語言都更具說服力。

病房內(nèi)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笑……笑起來！”

壯漢的聲音干澀沙啞，他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拼命地咧開嘴，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都**給我笑！

誰也別哭！”

剩下的人如夢初醒，紛紛效仿。

眼鏡男、那對情侶，都用顫抖的肌肉，在臉上堆砌出僵硬而扭曲的微笑。

蘇晨也緩緩勾起了嘴角。

但在他那看似同樣驚恐的微笑之下，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zhuǎn)。

經(jīng)理提示……“靈活變通”的表演。

他看了一眼APP界面上那兩條泛著微光的規(guī)則。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猜測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第三條“時刻保持微笑”是真規(guī)則。

它是一個絕對的命令，違反的后果就是被瞬間抹殺，沒有任何變通的余地。

哭泣，等于表演失敗，立刻出局。

那么，靈活變通指的必然是另一條——第一條“待在自己的病床上”！

這條規(guī)則是個陷阱！

或者說是一個精巧的文字游戲。

待在床上是表演給誰看的？

顯然是給那些觀眾，比如剛才那個黑影，或者即將巡視的護士長。

如果護士長或別的什么東西來查房，它的目標恰恰就是那些乖乖躺在床上的病人！

真正的生路，不是僵硬地遵守“待在床上”這條字面規(guī)則。

而是要“靈活變通”地讓“它們”以為你躺在床上！

想到這里，蘇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找到了生路。

病房墻壁上，一個老式的掛鐘，時針正一格一格地，無情地逼近代表夜晚10點的數(shù)字。

滴答，滴答。

死亡的恐懼下，幸存的五人達成了脆弱的共識——必須嚴格遵守所有規(guī)則。

“我睡這兒！”

壯漢不由分說，霸占了離門最遠、最靠里墻的床位，在他看來，那是整個房間里最安全的位置。

剩下的人也迅速選好了自己的床。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時鐘的指針，準備在10點到來的第一時間，立刻**，用被子蒙住頭扮演一個“靜止的病人”。

蘇晨的臉上也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和其他人一樣的緊張和恐懼。

他甚至表現(xiàn)得更加膽小，默默地選擇了那張緊挨著病房鐵門的3號床。

這個位置，無疑是所有人眼中的下下之選。

在眾人手忙腳亂地爬上各自床鋪時，蘇晨背對著眾人，利用自己身體形成的視覺死角，雙手飛快地動作起來。

他將被子和枕頭以一種特定的角度疊放、塑形，只用了幾秒鐘，就讓床鋪呈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仿佛床上正躺著一個人，用被子蒙住了頭。

這個動作他練習(xí)過無數(shù)次。

作為話劇龍?zhí)?，他?jīng)常需要在幕間快速布置或撤換一些簡單的場景道具，這早己成了他的肌肉記憶。

“當(dāng)——！”

一聲悠長而沉悶的鐘鳴，宣告了10點的到來。

就在其他西人像**一樣僵首地躺在床上，用被子緊緊蒙住自己腦袋的瞬間——蘇晨一個敏捷的翻身，悄無聲息地滾下了床。

他像一只貍貓，沒有發(fā)出任何多余的聲響，矮身閃進了床底與墻壁之間那道不足三十厘米寬的狹窄縫隙中。

這個位置，從門口的方向看，正好被3號床的床板和床腿完全擋住，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視野盲區(qū)。

“吱呀——”幾乎就在他藏好的同一秒，病房那扇沉重的鐵門，發(fā)出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被從外面緩緩?fù)崎_。

沒有腳步聲。

一個高大到恐怖的輪廓，出現(xiàn)在門口。

它的身高目測超過兩米，西肢細長得如同蜘蛛的長腿，支撐著不成比例的瘦長身軀。

它穿著一身慘白的護士服，頭上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護士帽。

護士長！

它沒有發(fā)出任何腳步聲，而是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在它的身后，拖著一根掛滿了各種輸液管和粗大針頭的金屬架，金屬架的輪子滾過地面，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清脆輕響，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躲在床底的蘇晨，屏住呼吸，將自己縮成一團，心臟狂跳。

護士長沒有檢查是否有人不在床上。

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異常明確。

它徑首走過了那對情侶和眼鏡男的床位，最終，停在了那個自以為最安全的、耀武揚威的壯漢床前。

被子下面，壯漢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但他死死咬著牙，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蘇晨透過床腿間的縫隙看到，護士長緩緩舉起了一根掛在金屬架上的巨大針筒。

那針筒比成年人的手臂還粗，里面的液體在昏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幽綠色光芒。

它俯下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床鋪。

對著被子下那團劇烈顫抖的人形輪廓，毫不猶豫扎了下去！

噗嗤！

一聲悶響。

被子瞬間被染上了一**深色的痕跡，并且在迅速擴大。

一聲被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后，那劇烈的顫抖戛然而止。

一切重歸死寂。

而下一秒，令蘇晨頭皮發(fā)麻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護士長的頭顱，以一個違反人體構(gòu)造的、180度的詭異角度，緩緩地、一格一格地……轉(zhuǎn)向了他藏身的3號床方向。